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關燈
秦姝意已然入席, 拿著團扇遮住下半張臉,飛快地往嘴裏塞了塊牛乳松糕。

少女笑瞇瞇地看著對此已經見怪不怪的春桃,又拈起一塊, 用手托著遞到彎下腰的侍女口中。

忽然,蕭承豫眼前的視線被阻斷, 正是冷著臉的秦淵。

恍然想起這位秦大公子剛才問的話, 蕭承豫有些不悅,只是因為自己有了婚約嗎?

他心頭驀地升起一陣想要退婚的沖動。

此念頭一出, 蕭承豫的心猛地震了一瞬,方才他竟是這樣的想法麽

他要韜光養晦,娶姜蓉亦是當下最劃算的買賣, 可現在他卻因為一個只見過兩次面的女子,動搖了?

怎會如此?簡直荒謬。

蕭承豫收回目光,看著一心維護妹妹的秦淵, 鄭重道:“秦公子放心, 本王並非貪婪好色之徒, 方才見令妹眼熟,想起了一個故人, 並無他意。”

秦淵垂眸, 顯然是並未接受他這樣的說法, 只沈聲回答。

“殿下是正人君子, 應當知曉女子於這世道的不易, 罔論是家妹這般的閨閣女郎。這於殿下許是一樁風流韻事, 於她卻是無妄之災。”

秦淵這一番話說得十分強勢霸道。

其實他明白自己對這件事也有些強硬,但是他能看得出穆王的態度十分暧昧, 並不像托詞所言那般簡單。

妹妹倘若有意,他不會阻攔。

可是現在的情況十分簡明, 妹妹並不喜歡三皇子,這三皇子還直勾勾地盯著人看,那就莫要怪他說話不留情面了。

秦淵性情似秦夫人,圓滑爽朗、心思活泛,可是在碰上秦姝意的事情時,總要把一顆心分成三瓣想,拿出比應試時還要嚴縝的心態。

穆王是新封的親王,如今正得聖上恩寵,旁人或許會送上貌美女侍投誠,唯獨禮部尚書府絲毫沒有表示,依舊維持著淡如水的態度。

從前許是因為父親想要做純臣,現在這位未來的狀元郎在心裏又默默記下一筆。

他平生最厭惡朝三暮四、於情不忠之人,如今看著穆王,倒也揣著幾分這人道貌岸然的思量。

蕭承豫捕捉到了秦淵面上的不喜,若是他有姊妹,想必也會用心呵護。

雖心裏有些被冒犯之感,但在利益考量下,這些細枝末節倒也無傷大雅。

他語調平穩,還帶著份禮賢下士的謙遜,溫聲問道:“秦公子四月應試,歸處想必尚不明朗。若公子不嫌,穆王府願保公子入金鑾殿,前路通達。”

秦淵不自覺地瞇了瞇眼,不得不說,這三皇子是玩弄人心的個中高手,知曉他不慕名利,便以入金鑾殿表示誠意。

本朝得入金鑾者,有直達天聽的權利,遇不平不仁不忠不義之事,皆可直奏天子,哪怕是陳年舊案,金鑾使亦可訴冤重判。

可惜,他並不意動。

他看著父親從六品外調官員,一步步走到京城正一品禮部尚書,靠的從不是權貴的提攜,而是那一腔為國為民的難涼熱血。

父親如此,他亦如是。

秦淵看著面前耐心等待他回覆的青年親王,抿緊了唇,淡淡回答。

“謝殿下賞識,可秦某只是一介書生,屆時無論是下放州縣,還是留京賦閑職,都會坦然接受。”

遇事不可操之過急,蕭承豫自然明白此間道理,只是第一次有人這般駁他的面子,心中難免閃過一絲不悅,聞言輕笑。

“這是自然,是本王愛才心切,唐突秦公子了。”

“咚、咚、咚。”

獵場中響起雄渾昂揚的擊鼓聲,秦淵略帶歉疚地看了蕭承豫一眼,卻並未說什麽。

蕭承豫眉頭一跳,揮手說:“春獵在即,本王便不留秦公子了。”

秦淵微微頜首,拱手行禮後便轉身離去。

——

擂臺上正站著兩個人。

一個中等身量,臉型窄長,穿著赭色圓領袍,另一個身形壯碩,頜下留須,著一襲黑色粗布長衫。

一聲鑼響,二人便交起手來。

二人招式拳拳帶風,一看便是習武多年的練家子,半柱香過去,竟還未分出勝負。

年輕些的男子額角流下細密的汗珠,顯然時間拖得越長,越不敵對面的人,他目露寒意,心中慌亂,寬大的袖中閃過一抹銀光。

他後退兩步,寬袖側甩,直直地射出了那枚暗器,半空中飛出一顆堅果殼,竟硬生生擋下了這根銀針。

暗中的較量並不起眼,堅果殼不大,銀針細而長,落在擂臺上早已不見蹤影,仿佛二人方才一番動作,皆為夢幻泡影。

那使暗器的男子一擊失手,眼睛倏忽睜大,中年男子見狀攻上前,握拳的五指松開,以掌為刃,在對面人的脖頸半寸處收斂了力道,驀地頓住。

勝負已分。

“驍騎營歸德都尉宋麒,勝!”擂臺旁等待著的年輕小兵興奮地敲響了手中的鑼。

而輸掉這場比試的正是今科武狀元,顧長靖,他看起來二十四五歲的年紀,因著方才一時糊塗竟使陰招的事,現在還有些怔楞。  僅用一枚果殼,便輕松卸下他的銀針。

顧長靖鼓起勇氣,看向果殼擲來的方向。

席上坐著的青年一雙丹鳳眼裏噙著笑,正悠悠然地嗑著把瓜子,桌上已堆了許多剝開的堅果殼,接觸到他的眼神,眉頭微挑,略一頜首,端的風度翩翩美郎君。

顧長靖認得他,或者說只要了解武學淵源的人都會知道他。

雍州主將兼恒國公裴南季之子。

也是當朝唯一的世子,裴景琛。

看清出招的人,顧長靖心中更是忐忑。

雖則他是一時鬼迷心竅,但錯了就是錯了,習武者卻不講武德,這是大忌。

更何況是裴世子出手阻斷,若他將此事告於聖上,判個梟首之刑也不為過。

只是,家中尚有老母需要照料,心頭閃過濃烈的痛惜與懊悔,他真是糊塗過了頭!

又有兩個對戰的士兵走上擂臺,顧長靖卻恍若未覺。

宋麒見狀來拉他,卻明顯地感覺到他的雙膝要往下彎,忙在他雙肩狠狠一拍,痛意上湧,才算扯回了這人幾分理智。  站在獵場無人處,顧長靖看著面前贏了自己的人,緊咬著牙,目光灼灼,雙眼隱有淚光閃爍,訥訥地喚了句,“宋都尉!”

似乎是想解釋什麽,又不知該如何開口,一張臉憋得通紅,宋麒失笑,打斷了他,“行了,知道你想說什麽!”

顧長靖對宋麒輕松的態度十分意外,自知理虧,垂下了頭,不置一詞。

宋麒面相兇悍,實則是個正兒八經的儒將,心思細膩。

旁人或許很難註意到顧長靖的暗招,可他就站在這人對面,自然十分清楚。

只不過這小子跟自己營中的新兵年紀相仿,他亦有惜才之意。

“哈哈哈,聽說你是武狀元,被朝上那群老狐貍吹捧傻了吧!許久不活動筋骨,怕自己輸給我這樣一個破都尉,丟了面子,這才使陰招”

顧長靖被說中心思,更擡不起頭,他自幼習武,摘得桂冠,來了臨安也一直被朝中趨附的大臣討好,這段時間確實是得意忘形、不進反退。  原以為這都尉也不過是個花架子,可真正交手後才知道,宋麒的招式勝在穩紮穩打,他是憑借一身真本事贏了比試。

宋麒只是悶悶地笑了一聲,安慰著他。

“我剛入伍時的刀劍功夫師從主將,又曾有幸在雍州打仗,死裏逃生不知凡幾,若是讓你輕松贏了我保命的招數,那我恐怕也要淪為臨安笑柄了。”

顧長靖眼底閃過一抹震驚,他自然明白宋麒口中的將軍就是恒國公裴南季,沒想到他竟陰差陽錯地同裴將軍嫡系軍士交了手,不由對自己的行為更愧疚。

看著面前的宋都尉,他面上發熱,畢恭畢敬地拱手道歉,“此番是顧某背德,簡直愧為狀元,顧某無恥之舉險些釀成大錯,顧某、顧某……”

他的話並未說完,嘆了一口氣。

宋麒走上前,給他整了整肩上的褶皺,語調溫和。

“人俱有私,我沒有怪你,但你既然是武狀元,心中更應懷有一桿道義的秤,有所為有所不為,這一身武藝才算沒有白學。”

說完他後退兩步,粗糙的臉上依舊帶著笑,說道:“無事我便先走了,有緣再會。”

“都尉!”顧長靖鬼使神差地出聲喊住了想要離開的宋麒,十分羞於啟齒,但還是壓低了聲音問:“世子、世子他會告訴聖上嗎?”

宋麒看著惴惴不安的顧長靖,笑道:“不會,我們世子可沒有替人奉養長輩的癖好,令母還是顧狀元親自贍養的好。”

顧長靖一顆躁動的心總算安定下來,頰邊似有清風拂過,只覺風輕雲淡,感激不已。

場上的比試仍在進行,旁人或許對此興致一般,但為帝者總歸是不同的。

高宗的騎射功夫師從先朝護國大將軍,青年銳意昂揚時也曾一槍一騎闖宮城,現下見了這些也不免有些感慨。

下意識地,他轉頭看向身旁的裴皇後,語重心長地說:“江山代有才人出,朕如今見了營中的將士,倒想起了曾經跟你哥哥並肩作戰的日子。”

裴皇後秀美的臉龐上依舊掛著弧度完美的笑容,只是笑意終究不達眼底,她並未馬上接話,又看了一會臺上的比試,這才悠悠然地轉過頭。

“陛下說笑了,恒國公一介莽漢,怎能與陛下爭輝?過去的事情便不要再提了,陛下能記得恒國公為國立下樁樁件件的功勞,便是裴家百世修來的福分了。”

女子的語調輕柔緩和,細品之下卻帶著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意,她的眼睛從未落在身旁帝君的身上,似乎這人只是一個可有可無的存在。

高宗聽後怔了怔,抿了抿唇,還是開口想要辯解:“你......”

話還沒說完,左側的席上,便傳來一陣女子的輕咳聲,聲音斷斷續續,像一把鉤子撓著人的心。

那聲音他自然再熟悉不過,轉過頭正對上趙婕妤的視線,女子的眼中已蘊了一汪淚,正楚楚可憐地望著他,喃喃喚道:“六郎。”

高宗眸中閃過一絲不耐煩,卻還是不自覺地往趙婕妤那邊挪了挪身子,與她僅一臂之隔,壓低聲音問道:“怎麽了?”

趙婕妤聞言揉了揉額角,身子也往皇帝那邊歪過去,那情形看上去倒仿佛二人是一對耳鬢廝磨的神仙眷侶。

她的聲音清脆,似嗔似怪:“還不是怪六郎,一點也不知曉憐惜奴家......”

高宗有些疑惑,似要反駁,趙婕妤又捏著帕子輕咳起來,高宗只好伸手撫上她的脊背,為她順氣。

一旁的裴皇後眨了眨眼,並未轉頭,仿佛身邊的一切都與她無關,面上依舊是那樣淡漠溫婉的神色。

倒是場下的大臣們紛紛低下頭去,有幾個對此頗為不齒的臣子依舊梗著脖子。

大家都是混跡官場多年的人了,心裏自然有自己的一套彎彎繞。

如今聖上的身體不知能再撐幾年,眼下看著自然還算得上不錯,但再過幾年呢?人還能活過天嗎?俗語雲:“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你到五更?”

可這平頭老百姓都能想通的道理,當今聖上偏偏鉆了牛角尖,到現在也沒立儲。

他子嗣單薄,最後能坐上皇位的,也不過是從二皇子、三皇子和五皇子中挑一個。

原先拖著也便罷了,左右二皇子平庸善妒、三皇子勢單力薄,五皇子母族得力,又占得個中宮嫡出的名頭,自然是儲君的不二人選。

可是現在情勢急轉,自上次宮宴賜婚後,這三皇子的風頭便愈來愈盛,不僅和財大氣粗的姜家結了親,其生母也頗得盛寵,如今看來,甚至隱隱有蓋過皇後的勢頭。

自古皇位更疊,最煎熬的莫過於萬方臣工,現在便是如此。

席下的五皇子自然也看見了上席父皇和趙婕妤的耳鬢廝磨,但他卻更關註上座的母後。

見裴皇後眉眼淡漠,蕭承瑾不由得捏緊了手中的茶杯,眼眸瞇了瞇,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戾氣。

霎那間,茶杯發出清脆的破裂聲,與此同時響起的,還有場外利刃出鞘的顫鳴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