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故意放走浮舍他們的嗎？”猶豫片刻，羽隼最終還是低聲說出這句話，篤定的語氣與其說是詢問，不如說是陳述。

而這一次，空也終於不再避而不談，直接道：“是。”

如此一來，羽隼反倒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

他不是傻子，如果到了這個地步他還看不出來空對夜叉一族的幫助，他也就不是那個被浮生所看好，托付了整個夜叉族的年輕族長了。

甚至在這一刻，過往被夢之魔神的殘暴所掩蓋的異狀在他的腦袋裏迅速連接起來，他脫口而出：“那些‘戰死’的夜叉……”

空沒有回答，只是偏頭，朝他露出一個極為難得的淺笑。

這已經是一種回答了。

喜悅隨著這一個淺笑在羽隼的心頭炸開，但緊隨其後的，卻是難以言喻的悲傷，沒有誰比他更清楚，在外人眼裏備受夢之魔神寵愛的空大人在平日裏過得有多麽艱辛。

夢之魔神愛自己的子民嗎？當然，誕生於這片大陸的所有魔神都生來帶著愛人的職責。但是，魔神的愛意向來是無法以常理來預料的，夢之魔神確實愛著自己的子民，祂用□□征服子民的身心，用殘忍吸收他們的美夢，在祂看來，讓自己的子民向自己獻上最甜蜜的美夢，就是祂對他們的愛。

夢之魔神愛自己的眷屬嗎？當然，不論是誰都無法否認祂對空的占有欲。但是祂樂於欣賞自己的信徒在過量的美夢中掙紮、窒息，樂於看著他溺斃在泥潭裏，露出恍惚迷離的表情。

但是即便自身都深陷泥濘，空卻依然在暗地裏幫助著夜叉一族。

“您為何要這麽做呢？”羽隼忍不住詢問。

“誰知道呢。”空避而不談，轉而說道，“這一次夜叉一族盡數出動，這是一個機會。”

“你們逃吧，投奔摩拉克斯，那位神明與夢之魔神不同，是一位值得效忠的神明。”

“那您呢？您難道還要回去嗎？”羽隼的聲音下意識擡高，隨後才在空平靜的註視下冷靜下來，低聲道，“您不打算也投奔巖之魔神嗎？”

“沒用的。”空搖了搖頭，“與你們不同，夢之魔神對你們種下的符文是針對夜叉這一群體，嚴格來說，你們會受到符文控制，是因為你們是夜叉，這一符文並不是針對你們每一個個體的。”

“但是我身上的符文是祂親自種下，連接到我本身的靈魂的。除非夢之魔神隕落，否則我是沒有辦法逃走的。”

似乎被這一殘忍的事實所打擊，後半段路上，羽隼沒有再說話，只是神情間略有些掙紮。

他或許是想要拒絕空的提議的，如若此次夜叉一族都叛離夢之魔神，只餘空一人回去夢之魔神的領地，那麽毫無疑問，夢之魔神就會立刻明了空的背叛行徑。

以夢之魔神的性格，做出這種事情的空會遭受怎樣的對待可想而知。

可是，羽隼並不只是一個夜叉，他還是夜叉族的族長，他背負著帶著夜叉族逃離夢之魔神的掌控的職責，他不能因為一時的感情而損害整個夜叉族的利益。

在離開領地的第九天，他們終於抵達了戰場邊緣。

……

在後世的記載中，摩拉克斯無疑是一位強大的魔神，似乎在各種史書中，都記載著祂以極為強勢的姿態鎮壓了所有覬覦璃月的魔神。

但是實際上，魔神戰爭中，不論庇護人類的魔神是誰，又多麽強大，每一次戰爭都會對人類造成不可估量的傷害。

就像在書中只占據了一句“摩拉克斯不得不率領自己的子民遷回璃月港”的戰爭，實際上短短幾個字裏，不知道掩藏了多少傷亡。

空此刻所處的戰場也正處在極為慘烈的狀態。

穿著簡陋甲胄的千巖軍手持石槍，艱難地抵禦對面生著腮一般結構的漩渦之魔神的眷族。

這些被稱為海族的人類因為奧賽爾的祝福和常年在水下的生活，身體結構已經與普通人類大有不同，被海水的壓力錘煉的身軀幾乎刀槍不入，讓千巖軍的攻擊很難起到效果。

空站在高地看了片刻，轉身對身後的夜叉們吩咐：“斬殺所有海族，救助千巖軍。”

這一命令無疑是與夢之魔神的指令相悖的，以至於夜叉們大多露出遲疑的神情，沒有在第一時間行動起來。

“按照空大人的指令行事。”羽隼揚聲下令。

對於自家族長無條件服從的夜叉這才一個個地消失在夜色中。

還是那句話，對於非魔神的存在，夜叉一族近乎是碾壓級別的存在，這些或消瘦或健壯的夜叉們混入戰場，讓戰場中突然就出現了大量的元素反應。

因為空的吩咐，這些夜叉們甚至還能在戰鬥的時候避開千巖軍，偶爾看到一個傷勢嚴重的千巖軍，還會騰出手來把人拎出戰場，放到擁有治療能力的夜叉旁邊去。

這其實還是空第一次正兒八經地看夜叉們戰鬥，此前他多半只能帶上一兩個小隊，加上其他的夢之魔神眷族，而在那些任務裏，他總是需要打頭陣地沖出去幹掉對方首領。

真正看到夜叉們的配合戰鬥，空才知道，為何其他魔神都會如此顧忌夢之魔神，畢竟在這個大陸上，恐怕沒有哪個族群能夠擁有夜叉族這樣恐怖的戰力。

短短十分鐘不到，原本占上風的海族就被夜叉們盡數擊殺，鮮血浸潤了大地，毫發無傷的夜叉們手持武器，安靜地等待下一個命令。

被援助的千巖軍們自然認出了這些戰爭兵器的身份，他們緊張地站在一起，並沒有因為夜叉們的救助就放松警惕。

這個時候，空才從高地上躍下，站在了兩者之間。

攀附在體表的黑色符文、蒼白瘦弱的身形、璀璨的星辰之劍，顯著的特征讓每一個見到空的人都能夠在瞬間認出他的身份。

——夢之魔神座下最強眷屬。

這個認知無疑讓只是普通人類的千巖軍更加惶恐。

在傳聞中，這位眷屬的瘋狂和殘忍與夢之魔神不相上下，喜愛玩弄自己的獵物，看著他們在希望中掙紮，迎來無可避免的絕望。

完蛋，這個怪物救下我們恐怕只是想親手折磨我們。

有千巖軍絕望地想道。

然而，空卻只是看著擁有治療能力的夜叉小姑娘將千巖軍們一個個治好，許久都沒有下一步行動。

充斥著濃郁血腥味的戰場就這樣有些尷尬地安靜下來，被夜叉圍住的千巖軍只覺得自己像是一條條躺在砧板上的魚，就看拿著刀的人什麽時候心情變差，將他們一個個處死。

而實際上，在千巖軍們看來一個比一個充滿煞氣的夜叉們實際上心底的疑惑和恐慌並不比千巖軍少。

站在這裏的夜叉大多數都出生於夜叉族被夢之魔神奴役之後，幾乎都是從小生活在夢之魔神的陰影中，違抗夢之魔神的命令在他們心中已然與無休止的折磨掛鉤。

他們並不怕死，死亡本就是夜叉一族的宿命，但是他們無法忍受自己的親朋被魔神折磨，更無法接受自己被魔神操縱著攻擊自己的族人。

時間在沈默中流逝。

許久，鎮守在這裏的千巖軍的首領才率先走出一步，在夜叉們驟然犀利起來的眼神中強壓下自己的恐懼開口：“您好，大人，我是這裏的隊長，劉三。”

空望向遠處天空的視線移到他的身上，在註視了他片刻後，點了點頭。

劉三只覺得自己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來了，他摸不清空的意思，只能試探著說：“感謝您方才的幫助，也許您願意前往我們的營地做客？”

空搖頭。

劉三立刻感覺自己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你該感謝他們，我方才並未出手。”空看了眼夜叉們。

劉三咽了咽口水，訕笑道：“是，您說得對，不知道您和眾位夜叉是否願意前往我們的營地休憩，我們定會好好招待您。”

為了保全自己這邊眾多千巖軍的性命，劉三將姿態放得極低，一邊小心地觀察空的神情，一邊在心底估算仙人們的支援還有多久才會到來。

“不必。”空拒絕了，隨即將視線又移向了天空。

他在看什麽？

劉三表面上戰戰兢兢地退回原來的位置，實際上卻十分冷靜地在腦海中構建己方的布防圖，隨後，他意識到，空所看向的方向正是距離這裏最近的有仙人駐守的防線。

似乎是要回應他的想法，尖銳的鶴鳴突然響徹天際，有著修長體態的仙鶴從雲層之上俯沖而下，璀璨的金芒在它身後組成極為精密的陣法，有結構覆雜、形似弓弩的機關在陣法中蓄勢待發。

是留雲借風真君！

緊接著，天邊驟然有冰霜湧動，潔白的冰蓮憑空綻放，有著赤色獸角的少女朝著這邊急速掠來。

是半仙獸，甘雨。

她們一前一後的抵達了戰場，在看到空和夜叉們之時，卻沒有直接攻擊，只是將蓄勢待發的機關懸浮在周圍，一旦他們有異動，便能瞬間擊殺他們。

甘雨率先走向了千巖軍，在確定千巖軍們身上的傷勢都已經被治療過，並無大礙之後，才向留雲借風真君點了點頭。

仙鶴這才扭頭看向空，嚴肅沈穩的女聲響起：“初次見面，你好，夢之魔神的眷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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