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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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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姝意纖長的眼睫遮住了眸中波濤翻湧的神色, 聞言沈聲道:“哥哥放心,世子無恙,只是還有要事在身, 並未與我同行。”

聽妹妹說了這些,秦淵這才深吸一口氣, 還沒等人問, 自己先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起了秦姝意失蹤後的事情。

雖說現在妹妹已經安然無恙地回來了,但他每每想起這些還是有些後怕, 只覺得脊背發涼。

“有人在春桃身上留了信,我雖未曾看見其中的內容,但依世子的反應, 這信應當是沖他來的,若我沒猜錯,寫的應是讓他一人去救你。”

秦姝意依舊垂眸, 卻沒錯過他說的每一句話。

“人多眼雜, 世子只好在我胳膊上匆匆寫了幾句話, 讓我按著他的吩咐去找驍騎營宋都尉,”他的音調微微提高:“因著此事有關禦史府, 故我將春桃也派去尋盧家大姑娘。”

“妹妹, 你還未曾同我說, 到底是誰將你擄走?又是為何挾持你?這事怎麽同世子扯上了關系?”青年的語調略急, 一臉疑惑地看著她。

少女微微擡眸, 眼中有片刻失神。

從挾持她來威脅裴景琛開始, 便布了這麽大一盤棋,若說此事同他蕭承豫毫無關系, 那可真是荒謬!

秦姝意對上哥哥關切的視線,卻並未著急回答他的問題, 反而意有所指地問道:“哥哥什麽時候應試?”

秦淵失笑:“自然是今年秋天,怎麽?你竟忘了?”

秦姝意抿了抿唇,盯著那雙和自己相似的眼,“哥哥苦讀多年,若能蟾宮折桂、金榜題名,之後又會做什麽呢?”

秦淵見她如此鄭重,也不由得正色答道:“若我能得沐天恩,自當踏入仕途,如父親那般兩袖清風,為我大周百姓做實事,做一個真正的好官!”

青年的話語擲地有聲,眸光堅定。

他讀了這些年的聖賢書,為的就是今朝秋試過後,能夠兩肩擔起為國為民的道義。

聽到這樣的回答,也在秦姝意意料之中,她雙眸清亮,低聲問道:“天下臣工論起初心,自然都是為國為民。但是哥哥,若一個國家,君主先不君,那百姓可會過得安穩?”

秦淵心中一震,聽她說起這些大逆不道的話,倏然瞪大雙眼,卻沒有想起去攔,反而鬼使神差地繼續聽了下去。

“若是皇家兄弟鬩墻、大局難定,整個天下動蕩不安之時,哥哥又去做誰家臣子?”少女的音調雖輕,卻十分鄭重。  秦姝意的眼底閃過一抹微不可察的悲痛,“國將不國,君不君臣不臣,哥哥若是只想著依靠當今天子的知遇之恩,又能安穩過幾年呢?”

秦淵聽完也怔楞一瞬。

秦姝意看著他的反應,便知道這話想必父親還從未同哥哥講過。

她心底嘆息一聲,去年在書房裏同父親說過的話,想來父親也在考慮,並未真的付諸行動。

可是不過數月,她的嫡親兄長就能位列一甲榜首,他會身著大紅官服、打馬過臨安,屆時便是京城炙手可熱的狀元郎。

若是真到了那時候,留給哥哥考慮的時間還能剩多久?

此事不能再拖,秦姝意與裴景琛萬般小心註意著相處的尺寸,尚且會被蕭承豫盯上,設下今日這樣的毒計,日後的光景,更是難說。

從前,她不想秦府成為自己的賭註,更不想父兄成為皇權傾軋下的犧牲品,可她千躲萬躲,尚書府還是不能全身而退。

經此一事,她雖然累了,但心裏的主意也更加堅定,既然躲不過,不如執劍上前,殺出一條活路。

這是裴景琛教她的道理。

既然他無懼,她亦當鼎力相報。

看著面前認真思索的青年,秦姝意原想著改變一個人的想法殊為不易,自然免不了要多勸勸,可等她正要開口再說幾句話時,哥哥卻忽然擡頭。

秦淵看她的眼神含著敬佩,也帶著對她的認可,他揉了揉秦姝意的發頂,那雙漂亮銳利的桃花眼裏閃過一絲心疼。

“姝兒變了,變得哥哥都認不出來了。你本該同其他姑娘一樣,踏春繡帕、讀書放風箏,閑下來便約著相好的女伴逛逛首飾和脂粉鋪子。”

他的話音頓了頓,又道:“現在竟真的要同哥哥講起朝廷大事來了。”

秦姝意怔怔地望著他,似乎有些自疑,試探著問道:“哥哥是不是也覺得我城府深沈?”

秦淵許久沒有說話,只是將妹妹攬到懷裏,動作十分輕柔地拍了拍她微顫的脊背,“沒有,從來沒有。”

秦姝意擡頭看他。

青年又將只到自己肩膀的小腦袋摁了回去,聲音強裝鎮定:“秦姝意,你這樣,會顯得我和父親很沒用;你這樣,讓我覺得這個哥哥當得很沒用。”

不知從哪來的兩滴濕潤液體,落在秦姝意的額頭上。

頭頂傳來青年的哽咽聲:“可你是我妹妹啊。”

“我看著你長大,從那麽小一團,出落成現在這樣窈窕的姑娘,我秦淵的妹妹家世好、長得好,人又聰明,是全臨安城最好的姑娘啊。”

“可是,怎麽偏偏現在卻要只身向前謀劃呢?一心將全家上百條人名背在身上,前後思慮,如履薄冰,多累啊,妹妹。”

“我情願你的聰明一輩子都用在誆騙哥哥身上,也不願你揣著這樣沈重的心思,故作冷靜地分析朝中局勢,找那所謂的退路。”

秦姝意潔白的面龐上流下兩滴淚。

她方才只顧著勸哥哥擇良木而棲,卻忘了這是她的哥哥,身體裏流著和她同樣的血,怎麽可能不明白她心中的想法?  父親許不會將此事放在心上,亦不會覺得她反常。

可是哥哥不一樣。

父親外放為官時,兩袖清風,一家人在邊陲之地,過得並不寬裕。

可每每尋到好吃的好玩的,哥哥總會先跟獻寶似的先拿給她。

還有被那些調皮的孩子欺負時,她人小打不過,亦是哥哥替她出頭。

秦姝意從青年懷中掙了出來,站直了身子,盈盈一笑,輕聲道;“哥哥,我願意的。”

眼前挺拔溫雅的青年,漸漸與夢中天牢裏那個一心維護妹妹的囚犯身影重合在一起,哥哥誇讚她是世上最好的妹妹,又怎知她心中不是這樣想的呢?

秦府滿門忠烈之士,本應當配簪纓、享太廟,得沐浩蕩皇恩,家族繁榮昌盛,秦姝意又怎能眼睜睜地等著悲劇重演

她看著眼前的哥哥,勸道:“我知道哥哥和爹爹不屑參與黨爭,亦不願被人揣測為趨炎附勢之輩。可是一朝天子一朝臣,父親興許會念著陛下的情誼,但哥哥還年輕,以後的路還長著呢。”

秦淵的心漸漸平靜,臉上的淚痕也幹了,神色平和,點了點頭。

“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你的意思我明白的,從前我也只想著為百姓做實事便好,卻不知我與爹爹想安心做臣,有人卻拿你做砝碼。”

他的話音裏帶著一絲郁氣,音調漸冷,“用你要挾著秦家,還要將世子也扯進這潭渾水,實在是其心叵測。”

秦淵伸出雙手,安慰性地拍了拍面前人的肩膀,低聲道:“妹妹放心,此事我心中有數,爭儲一事尚書府既然避不開,那還不如直接遂了這群心懷鬼胎之人的意。”

秦姝意聞言,深深吐出一口濁氣,這才放下一直以來緊繃的心弦,問道:“那哥哥究竟是怎麽想的?”

秦淵手握成拳,垂在身側,邊走邊壓低了聲音:“桓王魯莽善妒,不堪為其效力。”

“穆王此人,”說起蕭承豫,他的心裏又閃過那人盯著妹妹的模樣,明明已有婚約在身,還偏偏盯著未婚的閨閣女眷。

又想起那人以“得入金鑾殿”為誘,誇得天花亂墜,心中不由升起一絲厭煩,便開口斥責。

“穆王雖面上禮節周到,可內裏卻看不透;這人若不是真君子,那便是頭披著羊皮的狼,指不定哪天就會被他反咬一口,自然也不能與其共事。”

秦姝意聽他評價完蕭承豫,心中的大石頭才穩穩當當地落了下來,每每想起前世哥哥為了她,心甘情願去做王府裏的幕僚,她就心中刺痛。

還好,這輩子哥哥也醒悟過來,只憑蕭承豫幾個逾矩的動作舉止,便將他這人皮囊之下的險惡用心猜的八九不離十。

高宗膝下只有三個成年皇子,若桓王與穆王不堪依附,那就只剩下一個中宮所出的五皇子。

果然,秦淵又篤定地說:“我與五殿下相知甚少,亦不了解他的為人處世,雖則臨安都稱讚這位五殿下清正剛直,但穆王又何嘗不是有這樣的虛名?”

聽他的話音裏猶猶豫豫,秦姝意疑惑地擡起頭問道:“哥哥竟覺得五殿下也是那等小人麽?”

秦淵聞言搖了搖頭,解釋道:“與人相處,尤其是臣屬擇君,君王的能力在其次,最首要的還是要看主上的品行,我與五殿下相交甚淺,自然不敢妄言。”  他雖然這樣說著,卻還是細心地補充道:“但,哥哥願意賭一把。”

秦姝意心頭一震。

秦淵又沒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發頂,輕笑道:“我們與恒國公世子相交亦不深厚,可是今日你遇險,世子卻毫不猶疑地出手相助,這等胸襟,豈是旁的小人可比?”

“若論禮道,五殿下是中宮嫡出,是當之無愧能夠承繼大統的人選;若論才幹,永初五年江寧水災,五殿下連上三道折子直陳利弊;若論品行,他在民間亦有小堯舜的美名。”

“更何況,他與裴世子同宗同源,情誼深厚,遠非旁人可比。我從前只以為這裴世子是個空有一張好臉的擺設,經此一事方知從前那些所謂的事實亦有空穴來風之處。”

一口氣說出這些心裏話,他的話音頓了頓,也覺得自己心裏憋著的那口氣吐了出來。

秦淵的劍眉一挑,露出幾分銳氣,“世子效忠之人,總不會錯的,我願追隨五殿下,共還這天下一個海晏河清!”

終於,還是定下了五皇子一派。

既如此,前世的慘劇,那條灑滿鮮血的道路,便不會再走一次了,現在擺在眼前的,是一條沒走過的、全新的,也布滿荊棘的道路。

但,那又何妨?

這世間最難擋的不是野心家的陰謀詭計,而是少年郎胸中的意氣,那一腔熱血,怎麽會殺的盡呢?既然殺不盡,這人便能撐著一口氣,繼續往前走。

秦姝意眉眼彎彎,垂眸只盯著自己的腳尖,默默地松了一口氣,低聲說道:“哥哥,你選的對。”

她的聲音很低,頃刻飄散在風中。

——

那片安靜的林子裏,一群人正在行色匆匆地翻找著什麽,漸漸響起幾句交談的聲音。

“先生,沒有。”

“先生,這邊也沒有。”

幾個從不同方向找人的士兵又聚集在林子中央,一臉茫然地看著站在最前面的白衣男子。

仲京的面容陰郁,沈得似乎能夠滴水成冰,一雙眼如同淬了毒的箭,在四周打量一圈,又看了看腳邊那具已經死去多時的屍體。

死去的女子左臉帶疤,正是墨屏一行人。

他們急匆匆趕來,本想看看只剩一口氣的裴世子,卻未料這地上的屍體竟是自己人,而那真正該死的人卻遲遲找不見蹤影!

突然,西邊的樹叢中響起一道聲音:“先生!白虎在這兒!還有幾個暗衛。”

仲京驟然回神,擡腳便向那個方向走去。

倒在地上的白虎身下已經積了一灘血,後脊上被捅出一個深深的血窟窿,連那根粗壯的虎尾也被人拿劍削下一半,死狀十分淒慘。

就在這白虎的不遠處,還倒著個被一箭穿心的死士,其中一個士兵上前將他翻過身,轉頭看向仲京,有些疑惑地問道:“先生,這瞧著不像是我們府上的人。”

他見這人自然覺得眼生,因倒在地上的這些都是隨白虎而來,穆王手下豢養的死士。

仲京本就心裏有氣,現在聽到這士兵的話更是郁郁難平,狠狠剜了那士兵一眼,怒斥道:“你怎知這不是我們府上的人?要不然你去陰曹地府問問他?”

在場的士兵見他遷怒,大氣不敢出,忙閉了嘴。

仲京拂袖,只覺得有些不妙,派來的人有兩撥,現在卻一個活口也沒有,連精心養著的白虎都落得個這樣的下場。

大費周章布下這樣一局棋,全亂了!

不,他不信,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找不到裴景琛的屍體,他便不信最後會這樣狼狽收場!

“回營!”仲京氣惱地轉過身。

他一方面因著此事攪得心神難安,另一方面又必須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思索對策,此事不宜聲張,卻必須得告知殿下。

無論裴家那位是生是死,都得心中有數才行。

——

側帳裏,一個雙鬢微白的太醫正給青年包紮著胳膊上那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渾濁的雙眸中閃過一絲不忍。

太醫一邊包紮一邊看了眼面前的兩位貴人,還是沒忍住,說出了心裏的話,嘆了一口氣。

“世子這傷真是險,若是再往上偏兩分,這條胳膊便廢了,若想保住性命,只能將左臂截掉。”

裴景琛聽完這話只是勾了勾唇,並未放在心上,反而五皇子的眉頭擰得更深,出口替他遮掩。

“江院正是宮裏的老人了,裴二的性子您也知道,方才的刺客鬧得那樣厲害,他一急,這也是在所難免。”

江院正無奈地點了點頭,回答道:“也正是此理,好在皇後娘娘的傷情已經穩住了,世子的傷也算看的及時,只是日後還是免不了要養上一段時間。”

裴景琛舔了舔有些幹裂的唇角,伸出還能活動的右手將左肩的幹凈衣服提了上去,遮住了那道猙獰的傷口。

“院正所言甚是,裴某記住了。”

江院正見他雖傷了胳膊,但眸光清亮、精神飽滿,亦無發熱的癥狀,心下稍稍寬慰,便提了藥箱,朝二人行禮後便轉身離開了帳子。

見人走了,五皇子慌忙坐到裴景琛身旁的椅子上,開口問道:“現在你總能同我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麽吧?”

裴景琛探究地看了他一眼,揶揄地說:“你真要聽?”

還沒等五皇子說話,他又先端起桌上的一杯茶喝了下去,潤潤嗓子這才繼續說。

“不知是桓王還是穆王,借盧大小姐的名義誆騙秦姝意,還將人綁去了上林苑西邊的林子裏,留了一封信指名道姓讓我去救人。”

五皇子狐疑地看他一眼,鬼使神差地打斷:“難不成是禦史府有人從中作梗?替本殿這兩個皇兄賣命不成?”

裴景琛點點頭,又道:“盧禦史和盧大小姐皆為人正派,自然不會是他們二人為虎作倀,說是禦史府倒也不一定,知道秦姑娘和盧大小姐是手帕交的人多了,自然也擋不住有其他人想拿此事做文章。”

“但這次的刺客倒與從前的不同,沒想過殺我滅口,反倒特意叮囑那群死士要留著一口氣,興許也是擔心在這個節骨眼上將我殺了,會引起陛下的猜忌。”

五皇子聽他波瀾不驚地講起這件事,連眼都不眨一下,分明是沒將此事放在心上,輕嘆一聲。

“要說他們是沖著你來的,倒也能理解一二分,畢竟你現在可是父皇身邊的紅人,可好端端地怎麽把尚書府也扯了進來呢?”

裴景琛臉上那抹雲淡風輕的笑容漸漸凝滯,神色也更加鄭重,他將手中已經空了的茶杯重新放回桌上,並沒有說話。

分明平日裏他與秦姝意相處十分重禮,從無逾矩之態,此番卻讓秦姝意遭了這樣的無妄之災,盡管及時救下了她,但每每想到這樣的禍事因他而起,他便自責萬分。

五皇子並沒註意他的神情,又問道:“那秦姑娘現在沒事吧?”

裴景琛點頭,輕聲應了句是。

忽然聽到帳外傳來一陣紛雜的聲音,五皇子聽到這聲音,便叫了一個守在外面的宮人進來,問道:“出了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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