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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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姝意循聲望去, 只覺得心臟停了一拍。

今日的他與往常都不同,這還是秦姝意第一次見他這樣清雅矜貴的裝扮,饒是知道他相貌惑人, 現在也忍不住驚嘆。

青年穿了一件月白色暗紋錦袍,肩頭袍角均用銀絲綴上了一圈精細的雲紋, 束起的高馬尾上紮了一根銀白條紋的杭綢發帶, 那些細碎的額發都被梳起。

露出的臉也就更稱得上漂亮,連帶著鼻梁上的那顆痣也都顯得恰到好處, 罔論他現在眉眼飛揚,嘴角帶笑,惡劣而肆意。

再加上他剛才說出的話, 秦姝意有些想笑,世子這張嘴真是有理勝三分、無理也不饒人。

她收回驚艷於這人一身打扮的眼神,心中不禁感嘆, 幸而裴景琛是個男子。

這樣的樣貌, 若托成女兒身, 必然是四海列國的紅顏禍水。

蕭承豫臉上陰晴不定,冷笑道:“原來是你。世子一向自詡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對著一個待嫁閨中的姑娘來說這些, 不合適吧?”

沒等裴景琛反駁, 秦姝意先不耐煩地開口說:“推己及人、將心比心, 王爺方才同我說的那些也不合適吧?依妾拙見, 王爺倒比世子還要更過分些。”

自重新睜開眼的那一天起, 秦姝意每一天都活在無邊無際的噩夢之中,稍有行差踏錯便會粉身碎骨, 更是忍耐了蕭承豫許久。

但是反正今日既然已經跟蕭承豫撕破了臉皮,她從前的顧慮和糾結反而消失殆盡。或許也是因為身邊站了另一個與她在同一陣營的人, 現在底氣倒是足了許多。

殊不知,一旁的裴景琛卻在暗喜。

他幾乎壓不住心中的喜悅,看著那姑娘咄咄逼人、維護他的模樣,他只覺得心中流過一道暖流,激動萬分。

若是有尾巴,只怕要翹到天上去。

可惜他沒有尾巴,故而現在也只能沖著對面的蕭承豫挑了挑眉,空氣中的挑釁味十足。

蕭承豫顯然對秦姝意說出的話也十分震驚,一股無端的怒意湧上心頭,尤其是他素日裏看不慣的裴世子還耀武揚威。

他強自鎮定,“本王方才是口不擇言,願意向秦姑娘致歉。”

話鋒一轉,他又說:“可是裴世子態度如此無禮,今日這話若是傳出去,只怕對秦姑娘的名聲有損,令尊和令兄的仕途多多少少也會受此影響。”

又是這套話,說的好聽,倒像是真心為人著想。

可實際上只是在拐著彎地威脅她。

秦姝意腦中猛然想起前世那些彈劾父親的奏折,壓倒尚書府的其中一條便是“教女無方,敗壞民風。”

現在看來,散播這種欲加之罪的人不就站在眼前麽?

只會用這種陰私的手段,踩著旁人的血肉上位。

秦姝意如今看這個上輩子同床共枕的夫君,越發覺得他像一個跳梁小醜,毫無新意,不過爾爾。

她沒忍住,輕笑一聲,“王爺,您還真一如既往的自大,妾只是對您無意,妾有心上人,您還不明白麽?自欺欺人罷了。”

蕭承豫被她這一刺,心中莫名想起了夢裏的妻子,都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可是夢裏的秦姝意卻全然不同,她仿佛將所有惡毒的話都傾訴在那場沖天的火光中。

驀然想起夢境中的那些,他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但這畢竟只是一場夢,他對秦姝意從來都是愛重有加,更沒有做過傷害她的事情,她何故這般來傷他的心?

男子眉頭緊皺,神色更冷,他擡眸,直直地望著秦姝意的臉,輕聲道:“可是秦姑娘,你真的願意嫁進恒國公府嗎?”

“你身旁的這個人,他是臨安有名的紈絝浪蕩子!浪跡於風月場所,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空有一張好皮囊,做過的腌臜事數不勝數,你真的甘心嫁給這種人麽?”

“秦姝意,你真的......”

“我願意。”少女面上有些不耐煩,直視著這個義憤填膺痛斥裴景琛的人,直截了當地打斷了他的話頭。

秦姝意唇角微勾,語調清脆,目光不躲不閃,又強調道:“王爺,妾早就說過了,不要自認為能揣測所有人的心意,你做不到,也不該做。”

蕭承豫聞言一怔,嘴唇怯嚅著,堵在喉嚨的千言萬語一句都說不出來。

良久,他只問:“為何?”  秦姝意聽出了他的話外之意,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戰栗,眼睛不自覺地眨了眨。

為何?若是她經歷了滅門之仇後還能和仇人言笑晏晏,歡歡喜喜同他再成一次親,那才是連寡廉鮮恥都沒有了。  “妾蒲柳之姿,福運淺薄,不敢高攀。”

難道還要真的嫁給他,再走一遍上輩子的路不成?

秦姝意心中越來越冷,脊背僵直,真正的原因自然無法宣之於口。

但無妨,若有一日蕭承豫死在她刀下,她自然會將這一切和盤托出,讓他死個明白。

蕭承豫自然也聽出了這話不過是敷衍之詞,正欲再問時,對面沈默著的青年卻開了口。

“王爺如此逼問,不知道的恐怕還會以為王爺蓄意針對一個尚未出閣的姑娘。”

他笑了笑,挑眉道:“王爺將裴某這個廢物貶得一無是處,卻還能這般威風,真是讓裴某望塵莫及,但是如今我就站在這裏,你有話不如直接與我講。”

“在裴某未來的夫人面前搬動是非,離間我二人夫妻情誼,這可算不上君子所為,王爺覺得呢?”

他說著又往前走了幾步,坦坦蕩蕩地站在秦姝意身邊,儼然一副保護的姿態。

“夫妻”二字在秦姝意耳邊炸開,直燒得她臉龐發熱。

她臉紅的樣子落在蕭承豫眼裏,卻又成了另一個意思,蕭承豫並不覺得她是緊張,只以為二人之間還真有深厚的情誼,如此這般不過是羞澀。

她和裴景琛的感情表現得越好,蕭承豫心頭嫉妒的火便燒得越旺,可是裴景琛方才說的話只差將無恥寫在他臉上,他現在亦只能竭力維持著冷靜。

他冷聲道;“好,既如此,本王便來問問世子。”

裴景琛波瀾不驚,“悉聽尊便。”

“臨安大街小巷的傳言,恒國公府世子流連於風高月場所,素愛聽曲玩樂,是真是假?”

“是真。”

兩人對峙著,蕭承豫宛如抓住了一個不可挽回的錯處,乘勝問道:“既留戀風月,秦姑娘是一個溫婉良善的女子,你又緣何要求娶秦姑娘?又怎堪與她相配?”

裴景琛看著身邊的秦姝意,少女只對他略略點頭,給他一個安定的眼神。

看著少女沈靜的面容,他心中稍定,鄭重地回答。

“往事我已無心解釋,但人只要活著,總要往前看,強抓著過去的荒唐事不放,無非是沒有其他駁斥的話。王爺說的有理,裴某確實是不堪與秦姑娘相配。”

秦姝意狐疑地看著他,他避開了少女的眼神。  “秦姑娘仙姿玉貌,聰明伶俐,這樣好的姑娘願意嫁我為妻,是裴某前世修來的福氣。裴某自知有愧,日後絕不會做出任何有負她的事。”

“勾欄瓦舍,聽曲閑游,皆會戒斷。萬事以她為首,更重要的是,恒國公府願意予世子妃自由,絕不會讓她日日囚於四方內宅,無論她是閨閣小姐,還是世子妃,以後的人生照樣由她自己做主。”

“此生無論有任何原因,我都絕不會納妾。”

“如有負她,裴某名不入族譜,殞身亂葬崗。”

站在他身邊的秦姝意精神忽然一震,聽他信誓旦旦地說著這些話,只覺得心跳驟然加快,一聲一聲跳動得格外明顯。

青年與對面的蕭承豫對視,“王爺還有什麽要說的麽?”

蕭承豫自然是沒話說,他想到的每一點,裴景琛都直白地辯駁回來,甚至說出了“內宅只有一個正妻”這樣的話。

一夫一妻的人家在臨安也不是沒有,但是家中沒有妾室的高門世家卻寥寥無幾。

更罔論是他這樣顯赫的家世,和這樣不正經的名聲,就算是蕭承豫自己,也不敢直接說這樣的話。

權勢越盛的人,於感情這事上便更加多情而冷漠。

可這個在金玉堆裏長大的人,竟能發這樣的狠誓。

聽到這句反問,秦姝意的心卻涼了大半。

原來是為了堵蕭承豫的話。

她自嘲地想,這也難怪,畢竟他早已心有所屬。

都在生魘中看到了那樣真實的情景,明明知道了他有個心上人,卻還是陷入這種無端的悸動之中,實在是有些荒誕。

她明白的,不能有癡心。

尤其對方還是於她有恩,多次救她於水火之中的盟友,她更不能摻和進這對兩情相悅的戀人之中。

良久,蕭承豫只深深地看了秦姝意一眼,拱手道:“盡管如此,本王仍想勸秦姑娘一句,婚姻大事,秦小姐還是再三思量後做決定比較穩妥。”

秦姝意冷漠地回答:“這是自然。”

無論嫁誰,都比嫁給這位城府深沈的三皇子穩妥。

蕭承豫正要推門離開,忽然想起素音今日來說的那些話,心中一震,生出一點僥幸的心思。

他轉身,看著那道頎長挺拔的身影,又說道:“裴世子口口聲聲說秦姑娘是未來的世子妃,可是本王現在也沒聽說宮中有任何賜婚的消息。世子莫不是一時興起,才過來說這些話的吧?”

秦姝意緊張地蜷起了手指,只覺得腦中的弦驟然繃緊,倒沒想過這人臨走之前還會出口詐一把,只怕被他看出端倪。

裴景琛將她的小動作收入眼底,微不可察地側了側身子,將她擋在身後,也擋住了蕭承豫打量探究的視線。

他意味深長地笑道:“王爺未入宮,自然不知曉宮中的消息。王爺盡可猜猜,是這道賜婚聖旨先傳下來,還是寧婕妤先見到陛下?”

蕭承豫面色一凜,冷哼一聲,拂袖離開。

他雖沒進宮,卻也知道母妃這幾日根本見不到父皇的面,不然也不至於跑到鳳儀宮去求見父皇,更甚於去求正在修養的裴皇後。

見他終於離開,秦姝意心中懸著的石頭這才算落了地,她想著蕭承豫方才說過的話,只覺得渾身發冷。

若非先他一步,提前給裴景琛送了信,只怕此局難破。

一環扣一環,一步接一步,險象叢生。

眼前突然出現一杯茶,遞過來茶杯的手骨節分明、修長勻稱,她擡眸,正對上那雙仿佛蘊著一湖春水的丹鳳眼。

“說了這麽多話,潤潤嗓子吧。”青年的嗓音清冽,說出這些關心的話時,還有些局促。

被他這麽一說,秦姝意確實覺得嗓子有些幹,有些不安地接過那杯茶,喝了半杯下去,方覺得喉嚨舒服了些。

二人不發一言,包間裏很快陷入寂靜。

“你......”

“你......”

屋裏同時響起兩道聲音,二人鬼使神差地對視一眼,又很快避開對方的眼神,空氣仿佛也靜止下來。

見少女又端起了茶杯,臉上露出猶疑的神情,裴景琛便先開口道:“秦姑娘,方才我說的話,有些唐突,希望你莫要放在心上。”

秦姝意點了點頭,答道:“不妨事的。”

說罷探究地看了青年一眼,心中又想起了那場生魘,愧疚與一些其他的奇怪情緒交織在心頭,她更覺得不是滋味。

為了避開蕭承豫,她和裴景琛的姻緣已然成了板上釘釘的事情,而那些塵封的往事也應該挑明,若日後真因此生了嫌隙,實在是不值。

斟酌了許久,她還是看著裴景琛說出了心裏的話,“妾今日邀世子來此,也是有正事相同世子說。”

“在我面前無需稱妾,你同我也實在不用這麽客氣,有話直接說就好,我都會記在心裏的。”青年的眸光更加溫柔,專註地看著她,只覺得心都軟了下來。

秦姝意見他這般從容,心中莫名生起一股酸澀的滋味,但很快調整好情緒。

她愧疚道:“我知道世子早已心有所屬,當今娶我,也不過是形勢所迫,情非得已,並非出於您的本意。”

裴景琛皺著眉,正要開口打斷,眼前人先他一步,懇求道:“世子聽我說完吧。”

雖然聽著這她說的話有些奇怪,但看著她脆弱的眼神,還是按捺住打斷她的沖動,點了點頭。

少女鄭重地開口:“世子放心,您方才說的話,我不會記在心裏,也會擺清自己的位置,絕不會仗勢欺人,做出逾矩的舉動。在外也會努力做出一個世子妃該有的樣子,不給世子添麻煩。”

她的嗓音頓了頓,又補充道:“我知道世子有心上人,也在臨安。若是這位姑娘介意,我們可以做假夫妻,我想求的不是世子的心,只求一個退路。”

“我一無所長,但自認有自知之明,絕不會置世子於不仁不義之地,待穆王娶妻,不再同我秦府牽扯,屆時世子大可休妻另娶,秦姝意絕無任何怨言。”

這些話她早已在心裏排練了千遍萬遍,現在終於說了出來,心中也松弛了些,更覺得世子也會理解她的處境,若是那姑娘心中不滿,她也願意親自去解釋。

世子願意為之付出一切的心上人,自然也是個品行高潔的女子,只要將這一切都解釋清楚,想來能接受這樣的做法。

自上次在生魘中見到了那樣的裴景琛,她便知道,這位世子對那姑娘是動了真情實意的,絕不是一朝一夕的情誼,她又怎麽能做出插足二人感情的事?

待她擡頭,卻見裴世子看她的眼神摻雜著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不像方才那樣溫潤,卻透著濃重的委屈,還帶著一股失望。

裴景琛宛如一個被丟棄的稚童,絲毫不掩飾自己眸中的情緒,直直地望著她,不發一言地保持著沈默。

秦姝意心中惴惴不安,仔細回想著方才說過的話,不知是哪一句觸到了他的逆鱗。

她小聲說道:“世子的恩德,我會銘記在心,永世不忘,秦府上下也會依舊扶持太子殿下,共創海晏河清的盛世。”

“你說完了?”青年冷冷開口。

秦姝意覺得自己這些話已經很能表明自己的忠心,便篤定地點了點頭,問道:“是。世子可是覺得我哪裏做的不好?”

裴景琛心中又開始升起那樣嚴重的絞痛,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被人拿刀子狠狠捅開,又痛又惱,渾身直發抖。

青年只覺得渾身氣血上湧,那些無端的情緒堵在心口翻滾,喉嚨湧上熟悉的鐵銹味道,仰面吐出兩口鮮血。

任由血順著嘴角流下,他勉強扯出一抹笑容,看著震驚的少女,冷聲道:“秦姝意,你說得好,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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