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會？我隨便假設的。”

晏清予攥緊拳頭, 下意識地否定。他活了快三十年，做事從來都在握主動權，一旦松口, 就是把主動權交出去, 讓對方決定他的去留, 他想都不敢想，這不符合他做事的風格。

張漠煙張了張口，到底沒再說什麽。

護士推來一把輪椅，張漠煙一路推著晏清予上了私家車，登上私人飛機。

江城的迤邐夜景被遺留在身後，倆人回到了北京機場。

由於是臨時加的航線, 晏清予的私人飛機當天無法停在首都機場，他們不得不降落在離晏清予家更遠一些的新建機場，到家已經是十二點。

走出電梯間，張漠煙推著輪椅，來到防盜門前，晏清予手指落在密碼鎖上一公分，微一停頓。

“怎麽了？”

張漠煙話音剛落, 就看到晏清予手指動了動, 輕輕在上面敲下了四個數字。

滴地一聲，門打開了。

晏清予轉動著輪椅進了屋。

張漠煙卻盯著密碼鎖，有些出神。

是巧合嗎。還是他看錯了。晏清予家的密碼，居然是他的生日？晏清予是什麽時候改的？

張漠煙甩了甩頭，不想被任何動容的情緒牽動理智, 大步進了屋。

這是他第一次來晏清予家, 他剛一進去，就有保姆過來接他手裏的貓包和行李箱。

張漠煙把貓包遞了過去, “行李箱就不用了，客房在哪？我直接拎過去。”

保姆正要回話，晏清予突然推動輪椅調了個頭：“客房鎖著，進不去。”

“鑰匙呢？”

“丟了。”

張漠煙看了他一眼，不想追究他話的真假，只是不置可否地環顧了一圈，“你家只有兩間臥室？”

“還有一間，沒有床，平時都是貓住。”

晏清予邊說邊滑著輪椅來到張漠煙身邊，“去我臥室吧，你不是要照顧我嗎？醫生說我這周盡量不走路，晚上上廁所也不方便……”

話已至此，張漠煙也不再多問，況且住一個房間確實更方便照顧，他拖著行李箱，來到晏清予的臥房。

一進去，他就拖著行李箱，朝窗邊的沙發走了過去，“我睡沙發，時間不早了，休息吧。”

“我——”

張漠煙看他一眼，“你的沙發要是也上鎖，我就去和貓住了。”

這句話成功地堵住了晏清予的嘴。

張漠煙推著他去洗漱，又把晏清予送上床，才關掉燈，躺在沙發上。

屋內一片漆黑，落地窗外正好能看見被街燈照得微亮的公園，兩側的街燈中間，是一條看不到盡頭的河，夜色太深，河的模樣有些模糊，但這條河卻駐紮在張漠煙的記憶裏。

這是他從小玩到大的公園，從小玩到大的河，小時候他有心事，就喜歡靜靜地凝望著無波的湖面，等待心情慢慢冷靜下來。

可此時此刻，這湖面卻像失去了效應，他滿腦子都是醫生的話，和熱搜的爆料……

他閉上眼睛，又猛地睜開，拿出手機，找到張導後來又給他發的一個不同機位的視頻。

這個視頻依然看不到晏清予摔倒後的畫面，卻也許能看到陌生人的身影。

如果真有娛記偷拍到重要照片，那這個娛記一定站在相當近的位置。

他仔細地看著現場中的每一個人，不錯放每一個身影，果然在混亂的場面中看到一個陌生人的側臉。這部劇群演不多，他幾乎人人都有印象，可他從未見過這個男人，何況這個男人穿著便服，一看就不是演員。

張漠煙把這個人的側面截圖發給了他的娛記朋友，又給張導發了個信息，讓他把那天所有拍攝的鏡頭以文件的形式給他發過來。

他準備從頭到尾，把所有的鏡頭過一遍，也許能從更多的鏡頭中發現什麽。

他信息剛發出去，手機就叮地一聲傳來回信。

“清予讓我們把所有的鏡頭都刪了，備份也沒有，他大概不願意讓別人知道，能理解。那兩個我發你的錄像你也刪了吧，我和清予保證過了，一個鏡頭都不留。”

手機在漆黑的室內發出微弱的光亮。

晏清予看著躺在沙發上的背影，面色不由緊繃。

他摸出手機，給經紀人發去信息。

發過之後，他把手機緊緊地攥在了手裏。

這事必須盡快了結，避免夜長夢多。

臥房的沙發很舒服，張漠煙也沒有認床的習慣，但這一宿他卻睡得不踏實，後半夜才睡著，早上七點多就醒了。

他翻了個身從沙發上坐起來，準備去衛生間洗把臉。

晏清予還在睡覺，他放輕腳步，憑著記憶推開過道右側第一扇門，悄悄關上，打開了燈。

低瓦數的燈泡亮起昏黃的光，旋即，張漠煙楞住了。

出現在他眼前的並非衛生間，而是一個七平米左右的儲物間。

他下意識地想要退出去，目光卻定在了正對著他那面墻的海報上。

他視線掠過墻壁，這裏每一張海報的主角，竟都是他。

多年前，他拍《異類》時，仰頭看著晏清予喝水的宣傳照；他微博裏，跑步後頭發濕淋淋，汗水順著下巴往下流的生活照；還有他在沙灘上裸著上半身，撅著屁股撿貝殼的背影照……

他不由走近這一張張海報，下面銀白的金屬置物架上，有他代言過的，印著他照片的玻璃瓶乳品，有他粉絲見面會送下去的鑰匙鏈，還有他只是提過一次經常會穿的品牌的襪子……

張漠煙壓下心底的震驚，視線游弋過這一件件物品，緩緩地停在了角落裏那張一米寬的鐵藝床上。

目光一頓，他挑了下眉。

操，暗戀他這麽多年，還在他撅屁股的海報下放一張床，真他娘的欠GAN。

張漠煙心裏有些異樣，直到手機傳來一聲震動，將他喚回現實。

他摸出一看，是娛記朋友發來的微信。

是一條視頻，底下還有一條信息。

-連人都沒拍到，封口費就半個小目標，霧草

張漠煙目光掠過信息，點開視頻。

視頻只有七秒，畫面還很晃，一看就是事發突然，拍攝者在驚慌失措中完成，但還是清晰地看到，有一只雪白修長的手拿起腿下的碎玻璃，沒有絲毫猶豫地朝小腿狠狠紮了下去。

張漠煙心臟猛地一縮，直到畫面暫停許久，才從這樣的一幕中緩緩回神。

雖然沒拍到人，背景也很模糊，但僅是那條腿的輪廓，那只他撫摸過無數次的手，他就絕不會認錯。

為什麽？

為什麽！！

張漠煙攥緊拳頭，晏清予為什麽這麽做，是在發洩情緒嗎？還是……

“你認為我是故意割傷手？我為什麽要這麽做，讓你多陪陪我嗎？那我為什麽不摔斷腿？”

晏清予曾經說過的一句話，陡然闖入他腦海。

張漠煙全身血液發冷，就像被從頭到腳澆了一盆冰水，他想要冷靜，肩膀卻止不住地顫抖。

這是晏清予第二次騙他，也許還遠遠不止第二次。

他收起手機，餘光瞥過這間昏暗的儲藏間，頓時心痛如絞。

晏清予，我再給你一次機會，跟我說實話吧。

只要你跟我說實話，不管真相怎樣，我都會接受。不要讓我失望。

張漠煙推開門，進了隔壁的房間。

這一次，是衛生間。他用冷水狠狠沖了把臉，又強自鎮定地洗漱過後，才原路返回。

經過晏清予的大床時，晏清予已經醒了，他靠床頭坐著，眼底有些發青，整個人顯得心事重重，顯然是也沒睡好。

一見他過來，晏清予立刻挺起背，拉住了他的腿，“你怎麽起這麽早？”

“還好。”張漠煙心情覆雜地應了一聲。

晏清予沒有察覺，他伸手去夠手機，卻不小心手一抖，將手機掉在了薄被上，他輕咳一聲，拾起手機，故作平淡地道：“金絲猴發聲明，給我道歉了。”

張漠煙目光一頓，側眸看向晏清予。

晏清予沒有去看張漠煙的眼睛，他垂眸點開微博。

“聲明：因為工作人員的失誤，錯把其他照片當成晏清予先生的照片，給晏清予先生造成了不好影響，特此道歉。”

冷白的皮膚，清淡的嗓音，讓晏清予看上去若無其事地仿佛在說與他無關的娛樂新聞，但晏清予念完卻不由攥緊了手機，“我昨天不想告訴你，是覺得我們不必在意娛記胡說八道。”

張漠煙微微瞇眼，心裏不由滾起一股怒火，他靜靜地凝視著晏清予，“如果真是胡說八道，確實沒必要在意。”

“你也這麽認為嗎？可是我想了，就算輿論不屬實，也不能任由它發酵，聽多了，假的也會給人真的錯覺。”晏清予邊說邊挪了挪身子，在軟和的床墊上一拍，“來，坐這兒，我再給你念一段我公司的聲明。”

張漠煙看著被他拍過微微陷進去幾毫米的床墊，強壓住心裏的怒火，面無表情地坐了下來。

床單帶著晏清予身體捂熱的餘溫，在冬天早晨的清冽室溫下，本該格外撩人心弦。

但張漠煙卻被謊言編織的美夢，刺得全身冰冷。

“對於網絡上關於晏清予先生的一些不實消息，現做如下聲明：我司藝人晏清予，在拍攝過程中不小心摔倒，碰到了碎玻璃，純屬工作中的巧合。雖然他小腿劃傷，流血很多，但完全沒有生命危險，故很欽佩網上一些人的聯想能力。另外，此意外與道具組及配角演員無關，大家都是非常敬業的好同事。望我們相約影院，不見不散。”

話落，空氣陷入短暫的靜寂。晏清予側過臉來，“怎麽樣？我知道你不願意牽扯無辜，這樣做你滿意嗎？”

他邊問邊拉過張漠煙的手臂，把手伸進了張漠煙的休閑運動衫裏，低啞的嗓音帶著說不上是討好更多，還是蠱惑更多的酥麻，鉆進張漠煙的耳朵，“我想你了，我用zui幫你，好不好？”

張漠煙強自壓抑的憋悶和憤怒，隨著這一句話，一下子沖到頭頂，他突然轉過身，狠狠掐住晏清予的腰，一個挺身將他壓在床頭，“晏清予，你就這麽欠、操嗎，我是不是操、死你你就老實了，啊？”

晏清予頓時楞住了。

張漠煙伸手捏住他的下頜，直逼他的目光：“我再問你最後一遍，受傷的事，你還有什麽其他想跟我說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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