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月邊緣地區出現了隨機襲擊路人的魔物，這一消息最早自然是傳到了分散在璃月各地的夜叉們耳中。

因為出現傳言的地方是石門附近，於是距離那裏最近的、同時也是實力最強的夜叉，金鵬很快就從荻花洲趕去了那裏。

他是掌握風元素力的夜叉，原型又為金鵬，行進的速度十分迅捷，不到半柱香的時間門就抵達了石門。

此刻正是臨近黃昏之時，每到這個時候，魔物們便會分外活躍，鑒於此，金鵬收斂了自己的氣息，小心地踏上了附近的高處，四下尋找魔物可能的藏身之地。

他沒有花費很長時間門。

或者說，那個引起這個傳言的存在本身就沒有要掩藏自身存在的意思。

那是一個少年，至少看上去，他確實與人類少年無異。

此刻，他正坐在一塊巨石之上，仰著腦袋看向天邊緩慢下沈的太陽，濃郁的黑霧在他的身邊沈浮，遮掩了他的部分面容，只露出一點暗金色的眼眸出來。

他的手隨意地搭在身側，黑霧流轉間門，露出些許蒼白的皮膚和突出的骨節來。

似乎註意到了金鵬的註視，他扭頭看過來，於是，那雙依舊溫和卻不再璀璨的眼眸便徹底地暴露在金鵬的眼前。

金鵬的呼吸一滯。

他認出少年了。

那是夜叉一族在夢之魔神徹底隕落後尋遍了整個璃月都沒能找到的恩人。

那是空。

可是，在與那雙只剩下死寂的眼眸對視的剎那，金鵬卻開始由衷地希望自己沒有認出這個人。

平靜、空洞、陌生。

空並沒有認出金鵬。

幾年的時光對於夜叉來說與昨天無異，在金鵬的記憶裏，這個於他來說算不上是友人，但也實在不知道應該用什麽詞匯去形容的人在看向他是從來不會是這樣的神情。

空看向金鵬的眼神從來都是不一樣的，對這方面一向不善表達的金鵬並不知道該如何去描述。

但是至少，那雙淺金色的眼眸在看向他時從來都蕩漾著淺薄而真實的笑意，就像在看相識多年，已經足夠熟稔，於是不再需要過多的言語去表達的友人。

金鵬深吸一口氣，猶豫片刻，還是從自己所站的這處山丘上躍下，停在了空的身前，在對方略顯空茫的眼神中輕聲喚道：“空大人。”

空歪了歪腦袋，似乎是在回憶什麽，許久，才突然展露一個淺淡的笑容。

他背著光，縈繞在面龐上的黑霧在這個時候識相地散開些許，將這個帶著眷戀的笑容展現在金鵬面前，夕陽在他的周身打上一圈赤金的光芒，好像在這一刻驅散了所有苦痛。

“好久不見，魈。”空輕聲回應。

他的聲音極低，若非金鵬的五感敏銳，恐怕都無法捕捉到這比塵埃還要縹緲的話語。

魈？

金鵬捕捉到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字眼。

事實上，這並非他第一次聽到空這麽喊他，在更久之前，在他們還都被困在夢之魔神的領地之時，偶爾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他站在空的身邊監視他的動向時，空也會在過於輕松的氛圍下不小心喊出這個字眼。

是空大人曾經有過的和我很像的友人嗎？

金鵬曾經這麽想過，但是此刻，對上空最真實的樣子時，他才終於明白。

不，這個名字就是在喊他。

說完回應的話語，空就沒有了其他反應，只是極為認真地盯著他看。

這倒是讓金鵬有些不自在地偏過視線，但是他還記得自己來此的目的，低聲道：“空大人，夢之魔神已經徹底隕落，您不必再流浪在荒野間門，夜叉一族隨時恭迎您的歸來。”

對面沒有回應。

就在金鵬忍不住想要看一眼空的反應時，對方卻突然“噗嗤”地笑出聲。

“哈哈！好、好奇怪啊！魈居然喊我空大人什麽的！”他笑著笑著，神情又茫然起來，“夢之魔神隕落？為什麽提這件事？我記得你不怎麽喜歡提到過去的事情的啊……”

混亂的記憶顯然讓他有些痛苦，原本隨著夢之魔神的隕落而掩藏到皮膚之下的符文開始若隱若現，周身的黑霧也突然開始翻卷起來。

突然開始的異狀讓金鵬心下一驚，一時之間門沒有去思考空剛剛的話語裏隱藏的意思，急切地上前半步：“空！”

“別過來！”空的呵斥讓他停留在原地。

天色開始變暗了。

在逐漸消失的陽光裏，空的神情清醒了些許，暗淡的眸光重新鋒利起來，在看清眼前的人時，無奈地苦笑起來：“是你啊，金鵬。”

他看起來又恢覆正常了，可是在他周圍“沸騰”的黑霧卻並不這麽“說”。

“太陽快下山了，你快點走吧，金鵬。”空扭頭看向已經只剩下三分之一露在地平線上的太陽，語調終於變得平穩起來，“快走吧，等天徹底黑下去，就來不及了。”

“你回去，找到摩拉克斯，讓祂來封印我。”

“如果祂不同意，你就告訴祂，這就是我想要的報酬。”

最後一絲陽光也消失了，隨著那赤金的光束逐漸變弱，空周身湧動的黑霧也越發“歡快”。

在光線消失的最後一刻，空握緊了手中的長劍。

金鵬並不願就此離去，在黑霧升騰而起，猛地將空完全包裹住的同時，他也快步向前，想要將空從那些給他帶來不好的感覺的黑霧中拉扯出來。

然而，金色的劍芒從黑霧中擊出，近乎是擦著金鵬的手臂擊碎了他身後的巖石。

這是警告，亦是請求。

金鵬僵在原地，咬緊了牙關。

或許帝君會有辦法，他不能在此耽擱，只要盡快找到帝君，或許並不會要到封印的地步。

這麽想著，金鵬最後看了眼黑霧中心的位置，轉身化作青影消失了。

……

金鵬從來沒有跑得這麽快過。

風被他操縱著分開，又聚在他的身後給予他助力，恐怖的速度讓他此刻像是在瞬移，周遭的一切都在餘光裏被拉成極長的細線。

他頭一次冒犯地闖進了帝君的住處，在微訝的神明面前單膝跪下，用簡潔的話語清晰地向祂匯報了事件的來龍去脈，連他與空之間門的對話都一一覆述。

他的想法很簡單，那些對話中或許就隱藏了什麽他沒有發現的關鍵信息，也許有了這些關鍵信息，帝君就能有辦法解決空的麻煩。

而聽完他的對話，摩拉克斯露出了沈思的神情，但在不到兩秒的時間門就收斂起來，朝他點頭：“我已知曉，事不宜遲，走吧。”

摩拉克斯並非以速度見長的神明，但是作為一位存在千年的魔神，祂當然不可能沒有能夠快速趕路的方法。

幾乎也就在金鵬回到自己見到空的位置的下一刻，踩著巖脊的神明就踏空而來，降在了他的身邊。

不久前還在這裏的空已經不見了，但是他的蹤跡並不難尋，僅看不遠出的山林裏那沖天的黑霧便能夠看出他的所在。

摩拉克斯的神情略微凝重：“已經被侵蝕到這個地步了嗎……”

並未接觸過魔神殘穢的金鵬或許認不出來這些黑霧的本質，但是某種意義上也是這些殘穢的制造者之一的摩拉克斯卻不會認錯。

那是來自戰死的魔神的怨念，混雜著無數在魔神戰爭中死去的生靈的怨恨，凝聚成有如實質的黑霧。

因為胡家的家主為了疏通生死的界限塑造了邊界，加上魔神戰爭結束迄今為止也並未有過魔神殘穢傷人的消息，戰後的重建事宜又頗為繁覆，摩拉克斯活得再久也到底是第一次成為一個國家的領導者，每日各種事物都忙得焦頭爛額，自然便沒有功夫去關註這些不存在的問題。

“這就是我想要的報酬。”

由金鵬轉述的話語在耳畔想起，摩拉克斯這才意識到，自己這位未曾真正相識的或許是來自未來的友人的真正意思。

我為你清空了數年的魔神殘穢，作為回報，請你將我封印。

赤金的眼眸微垂，很快又擡起，看向遠處的黑霧，下一瞬，金色的光芒劃過夜空，摩拉克斯瞬間門出現在了黑霧中心的上空。

那些遮擋視線的黑霧並不能幹擾摩拉克斯的視野，祂輕而易舉地看到了黑霧中心的空。

此刻，完全喪失自我意識的空正憑著本能祓除著周遭的黑霧。

不，確切地說，是吞噬。

屬於夢之魔神的能力在數年來的魔神殘穢的溫養下似乎發生了某種異變，這些寄宿於空體內的東西貪婪地想要壯大自己的力量，然後在某一日徹底掌控這具身體，再度為禍一方。

而早就做好了要被封印的準備的空也幹脆將計就計，將自己遇到的殘穢能祓除的祓除，不能祓除的就吞噬，他被侵蝕到了如今的程度，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吞噬的過量的殘穢。

但是，空算好了所有，唯獨算漏了一點。

——在拋開一切理智與情感，只剩下本能之時，他所展露的才是他最真切的願望。

在與空隔著黑霧對視的瞬間門，摩拉克斯沒有看到任何的痛苦與瘋狂，有的只有渴求。

對死亡的渴求。

請不要救我，請不要喊醒我，請讓我就此沈眠，就此消失，永遠、永遠不要再次醒來。

已經……不想再繼續走下去了，我真的很累了，就讓我不要再睜開眼了，好不好？

恍惚間門，在那雙暗金色的眼眸裏，摩拉克斯似乎看到了躺在地上的少年滿臉抱怨地說。

“好。”於是，對著那個好像在撒嬌的孩子，摩拉克斯輕聲道，“辛苦你了，空。”

我素未相識的友人啊，感謝你沖破時空的桎梏，來拯救這混亂的一切。

今後，不會再有人打擾你的安眠。

——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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