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靜教室裏, 晏清予的要求足夠清晰地傳到張漠煙耳朵裏。

張漠煙輕嘆一聲。

雖然他不想和晏清予說話，但完全避免顯然不現實。先不說他和晏清予還差一個鏡頭沒拍，就說他簽在晏清予的公司, 他就不可能杜絕全部交流。

既然如此, 那就讓他看看, 晏清予和柯懷到底一樣不一樣。

張漠煙定下神，朝晏清予看了一眼，這一眼正撞上晏清予深沈的目光，他心裏突然一緊。

他努力控制著步伐，穩步走到晏清予身前，“晏老師, 我可以直播嗎？”

他眼神清澈得不帶一絲雜質，在窗外斜陽暈染下，波光流動。

晏清予胸膛微微起伏，錯開了視線。

找個理由拒了吧，就跟剛才把那幫人轟走一樣。

他擡起眼，迎上張漠煙的視線，“這件事……”

他看著張漠煙深邃眼眸裏閃著的點點星芒, 裏面極力掩藏卻無法隱匿的期盼, 讓他喉頭一緊。

他突然想起，當面拒絕絕不是好辦法，他在心裏嘆了口氣，“這件事本該找你經紀人商量，但既然他不在, 我替他同意了。”

張漠煙眼裏閃過一簇光亮, 不等晏清予註意，張漠煙就已經轉過了身。

這時, 晏清予的手機突然響起。

晏清予看著來電顯示，略一猶豫，接了起來，“我在外面，好，我現在回去。”

他生病的事不知怎麽給晏談明知道了，現在就在他家帶著醫生等他，說他不回去，就不離開。

晏清予深深看了一眼張漠煙的背影，側身對田匯道：“走吧。”

路上，晏清予拿出手機，在搜索欄鍵入甄杉鎂的名字。

甄杉鎂是這個行業最出色的街舞老師之一，找到他的直播賬戶毫不費事。

晏清予註冊了一個號登錄，剛點進直播間，就看到一個個禮物在屏幕炸開，一條條評論飛速彈出，甚至剛發出去的評論，還沒來得及讀，就被新湧出來的刷走了。

音樂燃爆，舞蹈燃爆，評論燃爆，跳舞的男人更是令人不自覺地就被他吸走目光。

不過，不知為何，屏幕裏的張漠煙被一條純黑絲巾遮住了眼睛。

絲巾在張漠煙腦後打了個結，剩餘的料子垂落下來，隨著他率性的舞步，一次次擦過他幹凈的後頸。

晏清予註意到評論裏有人在喊：“啊啊啊！！主播哪裏找來的寶藏！！這是誰？有沒有猜出來的！快告訴我！！！”

原來是在做游戲，猜是誰，難怪要遮眼睛。

晏清予嘴角慢慢上揚，卻在笑意漸深時，突然頓住。

遮著眼睛怎麽保持平衡？想出這樣危險的游戲，這個甄杉鎂！

他忍不住發評論罵了主播一句，一分提醒九分警告，但他的評論很快就被猜出身份的人淹沒了下去。

“這個輪廓好眼熟，是張漠煙嘛？”

“確實好像張漠煙！！”

“張漠煙不是在和晏清予拍電影麽。”

“ls不看新聞麽，晏清予受傷了，張漠煙出來給大家發福利！！啊啊啊讓我中吧！！”

“煙煙！！！！！”

“張漠煙！！”

“張漠煙居然還會街舞！！”

“內娛全能選手/飛吻/”

“絕對張漠煙，讓我中！”

“張漠煙！！！”

晏清予皺起眉，這麽快，就這麽多人都認出來了嗎？

他看著評論裏屢次出現的“福利”“讓我中”，是猜對有福利嗎？什麽福利？簽名照？還是……

晏清予趕緊跟著發了一條評論：是張漠煙。

發送完，他想了想，把ID名改成了五年前那部《異類》裏，張漠煙參演的角色昵稱，這個稱呼曾經出現在倆人的對手戲裏，只不過因為一些原因，最後播出前那段被刪減了，只有他們倆人知道。

他剛改過名，舞步就結束了，甄杉鎂叉腰氣喘著道：“我說姐妹們，你們到底是誰的粉絲啊？”

晏清予看了一眼直播間人數，他剛進來的時候還是幾千人，現在已經迅速飆升到九萬多，眼看著就要破六位數。

他鍵入：當然是張漠煙的。

發送。

不料滿屏的“張漠煙”像密密麻麻的種子一顆顆蹦出來，越湧越多，他都沒看到自己的評論，就已經沒了。

晏清予氣得嘴角繃成了一條直線。

“你們的良心呢！！你們真是氣死我了，就沒有我的粉絲嘛？！”甄杉鎂在鏡頭前氣急敗壞的跳腳。

晏清予冷哼一聲“活該”，目光卻始終聚集在乖乖站在甄杉鎂身後，盡量減少自己存在感，把鏡頭都讓給甄杉鎂的張漠煙身上。

“哈哈，我的粉絲也蠻多的嘛！”甄杉鎂回頭，誇張地挑了挑眉，“別看你是明星！”

張漠煙笑了笑，雖然遮著眼睛，但他嘴角溫柔的弧度，仍讓人感覺到他寬容的好脾氣。

晏清予忍不住又冷哼一聲。

“那些都是安慰你的。”鏡頭外，突然闖進習西的聲音。

晏清予挑了下眉，心道：不錯，可以給小助理加工資了。

甄杉鎂又跟粉絲聊了一會兒，故弄玄虛到最後，才對張漠煙耳語了一句。

張漠煙點了點頭，摘下絲巾，一瞬間，直播間引爆了一場開播以來最壯觀的尖叫，洶湧彈出的禮物讓屏幕都卡頓了。

而這一卡，正好卡在了張漠煙笑意四散的面龐，他一雙桃花眼像初五的月亮，溫柔又明亮，幾縷細發被汗水浸透，一縷一縷地隨意搭在額前，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到一股不經意間就透出純凈和性感。

“啊啊啊啊啊！！！”

直播間聲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晏清予的血液也跟著尖叫聲越發滾燙沸騰。

一直到直播快結束，晏清予突然收到了一條直播間私發的鏈接，讓他意外的是，粉絲口中“張漠煙給出的福利”竟然是他們電影的門票，送給猜對是張漠煙的前100名粉絲朋友。

晏清予怔然片刻，不由失笑，眼裏的情緒是他自己都意識不到的溫柔。

這就是他看上的人，值得他付出一切去爭取。

至於其他人……晏清予腦海裏突然浮現出張漠煙手機裏的那張照片，那個男人到底是誰？他想知道也許並不難。

他退出鏈接，撥出一個電話，“給張漠煙配一輛車，車我這裏有，必須讓他接受，不管你用什麽理由。”

張漠煙匆匆趕到賓館的時候，天色已經深黑。

他一進大堂，就看到師哥帶著收拾好的行李坐在大堂等他，他心裏不由更加愧疚。

“抱歉啊師哥，我有點事耽誤了，這麽晚才來。”張漠煙邊說邊伸手去接師哥的行李箱。

“不用，我自己來。”鐘實忙堅定用手擋住，他哪舍得讓張漠煙幫他拿行李。

張漠煙無奈抽回手，“你跟我這麽客氣幹嘛，以後不許啊。”

鐘實溫和地笑了笑，眼裏盡是寵溺，“小煙，你今天累不累？當……演員很辛苦吧。”

他不敢讓張漠煙知道，他一下午都在直播間看張漠煙跳舞，更不敢讓張漠煙知道，他還是張漠煙粉絲會的資深鐵粉。

果然，張漠煙明顯一楞，“你怎麽知道我是演員？”但馬上，他就眨了眼睛，笑道：“你該不會是看了我的八卦新聞吧？”

鐘實抿了抿嘴唇，心說不僅如此，我還看過你拍的所有片子。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商務車從夜色中緩緩駛來，停在了張漠煙面前。

張漠煙凝神看了兩秒，微微皺起了眉。公司突然硬塞給他一輛車，雖然情理上也說得過去，但他總覺得有點奇怪。

習西從車裏面跳了出來。

“師哥，我給你介紹一下，這是我助理，習西，這是我師哥，你鐘哥。”

習西定睛看了過去，旋即，不由瞪圓了眼睛，這不就是照片上那個男人嗎？！她禮貌伸出手，“鐘哥好。”

“你好。”鐘實憨厚地笑笑。

幾人寒暄著上了車，車很快駛出賓館大門。

車內暖風洋洋，在溫度零下的冬天格外舒適，張漠煙仰靠在座椅上，並未註意到倒車鏡上方，一個針孔攝像頭埋伏在黑暗裏，與車身內飾融為一體。

“師哥，你看，”張漠煙指向窗外，閃爍的霓虹燈，熙來攘往的商業街，要知道，他們可還在郊區，“京城這些年變化很大，我過幾天有時間了帶你好好逛逛。”

“好啊。”鐘實笑著點點頭。只是，這些繁華街景好像對他沒有絲毫吸引力，他僅匆匆瞟過一眼，就再次看向張漠煙，目光是那樣專註柔和。

“師哥，你記得麽，我那會兒總愛趴在全聚德外面，因為他們說裏面有一道菜，特別好吃，茅臺鴨心，可是，我媽就是不讓我吃。”

鐘實接著道：“結果我信以為真，有一天，我買了一份給你吃，你吃完以後，渾身起包，身上紅了一片，還特別癢。”

“哈哈，你以為我食物中毒，非要拽我去醫院，我說什麽都不去，氣得你要打我。”

“是啊，我後來才知道，你是酒精過敏。你就是這麽說說，我卻當了真。”

“可你知道後，卻真正把我打了一段。”張漠煙低下頭，笑了笑，又不甘地擡起眼，“那次我居然沒打過你，明明我以前都可以打過你的。”

“那是人家一直讓著你。”習西突然蹦出來一句。

“是麽？”張漠煙眨了眨眼睛。

鐘實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臉頰泛起的紅暈被夜色遮蓋。

張漠煙不知怎麽，腦海裏突然浮現出晏清予的身影，上次他喝了周導的虎茅，晏清予也是那樣對他……

車內莫名安靜下來。

濃墨似的夜色遮住張漠煙的側臉，簌簌低垂的睫毛，讓這張平日總舒展帶笑的面龐，在這一刻，卻顯出幾分寂寥。

“小煙。”鐘實擔心地叫了一聲。

“嗯？”張漠煙看向師哥。

“你老板後來沒有難為你吧？”

“我老板？”張漠煙反應了一下，才想起中午吃飯的時候晏清予打的那個電話，他尷尬地輕咳一聲，也不知是要面子，還是因為什麽別的，他下意識地遮掩，“哦……還好吧。”

鐘實楞了楞，眼神慢慢黯淡下來，他張了張口，想說什麽，卻到底沒能說出。

他不想為難張漠煙，如果張漠煙願意和他分享，像過去一樣，他一定會盡力分擔。如果張漠煙不願意，也沒關系，他就一直守候在張漠煙身邊。

車內短暫安靜下來，鐘實微側著頭，好像在欣賞外面的街景，但倒車鏡後的針孔攝像頭，卻將他實際飄忽在張漠煙身上的目光，捕捉得一幹二凈。

晏清予望著手機屏幕，不由瞇起眼。

難道張漠煙想要的是這個類型？

這個類型有什麽好，一棍子打下去都放不出個屁。

可就是這樣，晏清予心裏的煩躁，不知為何，卻不減反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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