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賣兔子 “今天人咋這麽多?比地裏棒子還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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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閏八月嘛, 多個十五多個節,賣東西的當然得抓緊機會。”

姜秋紅邊說邊在前面掉車把,一會兒喊別人讓讓, 一會兒招呼姜冬月跟緊,在大街小巷不停地騰挪穿梭,終於擠過人群,在花鳥市場不遠處的十字街口尋了個空地兒安置下來。

“呼~”姜冬月長長吐了口氣,顧不得擦汗就把布袋解開,露出綁著腳的一只只兔子,讓它們透透風。

又把水瓶掏出來給姜秋紅, “姐姐,你先喝口水,中午咱們去飯館吃刀削面。”

姜秋紅:“沒事兒, 我不渴。你是沒到遠地方賣過東西, 我十來歲那會兒隔三差五往洪金市跑, 賣雞蛋、賣頭發、賣白洋布……掙了錢就扣一毛兩毛揣自己兜裏, 一天走四十多裏路也不嫌累。”

“大妹子,你可真是個利索人!”旁邊賣鴨子的老哥聽姜秋紅說得有趣, 主動湊過來搭話, “我老家大安鎮,以前也是往市裏跑, 春夏秋冬都裹個紅頭巾,害怕小兵把提籃搶嘍。”

姜秋紅打量一眼那老哥,笑道:“我比你走運,賣東西沒人查, 後來還給我們鄉下人劃了塊地方專門賣雞蛋呢。”

“哎呀,你晚生幾年趕上好時候了……”

說話間有人過來詢問老母鴨怎麽賣, 想給家裏孕婦燉湯,那老哥趕緊回到自己的車前,三下五除二從嘎嘎亂叫的鴨群中拎出一只格外健壯的,“瞧這只咋樣?一塊八一斤,特別實惠。”

“你上稱我看看幾斤。”買家顯然心急,砍了個零頭就把那只鴨捆了腳拎走,“肉不柴的話明天我再買一只。”

“好嘞!你認準這根電線桿,我明天還在這兒嘞。”  姜冬月在旁邊看著,心裏頗有點羨慕,但家畜家禽的買賣不方便吆喝,只能買了兩根冰糕和姜秋紅一邊吃一邊等。

太陽越升越高,即使三輪車鬥裏墊了沙沙蔓,兔子們也開始發蔫,懨懨地躺著沒啥精神。

好在十點多鐘來了個開飯店的廚師,挑挑揀揀後發現這些兔子真是吃草餵養的,便開始談價:“一斤便宜五毛錢,我把你這裏四十二只大兔全部買走,咱們都省事兒。”

姜秋紅:“便宜那麽多就成賠本買賣了,你往前頭轉轉看,數我們家兔子餵得最精細……”

雙方你來我往地磨了一盞茶功夫,那廚師終於原價將兔子買走,但白饒了兩只小白兔做添頭。

臨走又留了張紙條,讓姜秋紅以後有兔子直接送貨。

“俺們店裏專做農家冷吃兔,餵飼料的不要昂。”

“行,我記下了,回頭把那幾只捎過來。”

目送大主顧開著三蹦子離開,姜冬月把剩下的小兔往中間攏了攏,讓它們趴在草堆裏,喜道:“姐姐,咱們今天真是來對了,開業大吉啊!”

姜秋紅也挺高興:“咱姥爺還在的時候,經常誇我膽子大,會賣東西,以後早晚能成富戶。可惜你姐夫脾氣太溫吞,不然懷靜靜那年我就該進城做買賣了。”

姐妹倆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中途零賣了四只小兔,等日頭掛到正南方,便推著三輪車去吃刀削面。

因為上午賺了錢,姜冬月堅持要兩大碗面,並各加了一個雞蛋和一塊豆腐。

吃完飯重新回到老地方,街口攤販已走了大半,也沒什麽人來問價,那賣鴨老哥便推著自行車慢悠悠家去。

“牛市和羊市後晌都冷清,明天再趕早吧。”

姜冬月沿街轉了轉,又找賣冰棍的打聽,發現確實如此,跟姜秋紅一合計,索性直接收攤兒去那家快倒閉的服裝廠。

到地方一看,進進出出的人特別多,手裏俱是大包小包,甚至還有人挑了根扁擔。

姜冬月把三輪車停到樹蔭下:“姐姐,你先進去逛逛,我在外面看東西,你買完了我再買。”

“行,我腳步稀點兒。”

姜秋紅鬥志昂揚地邁進服裝廠大門,沒多會兒就拎著一塑料袋布頭匆匆出來,低聲罵道:“百樣布沒一樣便宜,全是掛羊頭賣狗肉,我看十個人裏面至少九個都是托兒,就那堆論斤賣的碎布頭還實惠些。”

原來這麽早就有故意吆喝倒閉攬客的……姜冬月暗自感慨,進去後留心觀察,發現的確和清倉大甩貨不沾邊,陳舊布匹甚至混在新貨裏面擡身價,竟也賣出許多。

她問清價格,仔細挑揀了五斤布頭,然後從成堆淩亂布料中選出幾塊不夠規整的墨綠色薄絨布,分姜秋紅一塊六尺長的,“裁開能做褥子裏,冬天鋪床上暖和。”

剩下的她準備給笑笑和笑安做棉褲襯裏,再給林巧英縫一床被子,多絮些新棉花暖和。

姜秋紅痛快收下,又問姜冬月要不要把小兔繼續養起來。“一個月生一窩,明年你就成養殖大戶了,比板廠打零工強。”

姜冬月搖搖頭:“不養了,秋天草肥,兔子也跟著長膘,能賣上價。過陣子天一涼,舉著鐮刀都不知道去哪兒割草,還得花錢給它們買青飼料。”

說著跨上三輪車,“快坐吧,回去領你走另一條小路,香蒿大片大片的到處都是。”

“太好了,靜靜又燜黃豆又燜蘿蔔,高家屯那點香蒿早叫我割完了。”

高成靜今年在洪金市學有所成,回家後鬧著開雜醬鋪,否則就要獨自推個獨輪車走街串巷賣鹹菜。

那活兒都是老頭幹的,年輕姑娘鐵定遭人笑話,但姜秋紅拗不過閨女,只好配合著整些瓶瓶罐罐、香草木葉,心裏也盼著高成靜幹出點名堂,將來說親能往高處結。

沿著小路走到距離平金河約莫六七裏的地方,果然有成片香蒿,遠遠就能聞到那股獨特的味道。

姜秋紅喜出望外,轉天就和高成靜作伴來割,姜冬月則去鎮上修車鋪訂了一批細鐵絲籠,完工後把小兔們挨個裝進去,蹬三輪車到洪金市賣。

她養的小兔可愛健壯,加上買兔子贈送一把幹凈的杏茵菜和幾片沙沙蔓葉子,所以賣得很不錯。

趕在天黑之前,姜冬月折價處理掉最後幾只,心滿意足地往回返。她養這批兔子前後統共賺了一千出頭,等唐墨過陣子結清賬,就能去青銀縣批發衣裳,慢慢準備店鋪開張了。

但自家店鋪取什麽名字好呢?紅火火?笑哈哈?這倆名字她從前用過了,現如今走大運重來,合該取個與眾不同的新名字才是……

姜冬月想著店鋪的事兒,心情越發松快,正在第四道河澆地的唐墨卻皺緊兩道濃眉,臉色黑漆漆難看。

“媽,你老盯著我丈母娘幹啥?”唐墨脫掉膠皮鞋,赤著腳坐在橋頭守著自家地墊,“她不吃你的不喝你的,也不跟你打照面,到底礙著你啥了?”

親兒子這樣冥頑不靈,馬秀蘭眼睛都氣紅了:“你咋不知道好歹呀老黑?你是當家男人,不是上門女婿,丈母娘一天天賴在姑爺家,咱村哪個鄉親見了都得看笑話!”

“聽媽媽一句勸,澆完麥子麻溜把姓林的送回魏村。姜冬月一個人就能生出八百心眼,再捎上她媽,早晚把你搓圓捏扁,你可長點兒心吧。”

唐墨哭笑不得地道:“媽,要不我現在就把笑笑姥姥送走,你住家裏幫我看孩子?”  “我……你送走老婆子我立馬就去!”馬秀蘭氣虛了那麽短短一瞬,立刻像吹氣河蟆似的鼓脹,“媽為啥不能給你看孩子?還不是全怪姜冬月!一天天防婆婆比防賊還厲害,生怕我這當媽的踏進兒子家門半步。”

馬秀蘭越說越委屈,“老黑呀,你是媽的親兒子,笑安是媽的親孫子,媽都這把年紀了,滿心滿眼都盼著你們日子紅火!可是冬月攔著我見孫子,連小娥跟她提了一嘴我想去新房轉轉,她把人小娥好一通罵,你說這叫啥事兒呀?咱村幾十年都找不出來這麽橫的媳婦!”

見唐墨盯著河水不吭聲,馬秀蘭以為他被自己說動,調門愈發拔高,口沫橫飛地把姜冬月從頭數落到腳,連帶林巧英也成了教唆閨女拿捏女婿的惡毒丈母娘。

“老黑,父母待兒萬年長,兒待父母扁擔長,媽幹啥都是為了你好,你千萬記在心裏,改天把姜冬月她媽送回去,家裏大小事也得做主,甭叫鄉親們笑話。”還不顧親兄弟死活。

馬秀蘭個子不高,但唐墨此刻在橋頭坐著,仍需要微微擡頭仰視她。

“媽,你回去吧,”唐墨握緊鐵鍬,聲音仿佛從胸腔深處擠出來,透著沈甸甸的無奈,“天快黑了,你回家去吧。”

回你和唐貴的家去吧。

馬秀蘭:“嗨呀,老黑你記得——”

“夠了!”唐墨“騰”地站起身,“我知道你看不慣笑笑姥姥住我家,但她老人家給冬月伺候月子,幫我看孩子做飯,她就在我手裏有功勞。”

“我早跟冬月說好了,以後無論她媽病了、老了,我都管掏錢管送終,不能忘恩負義。”

啥?!

馬秀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說啥?你要給姜冬月她媽養老送終?就算她家仨兒子不孝順也輪不到你呀!你自己有親媽!”

唐墨:“媽你放心,我肯定也給你養老送終。以後我家這點事兒你就別瞎攛掇了,我自己心裏有數兒。”

他只是不愛計較,但不代表他是個傻子。村裏有老人幫襯的日子啥樣,沒老人幫襯的日子啥樣,各中酸苦滋味他比誰都清楚。

“天黑了,你趕緊回家去吧。”唐墨說完,穿上膠皮鞋,踩著嘩嘩流淌的河水,轉身朝田地另一頭走去。

第110章 辦執照(補)  立冬那天, 陳愛民給板廠工人結算秋季度工錢,唐墨順利領到六千四百多塊,晚上回家往姜冬月面前一推:“喏, 都在這兒了,資助姜老板開業。”

姜冬月“噗嗤”笑了:“瞧把你闊氣的,尾巴都翹天上了。”

她數出三千五,將剩下的用衛生紙卷起來,“家裏糶棒子的錢還剩一千多,添一塊兒湊個整,明天我存到信用社去。”

“那你還夠本嗎?”唐墨掰著手指頭算賬, “今年咱家倆屋子都燒山西爐,蜂窩煤和柴火用得快,笑笑、笑安越長越高, 過年也要置辦新衣裳。”

姜冬月:“差不多。我又不開什麽大店鋪, 能撐住場面就行, 以後有賣有買的慢慢賺, 不能把咱家這點錢咣咣全砸進去。”

“行,萬一不夠了我再找愛民支點兒。”唐墨邊說邊把鹹雞蛋磕開, 就著剛烤焦的饅頭三下五除二吃掉。

他其實不餓, 但自家媳婦心眼兒特別小,成天怕他冷了饑了。自從開始下板廠砂光, 只要晚上八點以後回來,準給他開小竈,真是沒辦法。

唐墨喜滋滋吃完夜宵,又喝一碗潑了雞蛋的棒子面粥, 忽然想起店鋪名字還沒定,故意說道:“要實在拿不定註意, 就叫老黑服裝店吧,鄉親們一聽就知道是咱家買賣。”

“你少貧,”姜冬月正在給唐笑安掖被子,順手捶唐墨一記,“趕緊兌水洗腳,臭死了。”

“名字的事你也甭擔心,笑笑包圓兒了,什麽亮晶晶、金燦燦、白胖胖、水汪汪……整整寫了三頁紙,我準備挑一個用。”

若非年齡小臉皮薄,她十分懷疑閨女想用“唐笑笑”仨字做招牌。

唐墨越聽越樂,憋著嗓子“嘿嘿”直笑:“哎喲,孩子上了學就是不一樣,有文化,你千萬挑個好聽的啊,別白胖黑瘦了哈哈哈!”

“知道知道,快洗襪子睡覺吧,明兒還得早起。”

轉天,姜冬月把錢存到平村鎮信用社,回家藏好存折,並沒有去青銀縣批貨,而是騎著自行車直奔洪金市。

她要辦營業執照。

其實這年月在鄉下做點小買賣根本沒人查,多的是今天決定賣貨,明天就推三輪車擺攤兒。但姜冬月在自己家開店鋪,想的是做長久買賣,自然不能像游擊隊似的打一槍換一個地方,得盡量證件齊全。

老話說得好,飯前跑斷腿,勝過飯後磨破嘴,她提前費點功夫準備周全,將來幹啥也方便。

姜冬月自覺思想覺悟非常高,奈何好事多磨,她一路打聽到人民大街的工商管理所,門衛也順利放行,負責蓋章的工作人員卻沒上班。

“老周休病假了,後天或者大後天才能覆工,你到時候再來吧。”一個剪著娃娃頭的中年女人放下報紙,面無表情地說道。

姜冬月捏捏自己的手提包:“同志,你跟我說下辦營業執照需要哪些材料吧,我看看自己準備齊了沒有。”

“那不是我的工作範圍,你等老周上班了問他。”

“……”  姜冬月頓了頓,正想陪兩句軟話再問問,那中年女人已經拿起報紙,把自己遮得嚴嚴實實,明顯不會再搭理她。

NND就你這工作態度,早晚被群眾投訴淘汰……姜冬月暗自腹誹,當下卻沒甚張良計,只能打道回石橋村,守著縫紉機繼續做被罩。

晚上唐墨聽說這事兒,勸道:“天下衙門都那樣子,閻王易見小鬼難纏,下次我跟你一起去吧,先給門衛遞根煙探探消息,省得空跑腿。”

姜冬月想想拒絕了:“又不是多要緊的差事,我自己就能跑。要是下次還辦不成,再叫你助陣。”

板廠最近活兒特別多,唐墨天天披星戴月地回家,她寧肯自己多跑幾趟,也不想讓唐墨加班加點守著砂光機賣命。

打定主意,姜冬月很快振作起來,每天照常忙碌,星期六還帶著一雙兒女在舊院子搭了個簡易塑料棚,就在雞窩原先的位置,土壤格外肥沃。

裏面種了一半韭菜一半菠菜,其中韭菜根是從菜地挖來的,菠菜是開春種剩下的小半包籽兒。

“媽,它們什麽時候長大呀?”唐笑安把幾根短樹枝在角落插一個圈,包圍著五根韭菜,當做自己的秘密基地,“要到明年嗎?”

姜冬月:“今年過年就能吃。要是養得活,明年咱們就把地裏的韭菜都挖過來。”

鄉下人最重要的財產就是房和地,如果舊院子全開墾了種菜,地裏便能多幾分土種糧食。等唐笑安送進學校,她還想在屋裏種點蘑菇之類的稀罕菜。

畢竟院裏有井,吃水澆菜都挺方便。

結果唐笑笑比親媽更敢想,“我們挖個坑養田螺和貝殼好嗎?我每天放學都給它們撒水、捉蟲子。”

姜冬月好奇追問,才知道張校長在學校操場公放了兩集《海爾兄弟》,結果她閨女沒有被主角新奇的冒險打動,反而對螺貝蝦蟹興趣濃厚。作文課上老師要求寫“我的理想”,她把以前寫過的科學家、老師、農民換掉,改成養殖大戶,詳細劃分了夢想中的三千畝水田養哪些物種。

“上下共五層,像樓房一樣,我還分了淡水,鹹水和泥水呢。”唐笑笑對自己的宏圖規劃極為滿意,恨不得立刻開工,然後天天劃一艘小扁舟收貨。

但語文老師好像不太喜歡,多扣了她四分。

“沒事,以後你跟弟弟長大了媽帶你們倆去海邊玩。”姜冬月揉揉閨女的小腦袋,“聽說那裏有人專門種海帶,能長幾十米。”

“哇~那有人養貝殼嗎?會吐珍珠那種。”

“當然有,每天漲潮退潮海裏都漂許多東西,隨便撿。”

“媽媽,我就是海裏漂過來的對不對?我游啊游,你看見了,然後把我撈走。”

“傻弟弟,你是從咱媽肚子裏跑出來的!”

“才不是,我是咱媽用網撈起來的,特別特別大的網,嘿嘿嘿~”

……

星期一,姜冬月拎著自己的藍布提包,再次騎車去人民大街。

面對土紅色的磚墻和鐵柵欄,她深深吸了口氣,像上次一樣在門衛處登記,然後繞過低矮的萬年松進入工商管理所。

幸運的是,那位蓋章的老周今天在場,是個短頭發女人,胖乎乎的,兩只吊梢眼兇相十足,開口說話卻細聲細氣,一項項核查完,另收五塊錢工本費,很快給姜冬月辦妥了營業執照。

末了道:“註意這個三年期限昂,到期自動作廢,你要及時來我們所裏補辦。平常稅務部門檢查也必須配合,不能偷稅漏稅,制假販假。”

姜冬月收起執照,笑微微地道:“沒問題。”

她心情愉悅地離開工商管理所,剛出門那老周和娃娃頭同伴就互換了報紙閑聊起來。  “今天這茬挺順利呀,身份證、土地證、結婚證都拿了,省事兒。”

“可不唄,別看人是個鄉下婦女,說話辦事還挺利索。”

“現在啥都向錢看啦,上周來個土大款進門就給我塞錢,嚇我一跳,半天緩不過勁。”

“虧你沒上當,小王辦公室那個老劉……”

九十年代洪金市的營業執照比 A四紙略小一圈,用的是手感硬實的銅板紙,最上面“個體工商戶營業執照”九個大字金燦燦的。

中間寫著“姓名姜冬月”、“經營業務服裝”、“經營方式零售”以及經營地點、住家地址、有效期限、登記時間等共計七項內容,需要填寫的部分全部是黑色鋼筆手寫。右下角則蓋著工商管理所的圓形紅章和一枚藍色方形驗證章。

“嘿,冬月你真行啊,沒花錢就把證辦下來了。”唐墨拿著營業執照翻來覆去地看,“以後開業就把它裱起來擺到高處,又正式又氣派。”

“對了,你名字取好沒?早點兒定了我給你雕個招牌,說啥也比小賣鋪那塊敞亮。”

姜冬月輕咳兩聲:“定了,叫‘新時尚X服裝店’。”

“啥?”唐墨撓撓耳朵,“我咋沒聽清?什麽絲來著?”

唐笑笑舉起自己的舊作業本,脆生生道:“是X,新時尚X服裝店。”

她邊說邊指著作業本封皮上面用鉛筆粗粗描繪的七個大字,示意唐墨看,“大寫的X,表示四個方向的路都能走,爹你覺得好聽嗎?”

“呃、好,好聽。”唐墨及時將湧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仗著身高優勢沖姜冬月飛個眼神兒,溜溜達達地去院裏壓水了。

什麽眼光嘛,方塊字裏面塞個叉號,你就是擠個對號也行啊,嘖嘖。

牢騷歸牢騷,唐墨仍然找出制門框剩下的松木和榆木鋸刨上漆,做了一塊扁長形招牌。因為對X實在不滿,他特意做了變形,讓四條路彎彎地旁逸斜出,再添幾朵小梅花裝飾,竟無意間多增了幾分時尚範兒。

姜冬月橫看豎看,越看越滿意,專門裁了朵大紅花來配。等到冬至那天,早早便讓唐墨將招牌和紅花掛起來,然後自己點燃一掛三百響的鞭炮,又到大隊請村幹部喇叭廣播——

石橋村的新時尚X服裝店隆重開業啦!

第111章 開門紅  石橋村地方不大, 和周邊村子相比稍顯貧困,十幾年來除了趙大花開起一間小賣部,還沒有第二家正經做買賣的, 頂多趕集、過會時賣點兒蔬菜或自家養的雞鴨鵝。

這會兒聽見鞭炮聲,鄉親們紛紛三三兩兩地趕來看熱鬧。

“老黑媳婦挺能幹呀,說開服裝店就開,有模有樣的。”

“新時尚叉號服裝店,咋還整個洋名兒?”

“人家那叫愛克斯,多時尚啊!”

“哎喲,這邊一桌子皮筋兒發卡, 怪好看的。”

“來來來,隨便挑隨便看,今天開業開門紅, 買啥都便宜!”

姜冬月穿著新做的厚實呢子大衣, 笑盈盈招呼鄉親往裏面走, 甭管想買東西還是純湊熱鬧的, 都能從淺盤裏抓把瓜子嗑著吃。

原本寬敞空曠的店鋪,早已拾掇得滿滿當當。東西兩面墻掛滿了適合冬季穿的外套、厚毛衣、黑褲子, 靠南的推拉門也懸著兩根長木棍和鐵絲, 掛著各種顏色的呢子外套。

其中深色的款式偏長,看起來大方端莊, 淺色的多墜著牛角扣或貝殼扣,料子稍差些,摸起來更粗糙,但勝在樣式活潑可愛, 價格也便宜許多。

“冬月,這件鬥篷帽的多少錢呀?”錢會粉邊說邊把一件緋紅色呢子褂摘下來, 對著鏡子來回比劃,“你看我家燕燕能穿嗎?”

姜冬月繃住笑,走過去介紹道:“能穿。這褂子有點韓範兒,下擺寬松,穿身上特別洋氣,一米三到一米五左右都能穿。”

“我看著也差不多,帽子裏襯層毛挺暖和……”

錢會粉比劃幾分鐘,痛快掏錢將這件呢子褂買下,還讓姜冬月送了一枚亮閃閃的水鉆大發夾。

“我早想盤頭發整洋氣點兒了,可惜城裏賣的特貴,下次我再給孩子買衣裳,你再送我一個成不?”

姜冬月笑道:“好說,你盡管挑好看的。衣裳拿回家叫孩子先試試,胖了瘦了就拿過來找我改,家裏縫紉機還閑著呢。”

說話間姜秋紅帶著兒媳和閨女趕來捧場,一會兒誇衣服好看,一會兒誇價格實惠,熱熱鬧鬧地爭著買。

特別是高成靜,她今年憑腌菜手藝賺到了錢,正處在年輕人膨脹自豪的人生階段,加上想報答小姨支持購買壇子菜的功勞,呼啦啦給自己買了好幾件。

姜秋紅埋怨閨女:“看把你燒的,尾巴毛能翹到九重天,就不該領你出門。”

“小姨家衣服好看嘛~”高成靜穿著新毛衣、新外套,拿著發夾攬鏡自照

,“媽你看多合適,還比新世紀那些店鋪便宜很多。”

買東西的人或多或少都有點兒從眾心理,眼看錢會粉等人買得高興,且姜冬月掛出來的衣服確實質量好,價格也實惠,忍不住便跟著挑選起來。

姜冬月耐心介紹,說得嗓子都幹了,等到中午暫時閉門,發現統共進賬五百多塊。雖然是包含了進價和贈品在內的毛利潤,但完全算得上開門紅。  太好了,照這樣下去早晚能養家……姜冬月按捺住心頭喜悅,吃了碗肉末澆頭的面條,就回到鋪子裏繼續蹲守。

做買賣就是這樣,甭管有客沒客,當掌櫃的都得盯著,像戰士似的“時刻準備著”,才能抓住機會。

家中,姜秋紅打發媳婦們和閨女早早離開,回高家屯該幹啥幹啥,自己留在屋裏與林巧英閑聊,順便幫姜冬月把沒縫完的被褥收尾。

“歇會兒吧秋紅,”林巧英灌了一壺水做到爐子上,“過來烤烤手吃點花生。”

姜秋紅:“我不冷,幹完了再吃。”

她針線活非常利索,很快將邊角位置縫好,又找出頂針引線穿梭,在被子上壓出一道道波浪弧。

這樣縫好的被子裏外不見白洋線,只餘出極小的引線痕跡,蓋的時候無論怎樣蹬踹,都不怕線勾到腳趾或棉花亂跑,直到下次拆洗仍然平整。

“好啦,收工。”半個小時後,姜秋紅把被子疊起來,拍了拍放到床尾,忽然扭頭問林巧英,“媽,這被子是冬月給你做的吧?”

林巧英點點頭,臉上透著掩不住的笑意:“前陣子冬月就做了一床褥子,嫌不夠又做被子,凈瞎花錢。”

“……”

姜秋紅抿抿嘴,把口不對心之類的嘲諷話咽進肚裏,低聲道,“媽,你以後要在冬月家長住嗎?還回咱們村不?”

“你要是不打算回去了,以後就在石橋村和高家屯輪流住吧,我跟冬月給你養老。”

無論如何,她個做大姐的,不能讓親媽長期住在妹妹家,聽著就不咋像樣。

大閨女終於想開了沒掰扯親兄弟養老那點事,林巧英卻顧不得欣慰,急道:“瞎說什麽,哪有丈母娘天天住女婿家的道理?等冬月把店鋪開起來我就回魏村了,眼下好胳膊好腿的,我能照應自己,以後不能動了再累贅你們。”

姜秋紅想了想,說道:“行吧,你在哪兒高興就在哪兒,住膩歪了我接你去高家屯新鮮兩天。”

“到時候再說吧,你過來嘗嘗花生,烤焦了比生吃的香。”

母女倆吃完一小捧花生,到店鋪找姜冬月閑坐著嘮了會兒家常,姜秋紅就準備騎車回家,“你姐夫那慢脾氣,還想吃羊肉水餃,我要是不早點回去,他連羊膻味兒都聞不著。”  “行,你帶好手套圍脖,今天晴冷晴冷的。”姜冬月說著,堅持拿兩枚綢緞發卡塞給姜秋紅,“這倆顏色襯你,過年咱再換新的。”

送走姐姐,又把店鋪打掃收拾一遍,看沒什麽人上門,就叫林巧英把韭菜拿過來摘。

老話說“冬至不端餃子碗,凍掉耳朵沒人管“,她擔心開業太忙,昨天就去小賣部割了兩斤豬肉,今天晚上吃韭菜豬肉餡兒餃子。

林巧英慢悠悠地瞥閨女一眼:“賣什麽吆喝什麽,幹什麽得像什麽,韭菜味兒太大,別把新衣裳熏了。”

說完徑自起身,從街口繞過去往家走。

姜冬月:“……”

咋說呢,她感覺親媽對店鋪的心勁兒好像比她還大……

過了四點半,日影西斜,天色漸漸昏沈,姜冬月理完最後一筆賬,就關門落鎖,回家揉面包餃子。

倒不是她累了早退,而是這年月鄉下甚少路燈,所以除了打工晚歸,人們很少在天黑後走動。萬一真有急事找她,也可以直接上家裏。

“媽,看我捏的小豬!”唐笑安舉起拇指粗的白胖面團,繞著案板跑來跑去,“兩只耳朵一只嘴,吃飽就睡四條腿~”

林巧英立刻誇道:“我們笑安真聰明,這麽小就會念兒歌,將來上學肯定領獎狀。”

她最近時常住在閨女家,和外孫天天相處,一開口就撓到了癢處。唐笑安得意壞了,直到唐笑笑放學回來,仍沈浸在誇誇中無法自拔。

“姐姐,我很快要上學啦,咱媽說給我做個新書包。”

唐笑笑愛憐地揉了揉弟弟的圓腦袋:“好吧,等你真上學了,我用零花錢給你買鉛筆和練習本,再給你畫一張課程表。”

這承諾太具體,唐笑安不知怎的突然生出點赧然之情,哼哼唧唧地扭了會兒胳膊腿兒,就跑到屋裏拿筷子,同時大聲招呼唐笑笑,“來吃飯呀姐姐!姥姥說今天不吃飯會掉耳朵!”

五斤韭菜和兩斤豬肉攪出來的餡,倒入熱油勾過的甜面醬,不用加任何多餘調料都格外香。四個人圍著矮桌吃掉小一半,晚上唐墨回來後蘸著醋和蒜末,將剩下的掃蕩得七七八八,滿足地打了個飽嗝。

“好吃,比過年那頓還香。”

姜冬月兌了熱水洗涮鍋碗,說道:“肉多菜少的當然香,改天韭菜長高了咱們再包一次。”

“那得進臘月了。”唐墨不免有點遺憾,看看表九點半了,便鋪開被褥,又問姜冬月白天賣的咋樣。

姜冬月正等他這句話呢,當即竹筒倒豆子把白天的事兒學了一遍。

唐墨越聽越驚訝,忍不住咂咂嘴:“冬月,以前真沒看出來你這樣會做買賣,早知道不買拖拉機也得先給你湊本錢開鋪子。”

姜冬月嘴角微翹:“沒那麽厲害,我提前跟會粉打過招呼,專門請她來當托兒,多少捧個人場。”

“至於賣出去的呢子褂,五件裏有四件是我自己做的,手工費低,不然咋能質量好還比別人家便宜?”

唐墨:“……”

他睜大眼打量姜冬月,似是不敢相信自己媳婦竟有這種腦子,看著看著突然想起來,“人家外面賣的不是都有那個什麽簽嗎?能看不出來?”

“這個沒事兒,”姜冬月擦擦手,撕開塑料布往手背抹點凡士林,“前陣子去青銀縣批貨時,我找人專門定了標簽,六百個十五塊錢。做好衣裳後在領口縫一個,下擺夾縫裁一個,比服裝廠機器整的更精細。反正是自己給自己貼牌,誰也挑不出毛病。”

唐墨:“…………”

“對了,我這個牌子叫‘金玉滿堂’,你覺得咋樣?”

“好、挺好。”

真是人不可貌相啊,難怪今天不讓他脫工請假,是怕他知道了說漏嘴吧……

第112章 年根底下(捉蟲)  冬至開了個好頭, 姜冬月心裏格外滿足,但她太清楚在村裏做生意的難處,沒過兩天就開始蹬著三輪車趕集。

平村鎮逢二、逢八有集, 東牛莊逢一、逢六有集,這樣算下來她一個月可以出十二次攤兒。甭管當天賣多賣少,都比在石橋村幹守著自家店鋪強。  畢竟鄉下人日子節儉,連賣日用雜貨的小賣鋪都不會天天去,更何況是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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