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越沒想到洛青青會這樣想，心中反而多了幾分欽佩。

他或許不如洛青青豁達……若是他能有如此熱漲的民間聲望，說不準又會向從前那般膨脹起來，漸漸地迷失了自己。

洛家村……或許留下來，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

程越心中打定了主意之後道：“你之前說，想讓我給你家侄子啟蒙的話，還作數嗎？”

“老金頭那場官司你打贏了？”洛青青有些詫異的看著人。

程越搖了搖頭：“尚未，不過……”

他面色適時的多了幾分古怪：“老金頭等人的罪名已經被定下來了，想來要不了多久就會貼告示了，一個菜市口問斬怕是跑不掉。”

可這明明不應該是禦麟營關心處理的事情，這件事兒也明明就跟安州府官場的齷齪陰詭沒有任何的沾連……

偏偏禦麟營的人插手管了。

“說不準，老金頭等人，會成為禦麟營向安州官場開斬的第一刀……”程越神情慎重道。

他不確定禦麟營此舉是否有別的什麽目的。

或許是沖著他來的？

哪怕他化名秦授……禦麟營想查，恐怕也是易如反掌。

“老金頭他們，也跟安州府官場的那些大官小吏有所牽連？”

洛青青同樣也很奇怪。

在她看來，這件事兒，最多也就是一件民事訴訟……

甚至如果請的訟師不靠譜，還可能把自己給告進去，都定不了罪名的那種。

“沒有。”程越搖了搖頭。

隨即又有些不大確定道：“或許是有什麽潛在的聯系？不然我實在想不出……禦麟營為何要拿老金頭這些平民開刀。”

“想不出就想不出吧，反正對我來說，只要老金頭他們都得到該有的懲治就足夠了。”

洛青青笑了笑，有些無所謂道：“我就是一種菜的，那些大人物的陰謀算計，同我也沒幾分關系。”

隨後她看著程越道：“你還方便來我家裏當教書先生？不需要隱藏身份了？”

“需要……”程越笑著道：“所以可能還需要運作一番，向宮裏頭遞個折子。”

就說他想安心在洛家村，做個教書先生，自食其力。

這個折子，早在他應下幫洛青青打官司的時候，就已經遞進宮裏頭了。

如果沒有什麽意外的話，想來要不了多久，宮裏頭就會讓禦麟營的人調查他跟洛青青了。

“那就等你確定了可以來教書再說吧。”洛青青道：“免得我現在把你介紹給我家裏那幾個便宜侄子以後，他們跟你處出了感情，你又不能夠教他們了，橫生枝節。”

想到便宜侄子，她就止不住的心肌梗塞。

程越嗯了一聲，跟洛青青兩個人在土壩上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會兒，忍不住感慨：“洛家村這裏的風景，還挺不錯的，青山綠水，賞心悅目。”

“是啊！”

洛青青帶著人走了一會兒，就往回去了。

路上遇見村正，就又停了下來說話。

“這位是……”村正看著氣度不凡的程越，心頭莫名多了幾分壓力，人也更為拘謹起來。

洛青青看了眼程越，笑著解釋：“我找來的夫子，秦授秦先生。”

“原來是位先生，失敬失敬。”村正立馬就更為客氣了幾分：“不知秦先生如今是什麽功名了？”

鎮上學堂的那位夫子，雖然缺德，卻是正經八百的舉人出身……

想起這事兒，村正就不免頭疼。

程越苦笑了一下：“我並無功名在身……”

“啊這……”村正楞了一下，隨後看向洛青青，小心的給她使眼色，把她喊到了一邊去。

洛青青笑著問人：“怎麽了？”這麽神神秘秘的。

“這人連個功名都沒有，你怎麽請他來學堂做教書先生了？”村正皺著眉，心想著洛青青該不會看人家長得好看，有別的想法，就不顧村裏孩子們的前程了吧？

可想想又覺得不大可能……

她家侄子也要跟著學呢！

洛青青笑了笑：“自然是覺得他學識不錯，所以才會請他回來。”

她看了眼程越，笑著道：“至於功名……村正不妨去問他好了。”

怎麽瞎編，就是程越自己的事情了。

村正聞言，卻不免多了幾分糾結：“這不太好吧？我直接問人家，會不會太冒犯了……聽說讀書人脾氣都比較大，容不得誰來質疑，尤其是咱們這些啥都不懂的泥腿子。”

之前鎮上學堂的夫子就是這樣，他們要是多問一句不明白的，家裏孩子準得被穿小鞋……

洛青青笑而不語。

村正自覺有些失言，心裏頭越發肯定，洛青青只怕是看上人家了……

八成又是一個窮讀書的！

他心裏嘟嘟囔囔了好半天，才終於和緩下心情，走過去好聲好氣的跟程越說話：“秦先生還沒有功名在身，想來是不得空下場，不然必定是高中頭名！”

這話說的……

程越有些不知道怎麽接，他看向洛青青，想要尋求幫助。

“秦授兄就直接說吧，為什麽一把年紀了，還沒有功名在身！”洛青青直白道。

程越：……誰一把年紀了？他才二十二！

村正：……也不用說的這麽傷和氣啊！

“秦先生若是不介意的話，不妨就為老朽解惑一二？老朽我實在是好奇……”村正強行挽尊了一句。

程越笑了笑：“這倒是也沒什麽可介意的，我沒有功名在身，主要是家師不允許。”

他微微頓了一下，看著村正道：“不知道村正可聽過山玉先生？”

村正微微睜大了眼，很是驚詫：“莫非秦先生是山玉先生的弟子？”

“正是。”程越點頭道。

村正一臉的恍然：“難怪……”

洛青青也跟著挑了挑眉。

山玉先生，在原主的的記憶裏也是有的。

大靖朝最為知名的大儒，精通多家學術，又自成一派……一直是天下讀書人又向往又恐懼的存在。

向往的是，得過山玉先生指點開蒙的人，最差也能連中三元。

恐懼的是，山玉先生自打十年前，門下的掛名弟子連中三元後，就不許名下弟子參與科舉了。

以至於人人都想拜師山玉先生，人人又都害怕被山玉先生看中……

沒想到程越居然跟山玉先生學習過？

似乎是看出了洛青青的疑惑，等村正跟她說完了關於村祠堂重建的事情走了以後，他主動跟人解釋道：“山玉先生曾為我啟蒙，又教學了五年，直到我上朝聽政，他才離開京城。後來他那位連中三元的弟子，投奔了梁王……”

他們之間的師徒關系便也就淡下來了。

不然的話，總歸左右為難。

“那人是山玉先生最為得意的門生。”程越道。

洛青青微微有些訝異：“那他怎麽投奔梁王了？”

“……當時，我名聲不太好。”程越有些不大好意思的說道。

隨後又笑了笑，道：“梁王素來有愛才惜才、禮賢下士之名，不少人願意為他做事兒，倒也不算奇怪。”

洛青青嗯了一聲，沒有再繼續追問他。

等兩個人回了洛家，洛寧已經重新做好了飯，就等著洛青青回來。

“小姑……”他剛喊了一聲人，看到洛青青身後跟著的程越，微微楞了一下。

洛青青神色淡淡的嗯了一聲，跟他介紹程越道：“秦授，你以後的新夫子，山玉先生曾經給他做過老師，學識自然是不必說的，在科舉的經驗上也頗有心得，你以後跟著他好好學習……”

說著，她聲音停頓了一會兒，額外補充道：“當然你要是不願意跟他學，或者有什麽別的想法，我也都尊重你的選擇！”

洛寧紅著眼睛，語氣急切道：“小姑，我都聽您的！”

他心裏慌亂難安，很是害怕這樣冷漠的洛青青。

小姑好像……

真的不想認他了。

洛青青看了他一眼，依舊只是淡淡的嗯了一聲。

三人在一起簡單的吃了比早飯晚、又比午飯早的飯，席間洛寧很是殷勤。

洛青青依舊冷淡如初。

程越看著這姑侄倆的樣子，微微有些訝異。

這是，鬧矛盾了？

明明之前，洛青青對這幾個侄子還挺上心來著……

如今看著倒好像是有隔夜仇一樣。

飯後，程越主動的幫忙收拾碗筷。

方傳素告訴過他，在洛家，男人收拾碗筷做家務是傳統……

女人一般只負責做飯。

洛青青倒是沒有攔著，更沒有客氣，由著他去收拾。

她獨自回了小院兒。

沒多一會兒，程越就也過來了，手上還端著兩碗冰飲。

“我看你家下人做的冰飲酸甜可口，很是消暑，就多討要了一碗，你要喝嗎？”程越沒話找話道。

洛青青白了他一眼：“喝！”

“這個是七分甜的，多冰。”程越把符合洛青青口味的那一碗遞過去給人。

洛青青看了人一眼，嗯了聲，沒說什麽。

氣氛略微尷尬了一陣子，程越道：“你跟洛寧，是鬧什麽矛盾了嗎？我瞧著你不太願意搭理他的樣子……”

“我跟他有什麽可鬧矛盾的，他一個小輩兒……”斤斤計較多顯得她不夠慈愛？

洛青青哼了一聲，心裏頭還真就很是斤斤計較。

洛寧這小兔崽子的行徑，實在是太涼她的心！

不過卻還是沒跟程越說什麽，怕影響了洛寧在他心裏的第一印象，進而影響了師徒關系。

“沒什麽，你今個兒就打算不走了？”洛青青看著人，轉移了話題。

程越嗯了一聲，有些不大確定道：“有我住的地方嗎？”

“你要是不介意的話，暫時睡我四哥那屋吧，等過段時間學堂修好了，你在搬到那邊的學舍去。”洛青青道。

程越笑著說了一聲好，隨後又問：“你是一早就已經想好了我會過來，所以特意提前規劃好了住處給我當學舍？”

洛青青看傻子一樣看了他一眼：“想什麽呢？學舍自然是修給學生住的……你，最多也就是捎帶吧！”

“就算除了你家侄子之外，還要加上洛家村的孩子，也不至於再額外修建學舍吧？而且，洛家村的孩子不是可以直接回家吃飯住宿嗎？你這……是打算封閉教學不成？”

京城裏倒是也有這樣的學院，管理的很是嚴格，平素除了休沐，不允許學生隨意回家居住，一經發現立即除名。

“當然不是給洛家村的孩子。”洛青青道：“是給外村過來的學生。”

程越微微訝異：“你還打算招收外面的學生？”

洛青青嗯了一聲：“是啊……”她說完不由得看向程越道：“你介意？你要是介意的話，我就再請個夫子，你只負責洛寧他們幾個就好。”

“我倒是不介意……”程越搖了搖頭：“我就是有些意外。”

他本以為洛青青修建村學堂，就只是為了便利村裏的孩子。

如今看來，似乎並不是？

洛青青卻好像很滿意他的這個態度，語氣都柔和了許多，還拿出她搭建的縮小版學堂出來給程越看。

“你看，這就是我打算建的學堂……”她指著模型整體，之後又一一介紹起來：“這裏是四君子園，裏面會種上梅蘭竹菊，供他們以後喝茶、作畫，吟詩、閑談之類的。這裏是學舍，東邊這兩排給負責教學的夫子們住，西邊這三排給家遠的學生住！”

她又指了指學堂模型的正中間位置：“還有這裏！這裏是上課的用的地方！東邊這裏，就是純文化課教學，西邊就主要做技能教學……像算術啊、武藝啊、釀酒啊、廚藝小吃什麽的，就都在這邊。”

“你還會釀酒？”程越敏銳抓住了一個字眼。

如今會釀酒的釀酒師，可都是在官府登記過，只能服務就職於有官辦手續的釀酒坊，不然一律按私釀酒水罪處理。

洛青青想要請人來教是絕無可能的。

除非是她自己就會釀酒……

不然這門課是絕對開不起來的。

官府倒是允許民間開釀酒教學的課程，不過在名額上，都有一定的限制，且學過之後，必須如數的去參加釀酒師考試，得到官府認證的身份，隨後到各大酒坊正店就職。

而開這種課的學院，也得找到官府辦理相關手續才行……

如果能夠直接申請成為酒坊正店，倒是沒有這麽多的限制，隨時可以開課收徒。

“略懂一點皮毛。”洛青青心裏喊了一聲糟，卻還是承認了。

反正等她的桑葚酒釀出來，程越也還是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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