趙煦打開戰報看了一遍，事實上他昨天已經接到範純祐的飛鷹傳信，信上只有一句話，‘陳明願出任禮部尚書一職’，所以此時他對江都的緊急軍報並不驚訝。

不過這份戰報是羅雲志派人送來，裏面的內容更加詳盡，有趙煦所關心的軍隊交接情況，以及三萬禁軍的具體情況，趙煦看得格外仔細。

在報告最後，羅雲志提到了江都糧食困境和陳明建議李長風為江都郡丞，以及宋軍騎兵在高郵縣險被杜越山率軍偷襲。

這三件事讓趙煦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這時，他感覺有人在輕扯自己衣服，一回頭，是旁邊的章惇，他笑著指了指趙煦懷中的孩子，趙煦一低頭，才現小家夥竟然趴在自己懷中睡著了。

趙煦連忙將軍報遞給章惇，自己小心抱起兒子向不遠處馬車走去，這時，馬車裏的乳母迎了出來，趙煦噓了一聲，將兒子放進馬車裏睡覺，囑咐乳母道：“不用他再拾麥了，等會兒就回去，先讓他好好睡一覺。”

“老爺放心吧！我會看好公子。”

乳母進了馬車，趙煦將車門關上，這才返回章惇身旁坐下，這時，章惇已經看完了軍報，對趙煦笑道：“陛下一定很關心最後的三件事吧！”

“確實如此！”

趙煦苦笑一聲道：“羅將軍給朕出難題啊！”

“其實都在意料之中，不是嗎？之前大家商議江都事宜時，這些問題就提到過，戶部黃尚書當時就提出範尚書出任江都不太合適，陛下還記得嗎？”

趙煦點了點頭，他當然記得，黃淮當時明確反對範純祐出任江都知州，理由是範純祐適合在穩定的郡縣，而不適合江都這種剛剛收覆的郡縣，他無法應對各種紛繁嚴峻的挑戰。

只是趙煦一心想把範純祐調離河北越遠越好，所以沒有接受黃淮的意見，他想了想道：“那就接受陳明的建議，把李長風調去江都當郡丞，他確實有能力把江都各種問題解決好。”

章惇淡淡一笑，“陛下覺得他在範純祐手下能施展開手腳嗎？”

範純祐是李長風長輩，他們同為河北士族，以範純祐的性格，李長風確實很難施展開手腳，處處要被範純祐壓制住，趙煦一時有點為難了。

“那依相國建議呢？”趙煦把球踢給了章惇。

章惇笑道：“我倒是有一個辦法。”

“相國請說！”

“我們可以效仿唐朝，唐朝李淵時期李淵在蜀郡設立了巴蜀尚書行臺，巴蜀各郡歸尚書行臺臨時節制，等天下統一後尚書行臺就會解散，我們也可以效仿，在江淮設立淮南尚書行臺，範純祐改任行臺尚書，節制廬江、歷陽、淮南、鐘離、同安、江都等江淮六郡，但江都城卻不屬於淮南尚書行臺管轄，因為江都城建制為大宋南都，所以應該直接由開封管轄，羅雲志任江都留守，李長風任長史，羅雲志掌軍，李長風管政，陛下覺得這個方案如何？”

趙煦暗暗讚嘆，章惇不愧老奸巨猾，一方面恢覆範純祐尚書之位，滿足了範純祐的尊嚴，另一方面轉移權力，把江都城從範純祐手中剝離出來，更絕妙是讓羅雲志做留守，便將李長風和範純祐隔開，李長風歸屬於軍方，範純祐也就無法越級幹涉李長風的江都事務了，可謂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真是一個絕妙之極的方案！”趙煦由衷地讚道。

“不過這件事還需要陛下和範純祐再談一談。”

“不妨，朕回去後就寫信給他。”

兩天後，趙煦頒了聖旨，成立淮南尚書行臺，節制除江都城以外的江淮六郡，行臺設在廬江郡治合肥縣，由前禮部尚書範純祐出任行臺尚書，不過在剿滅亂匪杜越山之前，行臺官署暫駐江都，開始籌備各項行臺事宜。

趙煦隨即又頒第二道聖旨，宣布江都城為開封直轄，羅雲志出任江都留守，兵部侍郎李長風出任留守長史兼江都令。

李長風怎麽也想不到自己居然又返回了江都，從江都到大名府到開封，最後又返回江都，他就像走了一個圓。

雖然他也很想去地方任職，增加地方治理經驗，為自己積累人脈資歷，但江都卻不是他的選，他想去清河郡，用十年時間將這片被亂匪蹂躪得千瘡百孔的土地治理成河北雄郡，這是他的夢想，可惜趙煦不給他這個機會，又把他派回了江都。

李長風來到了崇政殿，在一樓等了片刻，章頡走出來笑道：“陛下請你上樓！”

李長風心中暗暗嘆了口氣，有點不甘心地低聲問道：“章大人，這個任命真的無法挽回了嗎？”

章頡微微笑道：“這是個多好的機會，我羨慕你還來不及，去吧！一定不會讓你失望。”

章頡的暗示使李長風心中又燃起一線希望，‘難道陛下讓自己返回江都是另有深意嗎？’他心中暗暗忖道。

李長風上了二樓，有從事在門口稟報，“陛下，李侍郎來了。”

“進來！”屋裏傳來趙煦的聲音。

李長風整理一下衣冠，這才快步走進了趙煦的官房。

房間裏，趙煦正在伏案批閱一份奏卷，李長風連忙上前躬身施禮，“微臣叩見天子陛下！”

趙煦用筆指了指旁邊的位子，“先坐下吧！等朕寫完這行字。”

李長風坐了下來，這還是他第一次來崇政殿官房，他打量了一下這間屋子，房間裏書卷和奏卷很多，但擺放得非常整齊，有條不紊，使房間有一種說不出的簡潔、清雅，李長風不由暗暗點頭，簡潔、整齊代表著理智清醒，從這一點就可以看出天子的從容理智。

這時，趙煦放下筆笑道：“這些奏卷每天都讓人忙得喘不過氣來，現在又開始懷念戎馬生涯了，真想和你一起去江都。”

李長風欠身道：“其實陛下可以適當放權，學習唐朝的做法，設立多相制度，這樣陛下就可以把精力放在軍事上，畢竟軍事才是皇權的基礎。”

趙煦點了點頭，“這個朕也在考慮，唐朝確實有不少制度值得我們學習，尚書行臺就是其中之一，不過我們需要一步步來，先不說這件事，談談江都吧！”

趙煦笑了笑問道：“在議政堂議政時，戶部黃尚書明確表態反對範尚書出任江都知州，你認為呢？”

李長風猶豫一下道：“範尚書是微臣長輩，微臣不敢妄評。”

“他是我岳父，你不能說，我更不能評判，但我們對事不對人，說說也無妨。”

李長風低頭想了想，對趙煦道：“如果從人脈和資歷上說，範尚書出任江都知州綽綽有餘，而且他尚書是從三品，江都知州只是四品，在範尚書沒有犯錯的情況下出任江都太守確實有左遷之嫌，從這個角度說，範尚書出任江都太守確實不妥。”

“那從能力來看呢？”趙煦又繼續問道。

李長風有點不好回答了，在趙煦銳利目光的註視下，他只得苦笑一聲道：“範尚書是國子監祭酒出身，辦教育、選人才是他的擅長，相比江都郡，微臣覺得齊郡更適合他。”

趙煦笑了起來，這個李長風很會說話，含蓄委婉，但趙煦卻不想因此放過他，又追問道：“為什麽江都不適合他？”

“陛下，微臣在江都呆了一年，深知江都情況覆雜，它是天下最大的商貿都城，人口過百萬，大量財富集中於此，不僅三教九流混雜，而且勢力眾多，大到舊黨貴族，小到一支亂匪都可能在江都有店鋪，而且江都民間藏匿的兵器足可以武裝一支數萬人軍隊，範尚書是寬厚長者，他適應不了江都的殘酷。”

“你說得不錯，黃尚書也是這樣反對範尚書出任江都知州，陳明也覺得他太文弱，不適合江都，陳明大力推薦你去治理江都，所以我才決定讓你去。”

說到這，趙煦語氣中帶著一絲遺憾對他說：“你需要明白一件事，今天的江都和你離去時又不一樣了。”

趙煦站起身走到窗前，負手望著窗外，半晌他低低嘆息一聲，“商業雕敝，人口銳減，糧價暴漲，江都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挑戰，怎麽讓江都重新繁榮起來，怎麽讓江都能為我所用，李侍郎，你肩負重擔啊！”

“微臣不怕重擔！”

“是嗎？”

趙煦回頭充滿期待地註視著李清明，“你打算怎麽做？”

李清長風低頭沈思片刻說：“微臣去年在江都時曾經有過一些想法，要想控制江都就必須得控制商業，並不是說要獨占所有商業，關鍵是要捏住商業的命門，微臣認為商業的命門就是運輸，所以微臣在江都的第一件事就是組建一支龐大的運輸船隊，有宋軍護衛的船隊，將所有船只納入官府控制，使江都商業不得不依靠我們，有求於我們，這樣我們指東，他們就不敢朝西了。”

趙煦欣然點頭，“看來陳明推薦你確實沒錯，我給你五年時間，希望五年後你能將江都恢覆到仁宗時代的繁榮。”

雖然五年時間不短，但李長風依舊感到壓力很大，他低聲道：“江都的衰落並不在於江都本身，而是在於外圍形勢惡化。”

“這個我知道，你上任後，對外圍的清剿就會拉開，說不定關鍵時刻朕會親自來江都坐鎮。”

李長風站起身深施一禮，“微臣絕不會讓陛下失望！”

趙煦拍拍他胳膊，對他意味深長道：“爭奪相位的年輕人有很多，我希望你也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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