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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雨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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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件事情,是空從始至終都無比清晰的認知到的——在這場名為拯救,實為自我滿足的輪回裏,他不會有任何同伴,他只能靠自己。

一個人真的能夠做到拯救所有人嗎?

沒關系的,一次不行就兩次,兩次不行就無數次,在最後的終局來臨前,他有無數次的機會去試錯,去改正。

他也疲憊過、絕望過、偏移過。

但是至少,在看到那次久違的美麗的日出後,他想,他還是想要再一次地去拼盡全力、再一次地去嘗試,直到……下一次的崩潰。

對於青部族的征討只是一個開始。

這個時期正是魔神戰爭最為混亂的時期,大陸上群魔並起,自持力量的夢之魔神自然不會坐以待斃,祂大肆地向夜叉一族及其麾下戰士下令,侵蝕周遭的無主之地,在某一天裏,正式地向周遭的魔神發起征討。

首當其沖的便是領地與祂相鄰的雨鳥。

在祂看來,連人形都沒有都雨鳥根本不算是魔神,不顧夜叉一族是否能夠與魔神對抗,祂下達了命令,要求夜叉一族出動族內大半青年前去為祂打下新的領土。

“族長,此次行動,還是由我帶隊吧。”在接到這一消息後,羽隼立刻找到了族長,自請前往戰場,他糾結片刻,最後還是堅定道,“族長,這一次,我們絕對不能帶那些孩子們上戰場。”

“若是殿下怪罪,您便說是我擅作主張。”他苦笑一聲,“總歸此次一去,也不知是否還能回來。”

依然年邁的夜叉族長長嘆一聲,拒絕了羽隼的請命。

“羽隼,你是我夜叉一族這一代最優秀的青年,一直以來,都多虧了你幫著我這老家夥支撐著夜叉族。”族長鄭重地將羽隼扶起來,“夜叉族不能失去你們這些年輕人,孩子們也不能失去你們這些長輩。”

“若這一次,我們這些老家夥沒能回來,夜叉族,就正式交給你們了。”族長用力拍了拍羽隼的肩膀,“一定要找到!”

族長沒有說要找到什麽,但是羽隼明白。

他們夜叉一族已經被使役太久太久了,他們不能再繼續被折磨、被損耗下去,他們要活下去,找到從夢之魔神手中掙脫的機會!

第二天,族長帶走了族內所有年級較大的夜叉,前來帶隊的空對此沒有說什麽,這讓夜叉一族很是松了口氣。

……

雖說是夜叉一族年級較大的夜叉,但作為長生種族,這些夜叉們也都看上去是青年的樣子。

這還是空第一次看到這位夜叉族的族長,自稱為浮生的青年看上去十分的溫和,完全沒有夜叉一族自帶的殺伐之氣,跟在空身邊時也一直都帶著謙和的笑容。

“空大人。”在離開夢之魔神的領地後,這位夜叉第一次開口與空交流。

空偏頭看他。

“我知曉您與殿下的不同。”實際上已經有近千歲的夜叉平靜地說著,“我也很感激您對夜叉一族的照顧,但是,請您不要再繼續了。”

空沒有接話,重新看向前方。

浮生也無所謂他的反應,只是繼續道:“那位殿下並非好糊弄的,您再繼續下去,只會給您自己帶來災禍。”

這一次,空沒有繼續沈默,他回過頭,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沒辦法活著回去的家夥,就不要胡言亂語了。”

說著,他腳下加快,率先闖進了前方的雨幕裏。

相比較夢之魔神,雨鳥確實不是強大的魔神。

祂的本體正如祂的名字一般,是一只巨大的難以用言語丈量的雨燕,整日以一種無法被人眼捕捉到的高度與速度在祂的領地盤旋,所過之處,皆會降下雨幕。

那雨幕既是用來保護祂的子民不受魔物侵襲的護罩,也是祂的眼睛。

所以,在夜叉部隊進入雨幕的瞬間,雨鳥就察覺到了他們的入侵,祂立刻發出尖嘯,警示祂的子民,同時祂自己也迅速前往了夜叉部隊所在的地方。

縱使再如何弱小,魔神也終究是魔神,並非夜叉一族能夠應對的存在,至少就現在而言,常年被夢之魔神壓迫的夜叉一族還沒有成長到能夠對抗魔神的地步。

夜叉們也十分有自知之明,早早做好了此行有去無回的準備。

但是實際上,在雨鳥抵達戰場的瞬間,空就已經做好了準備。

黑色的符文順著他的身軀攀附而上,鎖鏈自他的衣袖鉆出,纏繞在他手中的長劍上,那種帶著莫名魔魅的氣息的符文僅僅只是註視就能給人帶來一種目眩之感。

“撕拉——!”布帛撕裂的聲音仿若撕開了雨幕,尖銳的晶石自少年單薄的背脊處鉆出,漆黑的晶石上,尚且溫熱的鮮血順著光滑的切割面流下,洇進破碎的布帛。

那晶石漸漸舒展開來,在灰蒙蒙的雨幕中流轉出華麗的彩光。

——那是兩片鋒利的羽翼。

有點疼。

異物從身體中鉆出的感覺並不好受,空皺著眉適應了一下,才在夜叉與雨鳥驚詫的目光中振翅升上了天空,站在了雨鳥的身前。

“你是……夢之魔神的眷屬?”雨鳥遲疑地說。

同為魔神,祂當然能夠認得出空此刻所使用的力量的來源。

空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擡起手中的劍,朝著祂露出一個異常輕柔的笑容。

那是一個與夢之魔神像極了的笑容,以至於雨鳥心中一凜,竟產生了些許退意。

在意識到自己居然被一個小小的魔神眷屬嚇退的瞬間,雨鳥又出離地憤怒了:“人類,即刻離開我的領地,我可寬恕爾等的罪過。”

“抱歉。”空的聲音也如他的表情那般輕柔,“殿下想要這裏,我自當為祂奉上。”

話落,黑色在天空中驟然拉出一道筆直的細線,眨眼間,空便出現在了雨鳥的身前,手中的長劍緊隨其後,朝祂斬去!

天空,是神之眷屬與魔神的戰鬥;地面,是夜叉與人類的殺戮。

每當有人類倒下,黑色的鎖鏈便會出現,卷走屍體上浮現的黑色碎片,化作精純的力量補進少年的身軀,每當有夜叉被圍攻,遭遇危機,便會有鎖鏈出現,殺死圍在夜叉周圍的人類。

隨著時間的推移,終於,被斬斷雙翼的雨鳥自空中跌落塵土,常年縈繞在這片天空的陰雲散去,露出蔚藍的天空。

淩空而立的少年扇動尖銳的翅膀,緩緩落下。

以人類之身戰勝魔神,哪怕有著夢之魔神的部分權柄,對於空來說還是稍微有些勉強。他踉蹌了一下,轉身看向沒有折損一人的夜叉部隊。

作為族長的浮生率先上前,向他行禮:“多謝您的相護。”

空沒有說話,他蒼白著臉,直勾勾地盯著他們。

浮生平靜地回望。

驟然,一個溫和的笑容浮現在空的臉上,與此同時,黑色的鎖鏈自地面竄出,猛地刺穿了在場所有夜叉的身軀,從他們的心臟處穿出,頂出了一塊透明的碎片。

那碎片一如既往地飄回了空的身邊,組成一朵晶瑩剔透的桔梗花。

那一天,回到夢之魔神領地的只有空一人,他又一次將桔梗花獻給了夢之魔神,在同樣位於大殿的羽隼不可置信的眼神下平靜地說:“您看,那些夜叉也不是完全沒用嘛,至少還能留下朵花呢。”

“嗯?這一次去的夜叉全部死掉了?”夢之魔神斜倚在王座上,擺弄著新得到的花朵。

“沒辦法,他們太廢物了,完全沒有幫上忙嘛。”空苦惱地說,“這樣的累贅根本不配呆在您身邊,我就擅作主張把他們都處理掉啦。”

他露出一個不知道是羞澀還是期待的表情,眨巴著眼看著夢之魔神:“您要懲罰我嗎?”

夢之魔神朝他招手。

空乖巧地上前,在抵達魔神座下時,被突然掐住了下頜。

這個姿勢使得他不得不張大嘴巴。

於是魔神就這麽笑著將手裏的花塞進了他的嘴巴裏。

那是屬於此次“戰死”的夜叉們此前的人生中所有的美好夢境,裹著被強行抽離的絕望與痛苦,在滑過食道時帶來苦澀辛辣的味道。

但是很快,當外面的怨恨化去,內裏的美好流出時,某種甜蜜的輕飄飄的快感便驟然席卷至大腦。

“唔!”空睜大了眼睛。

他無法思考、無法動彈,甚至在這一刻,他連呼吸都覺得困難起來。

他短暫地失去了意識,只聽到一個甜美的聲音在耳邊說:“我的孩子,你吞下的美夢是什麽滋味?”

空在哭泣。

他想要嘔吐。

但是,在意識回籠的時候,他還是含著淚水,顫抖地對魔神展露出一個繾綣而迷離的笑容:“是甜的。”

甜得令人作嘔。

只要想到這所謂的美夢是如何得來的,就足矣讓人在一瞬間從雲端跌落泥濘,好在至少,他們並沒有真的死去。

或許是自訕對自己的權能足夠了解,夢之魔神並不知道,空對於祂的權柄的使用與祂並不相同,至少造成的結果並不相同。

如果說,夢之魔神從屍體上抽取從怨恨和毀滅中誕生的美夢碎片,更近似於剝奪,那麽空所收取的,就是一個生靈對過去、現在、未來的美好期望,那並不會剝奪什麽,只是從他們的期望中提取力量。

只是強行的抽取必定被主體所否定,自然而然的也同樣會沾染怨恨,這種怨恨蒙蔽了傲慢的魔神。

啊……太好了,能夠替代魈承受這些,實在是太好了。

……

夢之魔神的擴張行為還在繼續,好在祂還不算是完全不把夜叉當人看,好歹知道就算是工具也需要保養,並不至於不間斷地派遣夜叉出戰。

祂愈發地信任自己的小信徒,最喜歡看的就是小信徒在吞下自己餵食的美夢後顫抖著伏在自己腳邊的樣子。

一開始,祂喜歡讓空吞食他自己帶回來的美夢,但是在某一次,祂隨手把自己凝聚的黑色桔梗塞進空的嘴巴裏後,祂看到了小信徒更加激烈的反應。

從此,祂便開始只將空帶回來的花枝當作擺設,將自己的花餵給空。

這樣的事情持續了整整十年。

夜晚的夜叉族地非常安靜,或者說,夜叉族地很少有熱鬧的時候,在夢之魔神的領地中,夜叉的定位從來就不是子民,當然不會有普通子民那樣的歡樂時刻。

很少有人知道,兇名在外的夢之魔神的最強眷屬,空喜歡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站在夜叉的族地外欣賞夜空。

“空大人。”深青色發的少年夜叉突兀出現在這處小山丘上,站在空的身後,警惕地看著他。

“哎呀呀,這幾天是金鵬值班嗎?”空扭頭,笑瞇瞇地看向他。

金鵬抿了抿唇,神色冰冷。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眼前這位空大人雖然並不像夢之魔神那樣折騰夜叉族,但也著實好不到哪裏去,每次只要是與他同時出戰的有夜叉的族人,就幾乎回不來幾個。

這十年來,夜叉族減少了將近一半的人口,幾乎都是他的功勞。

但是無可否認的是,夜叉一族在夢之魔神那邊受到的折騰幾乎也都被空所阻止,甚至這麽些年,因為空的一些行為,夜叉族在這裏的生活總算沒有那麽難熬。

“不用管我,我就在這站站。”空回過頭去,不再看他。

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那些黑色的符文就一直蜿蜒在他的全身皮膚上,不再潛進皮膚裏,看上去就像他整個人被黑色的鎖鏈捆縛著。

金鵬沒有走,依舊站在那裏,沈默地監視著他。

“我說了,不用管我吧?”空於是又回過頭來,他明顯的非常煩躁,卻又在硬生生壓抑著自己的情緒。

見金鵬還是沒有要走的意思,空反倒冷靜下來,他捏了捏眉心,突然道:“下次出戰,你……”他噤聲了。

他本來是想要告訴金鵬,讓他下一次出戰跟自己一路,這樣一來,他就能借機把他放走,但是這個時候,他又想起來自己在夜叉族中到底是個什麽形象。

嗜殺、殘忍,只要跟他走就幾乎活不下去。

羽隼每次都只會盡量安排最少的夜叉跟隨他的隊伍,在這位族長的眼裏,他這個將領恐怕就是因為夢之魔神而對他們恨屋及烏,極度討厭夜叉族,每次都會殺幾個夜叉助興。

算了,不著急。

前段時間得到的消息裏,在外的那部分夜叉似乎已經跟摩拉克斯有了接觸,這些夜叉都是性情剛正的人,實力又頗為強大,摩拉克斯應該會接受他們,屆時,那些被我放走的夜叉應該會想辦法聯系上我的。

思忖間,空對金鵬點了點頭算作告別,轉身離開了。

目送著他離去,金鵬才消失在原地,回去了自己的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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