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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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皇子也被他的情緒感染, 鳳眼裏帶著和煦的笑意,心中卻考慮著可能發生的情況。

他生在皇家,雖然血脈裏帶著上位者的勃勃野心, 但長在裴皇後身邊,耳濡目染, 故而為人處世並不像其他皇子那般陰狠。

行端坐正, 頗有上古賢君之風。

然縱使他在眾皇子中頗為出挑,卻因父皇對裴家的猜忌, 弱冠之年亦未開府建衙,更勿提入主東宮了。

自古欲掌大權、成大事者,都偏向於靠不入流的手段攪弄風雲, 誠然這往往能帶來事半功倍的效果,但蕭承瑾還是對此心有戚戚。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長久凝望深淵者, 終有一日會被深淵吞噬。

他不想變得冷血無情, 更不想和父皇一樣, 變成一個狹隘偏執的帝王。

只要自己在乎的人平安喜樂,那這便是他將遵守一生的道。

五皇子的嗓音溫和低沈, 仿佛悅耳的琴音:“裴二, 君子有九思, 你忘了其六是什麽了麽?”

青年眉眼依舊飛揚, 兩根手指抵在書頁間, 意味深長地說:“言思敬。”

五皇子正要點頭表示讚同, 卻見青年又迅速地反駁:“不過我對蕭承豫確實很謙遜。”

這叫謙遜?

直呼其名,絲毫不把這個新封親王放在眼裏, 其惡劣程度只差將皇子拉過來踩上兩腳了。

五皇子眉頭微擰,他覺得自己有必要重新跟表弟解釋解釋, 什麽才是真正的謙遜有禮。

裴二方才那飛揚跋扈的模樣,囂張又狂妄,倒比明昭教訓人時還要蠻橫幾分。

青年目色清明地看著他。

五皇子嗓子裏仿佛墜了塊石子,噎在喉頭不上不下,只好硬著頭皮開口。

“倘若他斬盡殺絕,你又當......”

話未說完,裴景琛眉頭微蹙,空閑的手指關節輕敲木桌,發出僅彼此能聽見的細微聲音。

五皇子會意,立馬撫上心口重重地咳嗽起來,斷斷續續地斥責出聲。

“裴景琛!父皇如此信任你,將收鹽權此等大事交付於你,你竟滿腦子風花雪月......簡直是有辱門楣!”

五皇子的話音頓了頓,瞥了眼窗外,又繼續斥道:“你這般行事,對得起舅舅嗎?又對得起陛下麽!”

呼吸粗重,仿佛要把整個肺咳到地上,清俊的面龐卻依舊是那樣雲淡風輕的神色。

裴景琛猛地站起身,悠哉游哉地半倚在身後的禪椅上,口中振振有詞。

“本世子還就看不慣你們這群道貌岸然的偽君子,陛下都默許的事,你又何必在我府上擺什麽兄長架子!”

嘴裏是不入流的調笑話,然這位裴世子的註意力卻在院中的那道身影上,一雙丹鳳眼裏帶著惡劣的笑意。

“誰不知曉淮揚一帶人傑地靈,揚州小調最是叫人心醉,想必那兒的姑娘也是個頂個的嬌,我這些年哪裏見過美人,表兄不可憐可憐我也便罷了,怎麽反倒罵我?”

饒是知道他這番話是說給外面的人聽,五皇子就坐在一旁,也免不了心中郁郁。

蕭承瑾瞪了那微仰的青年一眼,帶著一分恨鐵不成鋼,頗是真心實意地指著他斥了一句:“你!”

裴景琛並不言語,摸了摸自己的右耳。

聽墻角的人走了。

二人演了這一場戲,都看到了對方眼眸裏的意興闌珊,許是怕被發覺,這人走得倒匆忙。

自裴景琛回京,蕭承瑾來見他時,這府中的暗探便沒少過,當真是熱鬧得很。

不知道都是誰派來的,還分了好幾撥,顯然並不屬於同一陣營,也各有其效忠的主上。

裴景琛此人,一身反骨,劣根性十足。

平生最喜歡玩這些將別人捏在手裏團著轉的游戲,不過既然這些探子有勇氣來聽國公府的墻角,那就要做好被這位世子戲弄的準備。

誠然蕭承瑾是光風霽月的君子,心性卻堅韌果決,秉承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原則,但卻不庸仁,故而也配合著裴景琛演了好幾出大戲。

裴景琛的頭抵在身後的墻上,慵懶地交疊著長腿,露出一截勁腰,喉間溢出一聲低嘆。

“這年頭,安心做個酒囊飯袋都要被人盯著,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

方才病得幾乎咳血的青年依舊坐在桌邊,鳳眼中流露出一絲無奈,端起茶杯淺淺啜了一口,又伸手去拿那本放在桌上的書。

只是草草翻了幾頁,這位一向溫雅的五皇子竟差點噴出口中的茶,一雙鳳眼倏忽睜大。

他轉頭看向那位還在發牢騷的青年,一時間竟不能將這兩者聯系在一起。

喉結微動,他終於咽下了那口茶。

然後五皇子堪稱悅耳的聲音在裴景琛耳邊炸開,“裴二,你要追求誰?”

其實他心裏已經隱隱有了猜測,但又感覺不會是那個姑娘,幹脆直接開口問。

裴景琛年少離京前曾求他一件事,讓他幫忙照拂新來臨安的秦家,只是他那時也不過十二歲,能做到的實在有限。

當時問了裴景琛好幾遍,他也尚未說清其中原委,只模糊地表示自己受了秦家的恩。

自己這位表弟看似涼薄乖張,實際骨子裏是個重情重義的熱血兒郎,離別在即,他便應下了此事,待年紀再大一些也關註上了秦家。

彼時秦尚書還只是個從四品的國子監祭酒,不過因其辦事穩妥又忠心可靠,很快被高宗提拔上了禮部尚書的位置。

秦家在危機四伏、明刀暗箭的臨安竟也順利地紮下了根。

再後來便是裴景琛戍邊早歸,偶然見到秦大小姐的事了,在京郊大營時,他也曾委婉地借廣濟寺賊人一事,問過秦大小姐在裴景琛心中的地位。

可青年那時只是靜靜地垂首斂目飲茶,並不曾接話,他便也識趣地不再問,心長在自己身上,怎麽想的旁人又如何知曉呢?

驀然聽到蕭承瑾發問,素來懶散的青年卻幾乎脫口而出。

當然是秦姝意。

裴景琛的心靜止了一瞬,而後反應過來,鯉魚打挺般站起,奪過蕭承瑾手上的書。

他似乎有些惱羞成怒,責備道:“你這人怎麽隨便翻別人的書?君子九思,看來你也沒做到!倒先指教起我來了!”

聽到青年的質問,蕭承瑾卻並不生氣,反而頗無辜地擺手道:“是吾之過,吾會反思。”

二人是血肉至親,情誼深厚,自然不會因為這些小事就生出嫌隙。

裴景琛將書放在桌上,自己也坐了下來,嗓音裏是不加掩飾的無奈。

“老板說只要誠心研讀他這書中的技巧,於情愛一事上便能突飛猛進,便是再冷硬如冰的女子,也會淪陷在這樣猛烈的攻勢下,可是......”

青年的話頭猛地頓住,似乎有些羞於啟齒,“可我讀了好幾遍,總覺得這些法子太過孟浪。”

說著仿佛腦子裏又出現那些亂七八糟的技巧,譬如要經常在她出現的地方制造偶遇。

可這些日子秦姝意都在府中養傷,他總不好直接私闖民宅。

再比如給她寫含情脈脈的書信。

當朝未婚女郎的書信俱要提前告知來處,他在尚書府並無相熟的人。

唯一見過的秦大公子每每看到他,便用一種防賊的眼神看他,這招自然也不可行。

一本書中挑來揀去竟只有三條可行。

真誠地誇讚她;培養共同的興趣;為她達成心願。

裴二郎回京後第一次露出這般失落的情態,只覺得自己怎會如此無用,碰上了一塊比打仗布陣還要難啃的硬骨頭。  喜歡個姑娘,卻能喜歡得那麽憋屈的,他當屬臨安頭一份。

蕭承瑾聞言卻有些驚訝,鳳眼噙著笑意,“普天之下,還能有讓你裴世子覺得孟浪的東西?怪哉!奇哉!”

瞥到青年面上的不解和羞憤,他又平靜下來,問道:“那位姑娘是什麽樣的人?”

你喜歡的那個姑娘,是什麽樣的人?

乍一聽到問題,裴景琛罕見的怔楞一瞬。

腦海中浮現出多年前小丫頭脆生生的勸慰,那是他平生第一次,想對一個稚童說聲謝謝。

安靜的宮道上少女伸手掀簾那一刻的驚艷,和她後來毫不留情的回懟,讓他覺得有點興趣,但更多的是想使絆子,向她示威。

鳳儀宮偏殿聽到她不卑不亢的義正言辭,知曉原來當年的小丫頭已經抽條般長大了,先前想給她使絆子的惡劣心思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欣喜。

廣濟寺蒲團上神色恭謹的她,少女安靜地站在古柏下,眼神卻哀傷得幾近破碎。

他站在暗處,將她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似乎能共情她的所有苦痛。

小年夜承乾宮,她和蕭承豫之間的暗波流轉讓他莫名生怒,出殿時恰巧看到她的貼身侍女急匆匆往回跑,為侍女指明路後連忙趕去找她,見到她的那一刻心才落了地。

當親耳聽到她說對蕭承豫無意時,他幾乎控制不住內心的歡喜,看到她心事重重的模樣,他心有不忍,最後還是給了她承諾。

以冷冰冰的利益為名,實際是一顆真心。

驀然想到上元夜玉帶橋上二人極近的距離,絢爛的煙花下少女是那樣的鮮活而靈動,受傷乘馬時對他不經意流露出的信任。

世間哪有一成不變的人,千人千面,只是他記憶中所有的她,最終都重疊在一起。

對裴二郎來說,一直都是她。

他因那個姑娘,生出了本不應有的貪嗔癡,為此輾轉難眠,烈火焚心。  一樁樁一件件,眼前浮現出一張嬌俏的芙蓉面,胸腔裏心臟的跳動似乎從此不由他,而是被另一個少女掌控著。

有喜有哀,但更多的卻是前所未有的安心。

裴景琛擡起頭,一雙丹鳳眼波光流轉,美的攝人心魂,骨節分明的手撐在下巴上想了想。

許久才蹦出幾句話,他的語調堪稱輕快,嘴角浮現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她啊,外人面前傲氣得很,內裏卻堅韌懂事,心有城府但也無可厚非,做事幹脆利落,像只刻意藏起爪子的貍奴。”

青年略略停頓,又道:“很聰明,很美,也很好。”

五皇子聽他描述,腦中最後一絲疑惑也消失了,秦姑娘性情溫婉和善,為人豁達坦蕩,絕不是青年口中描述的這般女子。

這樣想著,心頭又突然掠過一絲不解,從前裴景琛留在西北時,來信中總會委婉地提及秦家。

蕭承瑾那時百思不得其解,琢磨了許久,方猜測是不這位表弟是對人家的女兒有意。

結果現在完全推翻了他從前的猜測,原來他對秦府那樣上心,確實只是為了報恩。

興許是受了秦尚書的恩情,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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