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關燈
秦姝意宛如一縷幽魂跟在他身後, 怔怔地聽著他又重覆一遍遍。

“我要回京。”

“求父親,讓我回京!”

恒國公看他一眼,視線覆又凝聚在那張地形覆雜的堪輿圖上, 並未作聲。

“咚。”

青年的額頭磕在地上。

秦姝意的思緒一瞬間僵住,哪怕此時並無實體, 卻也感受到了徹骨的寒意, 她的喉嚨裏仿佛夾著塊炙熱的炭。

她從未見過,裴景琛折了傲骨, 這般落魄。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她記憶中的裴世子便如那草原大漠、西北軍營裏的鷹。

哪怕處境再艱險,也會搖著折扇慢悠悠道一句:“這種小事用得著如此煩心?”

可他現在在做什麽?

他磕頭的動作又重又脆, 很快,青磚石便沾上了青年額頭汩汩流出的血,可裴景琛還在魔怔似地重覆。

“父親, 不出半月, 我一定趕回來。”

恒國公依舊默然。

秦姝意聽了心中亦是一驚。

此處離雍州內城似乎還有幾十裏地, 若按雍州到臨安的路程,正常情況下尚且要走一個月, 這人承諾來回只需半月, 他是瘋了麽?

裴景琛的心上人, 就那麽重要嗎?

靜了片刻, 恒國公道:“你可知道, 這個時候北狄人一旦攻到雍州城, 便會軍心大亂?況且,臨安那邊尚無異動, 若國都有事,為父定然知曉。”

青年猛地擡起頭, 額上的血順著眼角滑過凈白的臉龐,帶著幾分詭異的頹意,再開口語調依舊十分篤定。

“不是國事,是私事。父親因為當年那件事,母親仙逝多年,您心存遺憾,夜夜輾轉難眠。孩兒不孝,亦不想步您後塵,求父親允孩兒這一次。”

父子二人對峙許久,恒國公方嘆了一口氣道:“好。”

聞言,裴景琛又深深叩首,站起身時還有些踉蹌,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拜別禮。

“孩兒只看一眼,若她心甘情願,歡歡喜喜,我此生亦無牽掛。”

恒國公雖不明白他此刻所思所想,但看到他堅決的眼神,只順著他的話,恍若不經意地問道:“若她不情願、不歡喜呢?”

青年隨手拿起帳中架子上的汗帕,拭去額上的血,笑了笑,隨口答道:“那就更好了。”

站在一邊的秦姝意疑惑地打量著他,說這番話倒更叫她這旁聽的雲裏霧裏,一點也猜不透眼前人的心思。

少女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覺得裴景琛的心思千回百轉,也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覺得自己與眼前的人相隔千萬裏之遙。

裴景琛不再耽擱,捂著帕子撩帳走了出去。

秦姝意提燈走出軍帳時,日頭西落,遙遙灑下一片金燦燦的光,給眼前這片蒼茫的大地平添幾分浩蕩。

青年端坐馬上,勁瘦的腰間配著三尺青鋒,背影挺拔冷然。他的身後井然有序地跟著兩列士兵,俱是無言沈默著。  正在秦姝意猶疑之時,那青年鬼使神差地轉頭,一雙丹鳳眼仿佛已經看見了少女的身影,正望著這個方向。

自入夢以來,秦姝意少有這般心驚膽戰的感覺,上一次目光如有實物的,還是臨安天字號牢房裏的那個黑衣人。

少女一彎細眉微微蹙起,只見裴景琛還有些蒼白的嘴唇一張一合,不知說了些什麽,而後便扭過頭,一揚馬鞭,那道引人註目的身影便漸漸與遠處的夕陽融合在一起。

他只說了一句,可說的究竟是什麽,秦姝意仔細回想著他方才的唇形,就在要參透之時,突然覺得眼前的景物天旋地轉,腦中的弦也一瞬間斷裂。

那青年道:“若她不願,我便搶親。”

——

已入深夜,恒國公府裏還亮著燈。

白發蒼蒼的老者走在最前面,身後緊緊跟著的正是白日才歸京的成均。

縱然成均在軍中威望甚高,又是世子心腹,可是對上身邊的葉湛,亦只能算是個小輩,對著旁人,他需得鎮定自若,不能自亂陣腳。

可是看著面前的葉老,他心裏又實在難安,忍不住問道:“葉伯,世子的傷,您可有法子了?”

葉老腳步微頓,搖了搖頭,“這病不知從何而起,怎知從何處開解?”

“那世子他!難道就要這樣一直昏下去麽?”成均的眸中帶著不忍。

到底是年輕人,又有著出生入死的情誼,自然是比京中看熱鬧的普通百姓要來得更擔心些。成均雖回府才一日,卻也弄清了如今臨安的局勢。

宮裏的名貴補品如流水般的送,裴皇後自己尚且有傷在身需要修養,自然是不能前來;剛被封為太子的五殿下亦是天天對著一大攤子事,抽空便來國公府探望。

只是,轉眼半個月過去了,世子卻一點起色都沒有。

葉老看著成均面上失落,也嘆了一口氣,“我從前朝的醫書上翻到了一種病,名為生魘。說是兩個命數糾葛的人短時間內鮮血交融、心緒相通,便會同時陷入夢境。”

成均聞言一怔,驚道:“世間怎會有如此陰邪的病癥?況且我們世子去哪找一個鮮血交融、心緒相通的人?”

他的話音剛落,雙目倏爾睜大,腦中驟然想起茶鋪裏那幾個中年男人說過的話。

禮部尚書府秦家的大小姐也昏了。

成均只覺這件事頗為荒誕,訥訥道:“難道那個人,真是秦小姐麽?”

老者看他已然猜到,便點頭道:“我前幾天去了尚書府,那丫頭的癥狀同世子的一模一樣,倘若真是生魘......”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又道:“醫書上只提及發病時的癥狀,未寫明醫治方法,其下亦只是匆匆標註了隨緣二字,什麽時候醒過來,端看他們的造化。”

“可是葉伯,命數糾葛又是怎麽一說?世子這十年來一直呆在西北,怎麽可能同一個閨閣小姐有勞什子的命數糾葛?”成均的眼裏滿是不敢置信。

命數糾葛。

天命如此,誰又能說得清楚呢?

葉伯想起上元節那夜,青年風塵仆仆來敲濟世堂的門,那臉上根本藏不住的擔憂。

葉湛頭一次見他這般慌亂,還以為出了什麽大事,忙問是什麽事,可得到的答案卻是一個姑娘腳扭傷了。

見他不欲動身,青年語速飛快地講了一大串,無非是“葉伯醫者仁心、秦姑娘她確實傷得很重、人之行全仰仗兩只腳、腳傷如何如何需要重視......”

葉湛聽他不著邊際地東拉西扯,還是背上了藥箱,淡淡道:“傷的嚴不嚴重全看對方是什麽人,若是仇家,便是掉上十顆腦袋,你也只會拍手叫好。”

“可若是那見了便歡喜、不見便掛念的人,她便是只掉根頭發,你也要心疼的。”

葉湛心裏清楚,這位少主是個至情至性之人,情之一事又最難說清,這番命數許是如醫書中雖言,正是躲不過的劫數。

只是,待他醒來,還是要叮囑同秦丫頭少來往。

此時屋中的裴景琛自然不知生魘一事。

他的夢裏是滿目的紅,鮮艷而熱烈,喜慶的婚禮。

從雍州到臨安,兩千裏地,裴世子日夜兼程,七日到京,如今風塵仆仆地來了三皇子府,卻只覺得眼前發怔。

他昨日到京,鬼使神差地趕去錦繡坊高價趕制了一件大紅色素面直裰。

他想,若她不願,他便立時換了衣服,將她帶走;若她願意,他私心裏只當沾沾她的喜氣。

全臨安城都在討論著這樁婚事,自然也有許多話傳到了這位裴世子的耳朵裏。諸如“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尚書府的大小姐有福氣,嫁入天家......”

裴景琛只默默地聽著,悶悶地生氣。

論才,他比蕭承豫要強上許多;論貌,臨安城裏更是無人能出其右。

還有那說秦姑娘命好的,分明是瞎了眼,被豬油蒙了心。真論起來也是那蕭承豫有福氣,能娶到秦姑娘正是他累世修來的福分。

嫁入天家有什麽好?裴景琛突然生出怨懟,普天之下,沒有比皇室規矩更多更繁冗的地方了。

國公府就很好啊,面子裏子都有,更重要的是,自由自在,無拘無束。

他明白她不願拘於內宅,他都懂得的。

次日,王府裏更是一片觥籌交錯,言笑晏晏。

裴景琛尚未脫甲,便入了婚堂,看見名正言順穿著大紅色喜服的蕭承豫,心中更是郁郁不平。

一種名為嫉妒的情感在慢慢滋生發芽。

只是很快這種情緒便偃旗息鼓,只因他看到了紅蓋頭下那張露出責備神情的臉。

秦姑娘果然高了,也生得很美,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好看許多。

只是,她要嫁給旁人了。

至於來時心心念念要親口求得的答案,終究是不用再說了。

她眸中是不加掩飾的防備,把他完完全全地當作了一個不請自來的陌生人。是了,那年在宮裏的事情,有也只有他一個人記得了。

裴景琛突然笑了,遣身邊的成均送上昨日特意回府找的賀禮。

一把名琴,七弦焦尾。

果然,少女見到這把琴的第一眼,一雙桃花眸就亮了亮。

好在,她喜歡。

夢境戛然而止,滿目的紅漸漸散去,又恢覆成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

裴景琛的心中卻只餘驚疑,方才在眼前一幕幕轉換的栩栩如生。

每當換一次場景,說一句話,他都似乎身處實地,能真切地感知到所有的情緒。

激動,失落,嫉妒,釋懷......

七情六欲,每一段都攪得他心中鈍痛。

種種覆雜的情緒交織在一起,裴景琛愈來愈痛,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猛地睜開雙眼,吐出一口還露著黑色的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