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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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老板臉都快成苦瓜了,跟著紀彬柴力出來的時候,也是無奈道:“早知道就不找那麽認真,直接回春安城,豈不是早就有消息。”

紀彬笑:“這樣也挺好,反正你在做事。找不到真的不怪你。”

豈止是不怪平老板,說到底有謝閣老消息也有平老板的功勞。

當然了,都越不過紀彬就是了。

此時紀彬柴力,平老板走出來,留謝閣老還有譚承樂說話,這說的必然是要緊的事,說不定還有太子的吩咐。

他們兩個如此有眼力,肯定直接出來轉轉。

平老板看了一圈,忍不住道:“這裏竟然有如此人間仙境,也就是離城鎮遠了些,不然肯定有許多游人。”

“如果是那樣,也不會有人間仙境了。”紀彬笑,“更不好藏人。”

這個確實,就是這裏地方偏僻,人不愛進來,也不愛出去,才有這樣的環境。

更能把謝閣老在這的消息瞞得嚴嚴實實,只能說不愧是紀彬了,竟然能找到這樣的環境。

紀彬還帶著平老板嘗了嘗這裏的花蜜,開口道:“香甜吧,酸果酒就是用這個調味的。”

平老板嘖嘖幾聲,不得不說,這鄉野之間的東西就是美妙。

不過平老板看了看依舊沈默的柴力,又道:“你這幾日有沒有給燕芷游寫信?”

柴力頓了下,顯然是沒有的。

平老板拍拍他肩膀:“跟你老板學著點,要常常寫信知道嗎。”

這種大舅哥的口吻也太好笑了吧。

不過柴力還是點頭,他會寫的。

平老板摸摸下巴:“柴力是兵士出身,如今又算救閣老的主力,總覺得他不會永遠是你的護衛。”

這話自然是跟紀彬講的,柴力出身不算好,可憑著自己掙到功績,又有一身的本事。

不是誰都有本事能迅速摸清鹽場守衛的,這必須是耐心細致,還有經驗的人。

不愧是差點在邊關升職的人。

誰料柴力皺眉:“當護衛也沒什麽不好。”

紀彬笑:“若是能建功立業,自然不錯。”

他也覺得柴力也許還有更遠的路要走,也就是被一只胳膊局限了而已。

他們沒事閑聊,謝閣老跟譚承樂那邊也聊完了。

譚承樂眼框紅得厲害,此時對待紀彬,比對誰都親近,看樣子應該是知道紀彬跟太子見過面的事,看向紀彬的時候眼裏都帶著敬佩。

“真沒想到,議棉價竟然是從您這得到的想法。”譚承樂忍不住道,“太子還說是得到高人指點,沒想到竟然是您。”

譚承樂自稱山清公子的時候,是跟紀彬見過面的,當時覺得他收留殘疾兵士,讓人可佩。

如今不止敬佩他的品格,更敬佩他的智慧了。

平老板自然也聽說議棉價的一些事,思考的不算太多,但也知道那議棉價實在是打壓了禹王一脈。

這事也是紀彬幹的?

紀彬到底瞞著他做了多少事情啊。

紀彬卻不敢攬功,笑著道:“不過是隨便謝謝,具體能做下去,還是太子厲害。”

他們這邊商業互誇,謝閣老瞧著倒是有些意思。

沒想到小輩們也成長起來了。

譚承樂自不用說,雖說到春安城之後並未認真科考,但已經為家裏辦了許多事。

家裏也是不急著他入仕的,年少成名固然好,可要是能仔細打磨再上官場,那會事半功倍。

誰家也不會把優秀的孩子早早扔到鬥獸場廝殺。

倒是紀彬不同凡響,沒想到被貶之後,還能遇到這樣聰敏的年輕人。

若他真的多讀幾年書,定然是能讀出來的。

可惜了。

他們聊了幾句,互通下手裏的信息。

現在汴京的局面說緊張也緊張,畢竟謝閣老被貶,太子這邊肯定受到影響。

可太子手裏的公務一點都沒少,聖人是生氣,但還沒氣到忘記誰才是他從小帶到大,精心培養的太子。

所以頂多是發脾氣。

禹王一派怎麽也想到,皇上竟然只是氣太子身邊的人,卻不真正氣太子本人。

現在看似他們一派得勢,可太子才是太子一脈的根本,他們最近也醒過神,沒有之前那樣張狂。

畢竟太子沒事,其他人也會沒事。

就連修屏風的譚清也沒有多大事,最近還因為他指導的屏風做得不好看被聖人笑話。

不過是笑話幾句,可天天能講聖人,這難道不是好事?

反正在太子的手段之下,汴京局勢又恢覆平衡。

禹王並未這這件事占多大便宜。

倒是宿勤郡這邊情況不同,這次派來的官員都是禹王指派的,畢竟拉謝閣老下馬,總要有點好處。

如今的宿勤郡不說,春安城可跟之前不同,稅收也挺誘人,讓自己人過來摘譚清種的桃子,明顯是在惡心人。

紀彬皺眉,汴京也就算了,可春安城離他們太近了。

若是這邊的長官不好,還真會波及到他家。

謝閣老安慰道:“這個叫韋宏的官員我知道,貪婪成性,應當是禹王妃娘家的旁支。不足為懼,倒是斂財有一手,應該不會大動能賺錢的買賣。而且邑伊縣紀灤村畢竟不是在春安城裏面,不會有太大影響。”

“你們邑伊縣的王知縣的夫人娘家,沒記錯的話,她家姓段,是西北有名望的一族,雖說是小宗出身,但跟段家大宗一直有來往。”

“這段家也不好惹,韋宏膽小怕事,不會主動招惹。”

小宗差不多約等於旁支,大宗則就是正房,沒想到知縣夫人竟然也是有家室在的。

紀彬松口氣,不過謝閣老看看他,笑道:“該來的總會來,你不是已經做好準備了嗎。”

這話一說,譚承樂跟平老板都看向他。

紀彬道:“若生逢亂世,做再多準備也是無用的。”

謝閣老點頭:“只是世事難料,盡我們所能吧。”

平老板不是自誇,但他一直覺得自己是個聰明人,可如今在這兩位面前,感覺自己是個大傻子!

紀彬好心道:“我在建極可靠的大宅子。”

上百人都沖不進來那種,應付一般情況,那是綽綽有餘的。

而且他特意讓左先生在園子裏建了座登高的涼亭,說是可以觀景,這可不僅能觀景,還能當瞭望臺用。

再有家裏屯的兩萬斤油,還有正要種上的小麥。

自然是萬全準備。

平老板眼睛睜大。

他上次帶著左先生到紀灤村,竟然錯過了兩件事?一個就是紀彬知道謝閣老下落,另一個則是紀彬建宅子的真正目的?!

可怕。

沒記錯的話,紀彬今年十九都不到吧?

譚承樂表情也差不多。

怎麽會有這樣聰明的人!

紀彬被誇得不想說話,他一直都很低調啊!

不要再誇了!

謝閣老笑著看了看平老板,開口道:“不管我能不能回京,你家的事,都會有人幫忙。只是還要再等等。”

平老板斂起笑意,鄭重朝謝閣老拜了又拜。

當初他被小宗的人趕出汴京,又被他那個不要臉的爹嘲諷,這些事他怎麽會忘。

等他再回汴京的時候,就是這些人滾蛋的時候。

自己可不是什麽好脾氣的人!

他們五人在深花坡待了三天,走的時候譚承樂跟平老板都有些不舍得。

這地方可太安逸了,村裏人也是很悠閑的樣子。

好像在這裏住下去,一切煩惱都會沒有。

怪不得謝閣老身體更好了!

也是謝閣老說什麽,他要養好身體,隨時準備回去跟朝中老對頭們吵架。

紀彬當時都被逗笑了。

他們這次離開,平老板跟譚承樂自然要假裝去興華府找人,紀彬柴力直接回家。

等譚承樂“無功而返”自然就要帶著母親妹妹回京,

平老板則每月派人過來“苦苦”尋找,一切都會順理成章。

最重要的是,通過譚承樂,平老板,再到紀彬這條線,還能方便傳遞汴京跟謝閣老的消息。

首先譚承樂跟平老板關系甚好,兩人傳消息自然沒什麽。

平老板跟紀彬的生意往來自然不用說。

基本是完美的通信。

畢竟紀彬不說的話,誰能相信謝閣老已經被他給救了。

反正譚承樂看到謝閣老之後,這才完全相信這些話。

如今對紀彬的佩服更是五體投地。

如今事情明了,所有人都松口氣。

謝閣老也寫了封信,讓譚承樂帶給太子。

從此之後,徹底跟汴京有了聯系。

至於紀彬的名字,那更不用說,太子想不記得都很難。

紀彬跟柴力從深花坡回家,順便去縣城雜貨店看看,如今雜貨店人員穩定,生意也穩定。

除了每次看到貨郎們的貨郎架都跟他之前的一樣,有些不好意思之外,其他都挺好的。

而紀彬走在街上,不時有人打招呼,誰會不認識紀彬紀東家紀財神呢!

就連巡邏的差役也會打招呼,畢竟紀彬給他們帶來不少福利啊。

副捕快柴尺跟紀彬關系還那麽好,紀彬身邊的柴力更是人家堂哥。

從邑伊縣回家,紀彬還把榨好的油放到邑伊縣租來的倉庫裏。

等到他家宅子建好,這些東西就可以放到他家的倉庫裏了。

反正左先生按照他的要求,預備建的倉庫可太多了,地窖更是特別寬敞,足以放許多物資。

不僅如此,甚至還準備建冰室,可以存放冰塊。

說到冰塊,紀彬倒是有個想法。

去年做酸果酒的時候,紀彬就想過了,南軍國用冰,只能在冬天儲藏,然後夏天使用,所以冰塊十分昂貴。

似乎這個時空還沒有出現制冰法。

若是他把冰塊搗鼓出來,別說賣錢了,就是自己用,那在夏天都是一件好事。

畢竟古代夏天納涼,也就靠扇子跟山風。

只有富貴人家能在冬天藏冰,然後夏天使用。

所以這次來邑伊縣,紀彬還買了硝石回去,反正近日來重要的事就是蓋宅子跟種棉花種麥子,沒事的時候可以試著制冰用。

只是硝石這東西確實難買,還是在藥鋪裏買了四五斤回去,估計也不太夠用。

雖然他家就是開雜貨店的,可硝石這東西可以制火藥,還是太敏感了,若是敢大量購買,明天邑伊縣郊區指揮使就會來找他問問情況。

回到家後,一切還是井然有序。

如今家裏就跟紀彬計劃的一樣,宅子那邊進度也在加快,而種棉花則有焦十一焦十五兩個人幫忙,所以並不著急。

但湊在焦家人身邊的人可太多了。

今年紀灤村幾乎家家戶戶都種棉花,當然要來旁聽。

甚至願意免費給紀彬家土地幫忙,只要能學到技術都行,紀灤村的人都如此,其他村子的人更是差不多。

看樣子對種棉的事情,是真的很上心。

若是等種棉的書做成,估計能惠及更多人。

不過著書畢竟不是小事,現在就算有謝閣老也在幫忙,還是個滿活,好在在南軍國各地的焦家人,每個月都會給焦十五寫信。

估計這一年下來,書也能完成得差不多。

紀彬又去自家田地看了看,不光是看種棉花這塊地,還有種麥子這一塊。

從自家蓋的木石橋走過去,就看到兩塊土地都有人耕種,全都是紀老爹負責,他如今管著幾十個人,在紀灤村也是很氣派。

可越是如此,他越知道自己當初薄待大兒子錯得有多離譜。

但紀彬的態度紀老爹也明白,維持個表面的面子就行了,如果他真擺起當爹的架子,只怕紀彬理都不會理。

也是紀老爹有自知之明,紀彬還算和氣。

如今看著田地都處理得不錯,自然會給加獎金。

見各處都有引娘安排,紀彬則在家專心搗鼓硝石制冰法。

按理說這個方法不算很難。

就是利用硝石的迅速降溫的化學反應,可以在大夏天制成冰塊。

不過說起來簡單,但真動作做起來,總有這樣那樣的問題。

好在現在也沒什麽事,紀彬可以專心搗鼓這東西。

引娘倒是看得怪怪的,不曉得紀大哥在做什麽。

那硝石她是見過的,不是鞭炮用的嗎,這會放水裏做什麽,紀彬只說會好東西出來,畢竟解釋起來可太覆雜了。

紀彬都不記得能說明白。

硝石制冰,大致的原理他明白,就是利用硝石中的硝酸鉀溶解時吸熱,從而讓溶解的水迅速降到冰點,然後慢慢結冰。

那麽問題來了,多少硝石可以把一盆水結冰呢,這中間的比例是多少。

然後是用硝石溶解之後制冰肯定是有害的,所以怎麽做可食用的冰?

還有,到底什麽樣的環境可以用硝石制冰,如果說普通屋子,感覺肯定不可以,畢竟現在馬上要到五月份,天氣已經逐漸炎熱,硝石制冰效率肯定會降低。

紀彬做事之前習慣考慮所有情況,等這些東西寫到紙上之後,紀彬越發覺得,他家買的幾斤硝石,真的太少了。

估計做實驗都不夠的。

只是這硝石,到底在哪裏買比較好。

還不會被指揮使找上門?

這個想法一出來,紀彬腦海就浮現出一個人影。

當然是太子啊,除了太子之外,還有誰更合適的嗎?

紀彬還是晃晃腦袋,想多買個幾十斤硝石就找太子,這就是殺雞用牛刀啊,不至於不至於。

因為這硝石非常珍貴,紀彬也沒亂用,等到把腦海裏的知識回想得差不多,到時候再開始真正實驗。

不過看著硝石,又看看自己養了五匹馬的驢棚。

紀彬走進去看看,可是自家的驢棚請人打掃得非常幹凈,墻上並未有墻霜,也就是墻硝。

要說硝石這東西,一般有天然礦,又或者在年久失修的墻角,牲畜棚的角落出現。

其中馬棚驢棚又或者豬圈廁所裏都有會。

只是自家的太幹凈。

等等,自家的幹凈,別家的可不好說。

紀彬立刻去找柴力陳乙,讓他們去專門養豬養牛,還有引娘養禽類的五姐家中。

這些人戶家中的墻角應該都有,就看能刮下來多少了。

紀彬則去同村的紀堂叔家中,紀堂叔家如今養了三頭牛,他家也有吧?

於是,整個村子就出現這樣的場景,那就是紀彬這個大老板去各家牲口棚搜集東西,還是同村有年輕人機靈,不讓紀彬動手,他們代勞就行!

不過還好的紀東家不去賺錢,收集這些東西幹什麽啊?

還是說這些東西可以發財?

不得不說,大家也確實猜對了,還真的能賺錢!

反正紀彬是按照市價給了他們。

誰能想到牲口棚裏這些東西還能賣錢啊!

好在紀灤村夠熱鬧,這件小事很快就遮掩過去,紀彬就怕指揮使找上門啊!要說知縣還只是管管政務,可當地指揮使管軍務,手裏是有兵的。

指揮使要是抓人,知縣都沒辦法,只能抗議。

當然這也是開玩笑,畢竟紀彬這麽收集,也就弄到三十多斤,還是差點把人家墻皮掛掉的成果。

在陳乙柴力的幫助下,紀彬還是用水過濾這些弄過來的墻霜,過濾祛除雜質,在曬幹只留下粉末,差不多等於清洗了一遍。

引娘看著原本也想動手,紀彬讓她站一邊,不要弄臟手,這東西確實臟兮兮的。

連狼大狼二都很嫌棄的踮起腳走。

紀彬氣得沒給它們倆雞腿吃。

也不知道狼大狼二是不是以為紀彬家沒錢給它們吃雞腿,竟然跑到山上咬死幾只野雞過來,可憐兮兮地讓引娘給它們煮著吃。

怎麽會有這樣的狼崽子啊!

不對,現在已經成年帥氣狼了。

甚至是遠近聞名的狼。

隔壁縣打虎隊都想借這兩頭通人性的狼,讓它們幫忙尋老虎的蹤跡,被紀彬引娘斷然拒絕。

它們去找老虎?

那不是送菜嗎。

也是欺負狼大狼二聽不懂,否則肯定要抗議了。

在家裏棉花全都種上,開始正式種麥子的時候,紀彬終於把墻霜洗幹凈,剩下的應該就是硝石,也就算硝酸鉀的晶體。

柴力陳乙雖然不明白為什麽,但紀彬說什麽就做什麽,顯然很聽話。

至於柴力沒事的時候還給春安城的燕芷游寫信,看樣子兩人相處得很甜蜜。

最後稱重,加上之前的幾斤硝石,正好得了三十二斤的原材料。

可紀彬實在拿不準比例是多少,只好一點點地實驗。

這就是個漫長的過程了。

要不是家裏大大小小的事引娘都能操持,估計他都分不出功夫慢慢實驗。

至於實驗地點也是有講究的,紀彬租了村裏最深,最涼爽的地窖,這涼氣逼人的地窖裏制冰,總比在熱風吹著的家裏制冰要好吧?

就在五月初,紀彬剛開始動做試驗,一個許久未見的老友忽然找上門。

酒坊老陳跟首飾作坊老梁找上門的時候,紀彬剛從地窖出來,第四次試驗再次失敗,好在失敗過後的硝石水曬曬還能用,這大概就是值得欣慰的地方?

不過看到老陳老梁過來,還是讓紀彬有些奇怪。

他們之間一直有信件聯絡,之前也沒聽說他們有什麽事啊。

而且看老陳跟老梁愁眉苦臉,就知道肯定發生不愉快。

老陳剛坐下,喝口涼茶,這才嘆氣道:“紀彬你知道春安城的譚刺史被調走了嗎。”

紀彬自然知道,他知曉的內情比春安城的人知道的還多,可這會只是點點頭,並未說其他的。

有些話不能亂說,而且老陳知道了,也不見得是好事。

老陳嘆口氣:“這次譚刺史去京城述職,城裏百姓都以為他還會回來,誰知道前段時間舉家搬回汴京,走的時候也低調。百姓們送都沒來得及送,只有幾個商會老板帶頭寫了萬民信送給譚刺史家的公子,讓他帶給刺史大人。”

這件事紀彬也知道,酒商會,彩帛商會,還邀請了他一起參與。

其中就是簽下自家的名字,一起交給譚承樂,再讓譚承樂給譚刺史,以示百姓們對前刺史的感謝。

不是每個離任的官員都有這樣的待遇,譚刺史這種為民的好官,才會被百姓們敬仰。

老陳又道:“但大家也為譚刺史高興,畢竟是去汴京做官,肯定是高升了。”

這話再一說,紀彬柴力都沈默了,就連引娘也忍不住扶額,給皇上修屏風,其實也不算高升,只是普通百姓們察覺不到其中區別罷了。

但這都是小事,老陳要講的是下面的事。

原來譚刺史一家走了之後,新刺史正好走馬上任。

新刺史叫韋宏,也就是謝閣老口中貪婪成性的官員。

這人是禹王妃娘家的旁支,慣會斂財,還膽小怕事,但來春安城的第一件事,卻不是斂財,而是打壓跟前刺史關系好的人。

大家就不明白了,你要是打壓前刺史留下來的官員們,那還行,還算有個理由。

可你打壓一些不相幹的人做什麽。

其中第一批就有給前刺史供應酒水的老陳。

是的,老陳。

還有什麽供應蔬果的人家,供應魚蝦的門戶,更有喜愛的酒樓飯館。

全都被新刺史找了圈毛病,擺明了說你們不要再說譚清有多好,再說就還會有麻煩。

紀彬目瞪口呆,這也太荒謬了吧。

老陳道:“現在他還在找給前刺史寫過萬民信的人,好在寫過的人太多,他沒辦法一一找事。有人說他欺軟怕硬,既想樹威信,又不敢拿重要官員們下手,只好對我們如此了。”

因為老陳的黃米酒在前刺史面前很得好,他自然也被牽連。

原本譚刺史走了之後,老陳就知道供應給刺史府的酒算是斷了,但也沒什麽關系,畢竟他家靠著在刺史府的關系,如今在春安城的酒坊裏,也算有名有姓,再加上酸果酒的收益,他真的不缺刺史府的錢。

所以這個買賣斷了固然心疼,倒也不會傷筋動骨。

誰知道新刺史韋宏竟然嘗了他家的黃米酒,卻不說買,只說好喝。

在新刺史府的人明裏暗裏地暗示裏,老陳要每月送過去五百斤的黃米酒作為感謝,感謝新刺史為春安城做的好事。

啊?

好事?

哪裏有好事?

五百斤的黃米酒?

不說售賣價,就是進價也要五十兩銀子,等於每個月要孝敬新刺史五十兩銀子的酒?

還要恭恭敬敬送過去,說不定哪個喝得高興,數量還會增加?

紀彬聽到這,已經完全明白謝閣老說的斂財是什麽意思。

小事都是如此,大事呢?

而且新刺史這麽行事,他帶來的官員們?

只怕下面的小人物們都被折騰了個遍。

老陳已經無奈了,總覺得這五百兩酒只是個開始。

再說一個月直接搭進去五十兩銀子,這誰家能受得住。

像紀彬這麽能賺錢但還是少說,大多數作坊裏,一個月能賺五十兩,那就是天大的買賣了。

特別是蘭阿巷子裏的作坊們,有哪家可以說,自家每月凈賠五十兩可以承受得住?

以往跟老陳家關系不好的酒坊此時也有些兔死狐悲的感覺。

畢竟今日是老陳,那以後呢?

回想起來,春安城也有過這樣的官,或者說,除了譚清譚刺史之外,他們遇到的官大多如此,好點的不管他們,只要自己吃喝好,待夠時間就可以走了。

差點就苛捐雜稅巧立名目收錢。

要是沒有享受過譚刺史的治下清明,蘭阿巷子的人們可能都習慣這種生活。

可譚刺史在這五年時間,讓他們都快忘了以前的日子。

這大概就是如果沒有享受過光明,就不知道什麽是黑暗吧。

如今的落差,讓蘭阿巷子乃至春安城的人心裏都不好受,心裏更想念譚刺史,他們越想念,新刺史就越不爽。

短短半個月,譚清譚刺史立下的各種惠民條款全都沒了。

一朝長官一朝令,大概就是如此吧。

老陳一想到自家每個月要賠上五十兩銀子,心就抽抽的疼。

可他這會過來,要說的卻不是這件事。

老陳看了看老梁,就見老梁同樣愁眉苦臉,低聲道:“我認識的一個人,他從新刺史府那得到些消息。”

紀彬看向他,老梁道:“估計在七月之後,以後沒經過城門的貨車,都要收費。估計是按每輛車收費。”

每輛車收費?

紀彬家每個月來來往往二三十輛車都要經過春安城,若是全都收費,那不是一筆小數目。

再說蘭阿巷子每個月向紀彬在邑伊縣的雜貨店都要送東西,如今一個月差不多五輛車,還有洪玉海所在的盤臨縣貨店,每個月那裏是三輛車。

這都八輛了。

紀彬家的酒銷往無仙城,宿勤郡,這都需要經過春安城。

怪不得老陳老梁親自過來,畢竟這一改動,出的錢就多了。

老梁還是代表蘭阿巷子的作坊,來跟紀彬談事的。

那就是一旦過往車輛收費,這個費用要怎麽辦,要麽是東西漲價,要麽是他們擔下來,但利潤就太低了,可能會做不下去。

因為當初紀彬跟蘭阿巷子合作的時候,蘭阿巷子在紀彬的說服下,給的價格就不高,利潤很少,一直以來從蘭阿巷子到邑伊縣的運費,也都是他們作坊老板們平攤,這些錢加上,其實全都靠售賣的量大掙錢。

如果再來一個出入城門的費用,蘭阿巷這邊也沒辦法,只能把貨物漲價。

而且誰都不知道七月份過往城門收費,這個要怎麽收,估計到時候還要再商議。

這次過來就是提前說一聲,到時候不管怎麽變動,希望有個結果出來。

而且也是給紀彬提醒。

他家酸果酒售賣價格低,利潤也不高,到時候過往都要收錢的話,那他的酸果酒勢必要漲價。

不漲價是真的白白做工。

紀彬如今家財萬貫可以不在乎,但也不能做不賺錢的買賣。

如今釀酒坊五十多個人,跟著釀酒坊賺錢的還有幾百摘酸果的人,這些人的生活都系在釀酒坊上。

就算為了他們,也要保持釀酒的正常經營。

紀彬聽完這些有些沈默。

該來的還是來了。

只是沒想到新刺史也太心急了,下手這麽快。

而且如今五月初,到七月開始收費,還是要打聽打聽,到底怎麽個收費法。

這個收費無外乎兩種,一種是按車輛算錢,出入城門算錢,要麽是按金額收費,收個百分之多少要看新刺史的心情。

不愧是個會斂財的。

人家譚刺史修路建蘭阿巷子,就是想保證利潤在百姓手裏,新刺史倒好,直接用前邊種樹結的果,自己囫圇吞下去,至於別人過得怎麽樣,跟新刺史又沒有關系。

老陳老梁來說的就是這件事。

與此同時,老陳也商議一下,黃米酒能不能降低進價,畢竟一個月賠五十兩銀子,他的心真的在滴血啊。

一想到每個月都要送給新刺史五百斤黃米酒,他就恨得牙癢癢。

這事攤誰身上誰不恨啊。

簡直就是吸血鬼一樣的新刺史。

不過這件事好在還沒波及邑伊縣,就跟謝閣老說的一樣,春安城還沒折騰完呢,到邑伊縣的時候,估計還要過一段時日。

就算是過往春安城收費,也是要等到七月份,估計還能稍稍平靜個一兩個月。

至此,紀彬算是看明白禹王一派人的做法,怪不得謝閣老底氣那麽足,就算被貶了也不覺得禹王是個威脅。

就他這種做派,只怕南軍國在他手裏撐不過三年。

也怪不得皇上遷怒所有人也不遷怒太子,因為兩個兒子一比較,太子直接勝出沒有疑問。

只是覺得自己還沒死,太子勢力就這麽大,接著禹王打壓打壓而已。

可聖人弄權,苦的是下面百姓。

老了老了折騰什麽呢,給了禹王不該有的心思,還讓太子那麽為難。

從棉花再到這位叫韋宏的新刺史,手段都是差不多的,那就是能斂財就斂財,只要自己過得好,下面人算什麽。

紀彬深吸口氣,倒是沒太大感觸,估計是謝閣老早就提過醒,他心裏對此早有準備。

不過眼下的事還要處理,老梁老陳過來,一個是提醒他七月份後東西可能要漲價,第二則是酒坊老陳家的黃米酒能不能降價,不然他每個月凈賠五十兩,這可太虧了。

前面還好,畢竟還有兩個月時間,還能做很多準備。

後面的則要跟裏長商議,畢竟黃米酒是他家先做,降價的話紀彬肯定沒意見,就看裏長的了。

誰料裏長一聽,竟然直接同意。

見紀彬有些驚訝,裏長拱手:“如今的釀酒坊利潤大多來自酸果酒,我家做的黃米酒早就算是湊數的了,只要你同意了,自然是沒意見。”

可以,沒想到裏長如今竟然這麽明事理,早就把紀彬當作釀酒坊真正的東家。

原本裏長也是不甘心的,也想過搶權,可一樁樁事情下來,他也早就看明白了,紀彬不是池中之物,他以後會做的事,肯定不是自己能想象的。

一個釀酒坊而已,紀彬不會放在眼裏,但自己與他爭權,那就是個笑話。

所以這黃米酒降價的事,裏長滿口應下,當然了,也有黃米酒成本特別低廉的原因。

如今一降就是降了一半。

原本兩百文一斤的黃米酒,以後一百文一斤給到酒坊老陳。

讓他凈賠的錢也少了許多。

老陳聽到這個價格,忍不住朝兩人作揖,特別對紀彬作了兩次揖。

他何其有幸,能跟紀彬當朋友啊!

要是換了旁人,誰會理他。

也就是紀彬能真心幫他了。

這讓老陳差點落淚,畢竟最近事情大起大落,不是誰都能承受得住啊。

至於那個七月份在春安城來回車輛要收費的事,可以暫時放到一邊,等到具體收費要求下來了之後再說。

送走老陳老梁,紀彬倒是沒什麽表情,繼續帶著柴力陳乙用硝石制冰。

但顯然實驗的次數增加了。

現在一天十二個時辰,有七個時辰都在地窖裏。

連吃飯都是引娘送過來。

引娘雖不知紀彬在忙什麽,但心裏卻在默默支持,她相信紀大哥一定是有原因的。

至於外面的事情,引娘自己都可以料理。

宅子那邊走入正軌,麥子也基本種下去,釀酒坊刺繡坊的賬目還是那樣清晰。

在紀彬的鼓勵下,引娘讓李裁縫暫管刺繡坊,小事有李裁縫在,基本沒問題。

要讓李裁縫說,她近幾年做過最對的事,那就是帶著兒子元寶住到了紀灤村刺繡坊。

如今一個外人說道的寡婦,成了外人口中稱讚的厲害娘子。

自己算是刺繡坊管事,兒子在私塾念書也很是前幾名,連萬夫子都誇他讀書好呢。

這樣的生活,讓她對刺繡坊更加用心。

不過閑的時候,也會跟刺繡坊的姐妹們一起出去踢踢蹴鞠,日子過得很開心。

只有刺繡坊現在技藝?

那自然是不用說,就算是宿勤郡那邊,也有人指名要買他們刺繡坊的物件。

至於無仙城,隔壁的興華府,也有不少彩帛店過來訂貨,要什麽樣的花樣,什麽樣的料子,她們這裏都能做。

估計也是因為這些事情被引娘料理得很好,紀彬才能放開手腳專心用硝石制冰。

如今制冰基本出現兩個問題,一個是制冰的硝石水確實很涼,如果放什麽瓜果到裏面,那就會冰冰涼涼。

可這跟把瓜果放井水裏有什麽區別呢。

井水還比硝石水更健康。

然後紀彬想到,先拿個大木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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