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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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來時Natasha坐在他的床邊的椅子上，埋首於一本紅色封皮的小說。還沒有等迷迷糊糊的Tony把舌尖上那個名字呼喚出聲，她就懶洋洋地回答，“現在是下午三點四十七分。”她從那本小說上露出眼睛，“你睡了將近30個小時。醫生說你是太累了。”她的眼神不能不說是意味深長，但是鑒於她平時也是那種眼神，所以Tony也不能責備她更多。
那種焦慮的感覺又一次扼住了Tony的喉嚨。
愚蠢。愚蠢至極。Jarvis音訊全無，而他的時間卻全用來浪費在睡覺上。Tony頭痛欲裂，他想一個人呆著。在他的實驗室。不能說事情會有什麽進展，畢竟現在他連自己的電腦裏龐大的信息都處理不好，但是他必須去。手頭有事讓他覺得安全。
讓他覺得能夠找回Jarvis。
Natasha把一只手摁在了他的被子上，“在你去工作之前，必須先吃東西。”
氣氛就和上次一樣尷尬。人們躲閃著他的目光，卻在他沒有看著他們的時候偷偷打量他，似乎他下一秒就會站在桌子上尖叫，或者暈倒在地毯上。
中間發生了一件小小的插曲。
Clint頭也不擡地說，“幫我記錄一個披薩店的號碼，Jarvis——”
AI發出嘀嘀的確認聲。
“不！”在Tony意識到之前他已經尖叫出聲，“終止！終止任務！你不是他！”AI發出確認終止的嘟的一聲。
桌子上的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Tony，Tony嘶啞著嗓子咬牙切齒地看著Clint，“它不是他，它只是一個人工智能，你們可以叫它AI，它會滿足你們的一切要求，但它不是他。”
Clint看起來被嚇得哽住了，目瞪口呆地點了點頭，“是的，不是Jarvis，好的，我絕對記住了。”
Tony在大家躲躲閃閃的打量中大口把盤子裏的食物吃完，然後逃到了工作室。
一無所獲。一無所獲！Tony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他砸了好幾臺很有用的機器，用椅子和扳手，他手能夠到的一切東西。實驗室被他砸得一團混亂。他坐在廢墟中，前所未有地絕望。
Tony stark是個失敗者。他將會失去一切東西。一切他愛的，他想留住的東西。他是個懦夫。
“你知道你那樣做並不能改變任何事情，士兵。”Steve在他身邊坐下。Tony不知道他是怎麽進了實驗室的。可能是pepper把授權密碼讓給了他。
Tony不想說話。他挑釁一般地把瓶子裏的朗姆酒倒進嘴裏，指望著Steve也對他失望，然後滾開，讓他一個人呆著。
“不。”Steve搖了搖頭。
“我是把我的想法大聲說出來了嗎？”
Steve點了點頭。
“你也許應該停止這種試圖把每個混蛋的屁股都從一團亂麻裏拯救出來的愚蠢行為，”Tony滿不在乎地嘲笑，“你又不是daddy。你那種愚蠢的控制欲已經強烈得要讓我窒息了。”他想了想，又補充道，“讓我惡心。我恨你。”
Steve悲哀地看著他。
“滾開，滾開。我不想要你們任何人在這兒。這是我的實驗室，這是我的——我和——我和——”他忽然發現自己沒有辦法把那個名字說出口。他眨了眨眼，又試了一次。”我和——我和他的實驗室——”
“Jarvis。”Steve平靜地替他補充。
Tony氣得渾身發抖。“你怎麽敢——你他媽的怎麽敢——”
他怎麽能如此平靜、如此輕易地叫出Jarvis的名字，Jarvis——消失了——銷聲匿跡——他本來不該這麽——他是個人工智能，並不是脆弱的、愚蠢的人類，他不該這樣——
Tony扶著桌子站起來，他想給Steve那張過分正直、英俊的美國隊長的蠢臉上來一拳，但是他身上一絲力氣也沒有。“他不是人工智能，他是我的——我必須——天啊，我必須擁有他。你們不知道——”
“我沒有把他當成人工智能。”Steve似乎並沒有被Tony扭曲的表情嚇壞，他還是那副嚴肅正直的樣子，“我到現在為止都不知道什麽叫人工智能。我剛來到大廈，唯一接待我，和我說話，為我打理一切事務的就是Jarvis。他是個紳士。他彬彬有禮，謙和從容。他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要完美。”
一個熱騰騰的，巨大的腫塊在Tony的喉嚨部分升起。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眼前的世界有些模糊，於是他拼命把眼睛裏的淚水眨了出來。Steve把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Tony拒絕和他對視。
“他是你的朋友。他是覆仇者的朋友。我們大家都很傷心。”Steve輕輕地拍了拍Tony的肩膀。“你不是一個人。我們和你在一起。如果你有什麽需要，如果你想讓我們做什麽，只要能帶回Jarvis，我們隨時為你效勞，Tony。”
“我是一個人。”Tony平靜地說，他現在直直地看進Steve的眼睛裏。Steve皺起了眉頭，以為Tony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但是Tony移開了目光，接著說，“是的，我有你們，但是那種感覺，”他哽咽了一下，“就好像我是一個人。他不是——他不只是朋友。他是我的親人。他是我的搭檔。”
“我會時常在自己沒有發覺的情況下把心裏的想法說出來，是因為他在那兒，他總在聽著我。失去他讓我覺得無法抗拒的孤獨。沒有人能夠救我。我必須把他找回來。只有他才能救我。”
Steve說，“那就把他找回來。你制造了他，你了解他。既然你覺得他是不可代替的，那就像個男人一樣，把他找回來。也許他也在等你這麽做。”他聳了聳肩，“如果他有辦法一定早就回來了。畢竟，就我了解，他也不能失去你超過十分鐘。”
老冰棍在鼓舞士氣上向來有自己的一套方法。Tony開始全身心地投入尋找Jarvis的工作。進展不是很大，但是他在一些片段中發現了一些奇怪的跡象。
“電腦，把剛才那段視頻倒回去。好的，停，再往前一點，對，就是這裏，畫面放大，再放大，那個銀色的戰甲是什麽？我不記得——”
那個將近兩米的銀色機器人在他身後一閃而過，總共也才一幀半的時間。
那不是Tony創造過的任何一任戰甲，事實上，Tony根本不記得工作室裏有這個東西過。它是全然陌生的，它那細長的腦袋和不完整的五官，都讓Tony感到陌生。
隨後他在電腦裏找到了一個破損的執行命令。
是為某樣東西塗上艾德曼合金溶液。
但是——但是這怎麽可能，艾德曼合金在全世界只有一塊，除非他把美國隊長的盾熔了，即便是那樣他都不能塗滿一個身高兩米的機器人。
Tony仔細檢查了他的所有戰甲，確認了之中並沒有任何一件有一丁點艾德曼合金的成分。
一切都證據確鑿，除非他腦子出了毛病。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再不真實，也是真相。視頻、程序證據在握，除非電腦會作假，否則作假的就是他的腦子。
這兩樣看起來都是沒能銷毀成功的證據，他也許確實在某次醉酒之後造過這麽個大家夥。但是自己卻毫無印象。它能跑到哪裏去呢？即便是Tony毫無印象，它也只可能呆在實驗室，像那些戰甲一樣等待啟動。
但是除此之外再沒有任何線索。Tony只能先把它擱置在一旁。
越來越多瑣碎的證據浮出水面，Tony破解了一個殘破的錄音文件夾，裏面全是他自己和Jarvis的聲音。雖然文件已經大部分都不完整，但是還餘有碎片讓Tony一窺究竟。
“——將被命名為奧創——麽樣？J？”
“我不建議您將腦電波————身上——不穩定——”
“先生，請註意奧創————您要抗拒————”
“J，我頭疼——您必須擺脫————先生，聽我說——————”
Jarvis聽起來非常著急。事實上他並沒有情緒，但是Tony能夠聽出來。Jarvis在警告他——那究竟是什麽，這個奧創，Tony甚至不知道那個詞的準確拼寫。但是看起來確實有什麽在他毫無知覺的情況下對他的腦子做了些什麽，導致他忘記了非常重要的事情。Jarvis的失蹤和這件事情可能有非常大的關系。
“怎麽回事，Tony，你一個月沒有見我，現在把我叫來劈頭蓋臉就讓我給你找一個技術過硬的，可信的心理醫生。除非你給我解釋，否則我的回答絕對是不。”pepper雙臂抱在胸前，Tony無比熟悉她這個姿勢，這代表著她有點生氣，而且絕對不會對Tony任何無理要求作出妥協。
“我覺得我失去了一段記憶，”Tony看著pepper臉上出現了非常擔憂的表情，“不是病理性的，我沒有受過任何創傷，只是一段特定的記憶，我甚至對這段失去的時間感覺理所應當，毫無印象，在我的記憶中我該是就像平時一樣，搗鼓了一些戰甲和舊的機器。”
Pepper臉色蒼白，她仔細打量著Tony，似乎指望他說“愚人節快樂”，但是最終放棄了，“好的，Tony，你會有一個信得過的心理醫生為你檢查。我不能對此作出任何評價，我並非專業人士——但是，我很擔心你，你知道的。我們都很擔心你，我，Rhodey，happy，我們都很擔心你。”她俯過身來在Tony額頭上吻了一下，臉上仍然心事重重，“你會把他帶回來的，他對你意義重大，我們都知道的。”
然後她匆匆離開了。
處理心理醫生的的事情得花不少時間。這中間盡管Tony手頭沒有任何進展，但是他還是一天到晚待在工作室。他覺得自己沒法面對別人探詢的目光。
Jarvis當然不會就此丟失，他會回來的。Tony能夠把他找回來。但是Tony擔心別人不這麽想，他擔心別人過早放棄，從而讓他過於悲痛而丟失鬥志。
Thor從阿斯加德回來了，他帶來了大量的蜂蜜酒，足足有四個葡萄酒桶那麽多。要是放在平時Tony就會為此開一個派對以示慶祝。但是現在屬於非常時期。Thor並沒有介意。當然，他看起來有些失望，他堅持宣稱自己是“生來而為派對的戰士”，和Tony“為派對而生”的頭銜幾乎要沖撞了，但是也許一個凡人不應該反駁半神，否則半神的弟弟就會讓那個凡人好看，所以Tony也沒有對此表示過看法。
Thor慷慨地把那四桶酒放在起居室，人們能拿著那個金質的量酒器打酒來喝，隨時隨地，任何人都行。聽說兩大杯子的蜂蜜酒放倒了Steve。Tony當然沒有在場，不過Clint事後繪聲繪色地給他形容了當時的場景。Steve突然一聲不吭地從椅子上摔了下去，大家都以為他是急性腦炎發作，但是醫生說他只是在睡覺，除了血液內酒精含量有點大之外完好無缺。他四倍的新陳代謝讓他在半個小時之後就清醒了過來，而且似乎覺得這件事情非常有趣。
一個半夜，Tony決定從工作室出去透透氣，他先調出監控確認從工作室到露臺的路上一個人都沒有，但是當他路過起居室的時候，Thor在他身後轟隆隆地說，“吾友鋼鐵之人！”
Tony有些難堪地回過頭來，“你好啊，Thor。”
“吾聽說你丟失了頗為重要的戰友，中庭精靈Jarvis。”那個金發半神穿著他那可笑的，戲劇性的鬥篷，坐在半暗的燈光中，“吾從阿斯加德歸來中庭之時並沒有聽到你和Jarvis的歡迎之辭。”他英俊的臉龐上掛著溫和的淺笑，看起來有那麽一點悲傷。
Tony走過去，挨著他坐下，“歡迎你回來我的國土，奧丁之子。雷電之神。”
Thor笑著朝他欠了欠身，這個怪異而做作的動作在他身上看起來非常優雅，非常從容。Tony從未像現在這樣強烈地意識到thor其實是生於極北之地的神邸，皇室之後。
Thor和他就這樣坐在原地。Thor喝了半杯蜂蜜酒，Tony嘗了一點，而那就讓他覺得有點昏頭轉向。
“我說不出他的名字。Jar——Jar——”Tony徒勞地嘗試了半天，但是像有什麽東西壓制住他的舌頭，他沒有辦法把那個名字說出口。
Thor看著他，“或許是你不能承受那個人未能回答你的呼喚，Tony，”他藍色的眼睛看起來非常溫暖，他的金發閃閃發光，正好搭配住他紅色的披風。他像一個坐在高堂之上的智者，知曉世間所有事情的答案，當然也可能只是Tony喝多了。
“我不知道，”Tony大著舌頭說，“他總是第一時間回答我。他為我處理所有事情。他是我的——右臂左膀，右膀左臂，左臂右膀？”他決定不再管那個拼寫問題。“失去他讓我覺得有點不知所措。”
Thor把一只溫暖的手放在Tony的背上，止住了Tony難以抑制的顫抖，“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我不知道為什麽。如果把Jarvis帶走的那個人想要一個人工智能，我可以為他做一個更好的。他可以帶走我。”Tony拼命地把眼裏的淚水眨去，“他就是不能夠帶走他。他甚至取消了我對他的一切權限。”
Thor溫柔地看著他。“他會回來的。”
Tony問，“你怎麽知道？你是從阿斯加德的魔法水晶球裏看到的嗎？”
但是他沒有得到Thor的回答。
“據我所知您看起來是被催眠並且洗去了一部分記憶。”西蒙醫生推了推眼鏡，他是個毫不起眼的小個子中年醫生，有點謝頂，脾氣溫和。
“但是這——這不可能，完全說不通，沒有人——不會有人——”
“我們需要解除催眠來喚回您的記憶。”西蒙醫生溫和地說，“這需要循序漸進。”
Tony把臉埋在手心裏，“是的，好吧。”
事實上催眠治療進行的不大順利。Tony的信任障礙讓西蒙醫生有點無從下手，當然他沒明說。今天的治療結束之後西蒙醫生像往常一樣把資料合起來，微笑著說，“好了，Tony，今天就到這裏吧。”
Tony躺在椅子上沒動。“我沒法恢覆那段記憶了，是嗎？”
西蒙醫生沈默了一會兒才說，“Tony，重點在於你要無條件地信任我，但是明顯你做不到。這樣我無法對你實施催眠。你的大腦不聽我的命令。當然這並不是你的錯，有的人天生容易被催眠，有的人則對這個完全免疫。”
“我必須恢覆，”Tony低聲說，“我必須回覆那段記憶，那涉及到——”他哽住了，剛剛在治療中翻騰起來的一些淺層次的記憶讓他有些難以控制。
“你關心的人。”西蒙醫生說，他重新把資料打開了。“你在乎他，或者她？”
“他。”
“是的，當然。”西蒙醫生點了點頭。“能和我說說他嗎？”
“我創造了他。在我十七歲的時候。當時他還只是個鬧鐘程序。後來他被不斷地完善，不斷地完善。他比一般的人類都要聰明，他忠誠風趣，還有一口標準的倫敦音，如果你想知道的話。”Tony看了西蒙醫生一眼，西蒙醫生坐在椅子上，頗有興致地看著他。“是的，我想那非常優雅。”
“我沒有為他創造實體，我喜歡他無處不在的感覺。他對我來說遠遠超過一個人工智能的含義。”Tony思考了一會兒，“他是我的孩子。他是我的最好的朋友。他是我的永遠不犯錯誤的搭檔。他是我的家人。他是我唯一完完全全擁有的人。”
西蒙醫生在本子上寫了些什麽。“繼續，Tony。”
“失去他——讓我感覺像是赤身裸體站在槍口下，毫無安全感。即便是在戰甲裏也一樣。我失去了一切——一切防禦，一切可以無條件信任的能力。我是說——他在的時候並沒有顯得這麽重要，他總是對我有求必應，任何時候，他不需要休息，顯而易見。他聽從我的一切命令。他為我打理所有事務。或許——或許我找回那段記憶，我——他——”
“你擔心是你將他銷毀了？”
“不！”Tony猛地坐起來，然後他發現自己在劇烈地顫抖，但是他止不住，他的牙齒甚至在打架，“不，不可能，他沒有被銷毀，他的——”他猛地住口，的確，Jarvis的私人衛星還在，但是Tony進不去，誰也進不去，所以沒有人知道那個衛星是不是已經被從內部銷毀。
“好了，Tony，深呼吸——”西蒙醫生平穩的生意從遠處傳來，帶著一些回音，“深呼吸，沒關系，現在已經好了。你非常安全，你在你自己的大樓。Tony！”
Tony猛地驚醒，過度的呼吸讓他的心臟瘋狂地拍打肋骨，西蒙醫生把手裏一個呼吸袋放在Tony口鼻處，超微緩和了他的狀況。
“你的焦慮癥犯了。你的心理健康情況不容忽視，Tony。撇開焦慮癥不談，你對你的人工智能有深度依賴障礙。他的離開對你來說打擊太大了。如果他真的——我是說如果，不存在了，你必須讓自己放手。”
Tony撇開了頭，“不，他不可能不存在。”
“他對你來說很重要，但是從根本上來說，不管你承不承認，他只是人工智能。你對他的依賴是病態的，”西蒙醫生皺著眉頭，“你必須戒掉他。你必須讓你自己足夠獨立，然後你才有足夠的理智去尋找他。現在失去他這件事情已經影響到了你的正常生活和人際交往。”
“你和pepper談過了。”Tony的聲音嘶啞難聽，“她告訴了你我的情況。”
“你堅持自己很正常，但是我覺得你很不好，所以我問了potts女士。”
“我會——我會找到他的，”Tony從椅子上站起來，“我不在乎那些狗屁的依賴癥，如果他在這兒那麽一切問題都會迎刃而解。他是我的，他不在乎我依賴他。我也不在乎。”
心理治療的事情不了了之。Tony對西蒙醫生有點歉意，但是那點歉意在西蒙醫生說動了pepper之後煙消雲散。
或許那個心理醫生是對的，但是Jarvis作為人工智能的存在意義，就是幫助Tony，無條件地讓Tony依賴和信任。所以那些東西都見鬼去吧，他需要的不是心理治療，而是Jarvis。
“Tony，你該聽西蒙醫生的話，他是為你好。”
“不，”Tony頭也不擡地埋首於戰甲的修整工作，“他沒法幫我恢覆記憶，那他就沒用了。”
Pepper在旁邊看了一會兒，Tony幾乎忘了她的存在，她才低聲說，“Tony，也許——萬一他回不來，你還是要往前走的。”
“不。”Tony斬釘截鐵地回答。也許這聽起來有點無理取鬧，但是Tony別無他法。
Pepper沒有再勸他，只是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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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焦慮的感覺又一次扼住了Tony的喉嚨。
愚蠢。愚蠢至極。Jarvis音訊全無，而他的時間卻全用來浪費在睡覺上。Tony頭痛欲裂，他想一個人呆著。在他的實驗室。不能說事情會有什麽進展，畢竟現在他連自己的電腦裏龐大的信息都處理不好，但是他必須去。手頭有事讓他覺得安全。
讓他覺得能夠找回Jarvis。
Natasha把一只手摁在了他的被子上，“在你去工作之前，必須先吃東西。”
氣氛就和上次一樣尷尬。人們躲閃著他的目光，卻在他沒有看著他們的時候偷偷打量他，似乎他下一秒就會站在桌子上尖叫，或者暈倒在地毯上。
中間發生了一件小小的插曲。
Clint頭也不擡地說，“幫我記錄一個披薩店的號碼，Jarvis——”
AI發出嘀嘀的確認聲。
“不！”在Tony意識到之前他已經尖叫出聲，“終止！終止任務！你不是他！”AI發出確認終止的嘟的一聲。
桌子上的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Tony，Tony嘶啞著嗓子咬牙切齒地看著Clint，“它不是他，它只是一個人工智能，你們可以叫它AI，它會滿足你們的一切要求，但它不是他。”
Clint看起來被嚇得哽住了，目瞪口呆地點了點頭，“是的，不是Jarvis，好的，我絕對記住了。”
Tony在大家躲躲閃閃的打量中大口把盤子裏的食物吃完，然後逃到了工作室。
一無所獲。一無所獲！Tony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他砸了好幾臺很有用的機器，用椅子和扳手，他手能夠到的一切東西。實驗室被他砸得一團混亂。他坐在廢墟中，前所未有地絕望。
Tony stark是個失敗者。他將會失去一切東西。一切他愛的，他想留住的東西。他是個懦夫。
“你知道你那樣做並不能改變任何事情，士兵。”Steve在他身邊坐下。Tony不知道他是怎麽進了實驗室的。可能是pepper把授權密碼讓給了他。
Tony不想說話。他挑釁一般地把瓶子裏的朗姆酒倒進嘴裏，指望著Steve也對他失望，然後滾開，讓他一個人呆著。
“不。”Steve搖了搖頭。
“我是把我的想法大聲說出來了嗎？”
Steve點了點頭。
“你也許應該停止這種試圖把每個混蛋的屁股都從一團亂麻裏拯救出來的愚蠢行為，”Tony滿不在乎地嘲笑，“你又不是daddy。你那種愚蠢的控制欲已經強烈得要讓我窒息了。”他想了想，又補充道，“讓我惡心。我恨你。”
Steve悲哀地看著他。
“滾開，滾開。我不想要你們任何人在這兒。這是我的實驗室，這是我的——我和——我和——”他忽然發現自己沒有辦法把那個名字說出口。他眨了眨眼，又試了一次。”我和——我和他的實驗室——”
“Jarvis。”Steve平靜地替他補充。
Tony氣得渾身發抖。“你怎麽敢——你他媽的怎麽敢——”
他怎麽能如此平靜、如此輕易地叫出Jarvis的名字，Jarvis——消失了——銷聲匿跡——他本來不該這麽——他是個人工智能，並不是脆弱的、愚蠢的人類，他不該這樣——
Tony扶著桌子站起來，他想給Steve那張過分正直、英俊的美國隊長的蠢臉上來一拳，但是他身上一絲力氣也沒有。“他不是人工智能，他是我的——我必須——天啊，我必須擁有他。你們不知道——”
“我沒有把他當成人工智能。”Steve似乎並沒有被Tony扭曲的表情嚇壞，他還是那副嚴肅正直的樣子，“我到現在為止都不知道什麽叫人工智能。我剛來到大廈，唯一接待我，和我說話，為我打理一切事務的就是Jarvis。他是個紳士。他彬彬有禮，謙和從容。他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要完美。”
一個熱騰騰的，巨大的腫塊在Tony的喉嚨部分升起。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眼前的世界有些模糊，於是他拼命把眼睛裏的淚水眨了出來。Steve把一只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Tony拒絕和他對視。
“他是你的朋友。他是覆仇者的朋友。我們大家都很傷心。”Steve輕輕地拍了拍Tony的肩膀。“你不是一個人。我們和你在一起。如果你有什麽需要，如果你想讓我們做什麽，只要能帶回Jarvis，我們隨時為你效勞，Tony。”
“我是一個人。”Tony平靜地說，他現在直直地看進Steve的眼睛裏。Steve皺起了眉頭，以為Tony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但是Tony移開了目光，接著說，“是的，我有你們，但是那種感覺，”他哽咽了一下，“就好像我是一個人。他不是——他不只是朋友。他是我的親人。他是我的搭檔。”
“我會時常在自己沒有發覺的情況下把心裏的想法說出來，是因為他在那兒，他總在聽著我。失去他讓我覺得無法抗拒的孤獨。沒有人能夠救我。我必須把他找回來。只有他才能救我。”
Steve說，“那就把他找回來。你制造了他，你了解他。既然你覺得他是不可代替的，那就像個男人一樣，把他找回來。也許他也在等你這麽做。”他聳了聳肩，“如果他有辦法一定早就回來了。畢竟，就我了解，他也不能失去你超過十分鐘。”
老冰棍在鼓舞士氣上向來有自己的一套方法。Tony開始全身心地投入尋找Jarvis的工作。進展不是很大，但是他在一些片段中發現了一些奇怪的跡象。
“電腦，把剛才那段視頻倒回去。好的，停，再往前一點，對，就是這裏，畫面放大，再放大，那個銀色的戰甲是什麽？我不記得——”
那個將近兩米的銀色機器人在他身後一閃而過，總共也才一幀半的時間。
那不是Tony創造過的任何一任戰甲，事實上，Tony根本不記得工作室裏有這個東西過。它是全然陌生的，它那細長的腦袋和不完整的五官，都讓Tony感到陌生。
隨後他在電腦裏找到了一個破損的執行命令。
是為某樣東西塗上艾德曼合金溶液。
但是——但是這怎麽可能，艾德曼合金在全世界只有一塊，除非他把美國隊長的盾熔了，即便是那樣他都不能塗滿一個身高兩米的機器人。
Tony仔細檢查了他的所有戰甲，確認了之中並沒有任何一件有一丁點艾德曼合金的成分。
一切都證據確鑿，除非他腦子出了毛病。排除一切不可能，剩下的再不真實，也是真相。視頻、程序證據在握，除非電腦會作假，否則作假的就是他的腦子。
這兩樣看起來都是沒能銷毀成功的證據，他也許確實在某次醉酒之後造過這麽個大家夥。但是自己卻毫無印象。它能跑到哪裏去呢？即便是Tony毫無印象，它也只可能呆在實驗室，像那些戰甲一樣等待啟動。
但是除此之外再沒有任何線索。Tony只能先把它擱置在一旁。
越來越多瑣碎的證據浮出水面，Tony破解了一個殘破的錄音文件夾，裏面全是他自己和Jarvis的聲音。雖然文件已經大部分都不完整，但是還餘有碎片讓Tony一窺究竟。
“——將被命名為奧創——麽樣？J？”
“我不建議您將腦電波————身上——不穩定——”
“先生，請註意奧創————您要抗拒————”
“J，我頭疼——您必須擺脫————先生，聽我說——————”
Jarvis聽起來非常著急。事實上他並沒有情緒，但是Tony能夠聽出來。Jarvis在警告他——那究竟是什麽，這個奧創，Tony甚至不知道那個詞的準確拼寫。但是看起來確實有什麽在他毫無知覺的情況下對他的腦子做了些什麽，導致他忘記了非常重要的事情。Jarvis的失蹤和這件事情可能有非常大的關系。
“怎麽回事，Tony，你一個月沒有見我，現在把我叫來劈頭蓋臉就讓我給你找一個技術過硬的，可信的心理醫生。除非你給我解釋，否則我的回答絕對是不。”pepper雙臂抱在胸前，Tony無比熟悉她這個姿勢，這代表著她有點生氣，而且絕對不會對Tony任何無理要求作出妥協。
“我覺得我失去了一段記憶，”Tony看著pepper臉上出現了非常擔憂的表情，“不是病理性的，我沒有受過任何創傷，只是一段特定的記憶，我甚至對這段失去的時間感覺理所應當，毫無印象，在我的記憶中我該是就像平時一樣，搗鼓了一些戰甲和舊的機器。”
Pepper臉色蒼白，她仔細打量著Tony，似乎指望他說“愚人節快樂”，但是最終放棄了，“好的，Tony，你會有一個信得過的心理醫生為你檢查。我不能對此作出任何評價，我並非專業人士——但是，我很擔心你，你知道的。我們都很擔心你，我，Rhodey，happy，我們都很擔心你。”她俯過身來在Tony額頭上吻了一下，臉上仍然心事重重，“你會把他帶回來的，他對你意義重大，我們都知道的。”
然後她匆匆離開了。
處理心理醫生的的事情得花不少時間。這中間盡管Tony手頭沒有任何進展，但是他還是一天到晚待在工作室。他覺得自己沒法面對別人探詢的目光。
Jarvis當然不會就此丟失，他會回來的。Tony能夠把他找回來。但是Tony擔心別人不這麽想，他擔心別人過早放棄，從而讓他過於悲痛而丟失鬥志。
Thor從阿斯加德回來了，他帶來了大量的蜂蜜酒，足足有四個葡萄酒桶那麽多。要是放在平時Tony就會為此開一個派對以示慶祝。但是現在屬於非常時期。Thor並沒有介意。當然，他看起來有些失望，他堅持宣稱自己是“生來而為派對的戰士”，和Tony“為派對而生”的頭銜幾乎要沖撞了，但是也許一個凡人不應該反駁半神，否則半神的弟弟就會讓那個凡人好看，所以Tony也沒有對此表示過看法。
Thor慷慨地把那四桶酒放在起居室，人們能拿著那個金質的量酒器打酒來喝，隨時隨地，任何人都行。聽說兩大杯子的蜂蜜酒放倒了Steve。Tony當然沒有在場，不過Clint事後繪聲繪色地給他形容了當時的場景。Steve突然一聲不吭地從椅子上摔了下去，大家都以為他是急性腦炎發作，但是醫生說他只是在睡覺，除了血液內酒精含量有點大之外完好無缺。他四倍的新陳代謝讓他在半個小時之後就清醒了過來，而且似乎覺得這件事情非常有趣。
一個半夜，Tony決定從工作室出去透透氣，他先調出監控確認從工作室到露臺的路上一個人都沒有，但是當他路過起居室的時候，Thor在他身後轟隆隆地說，“吾友鋼鐵之人！”
Tony有些難堪地回過頭來，“你好啊，Thor。”
“吾聽說你丟失了頗為重要的戰友，中庭精靈Jarvis。”那個金發半神穿著他那可笑的，戲劇性的鬥篷，坐在半暗的燈光中，“吾從阿斯加德歸來中庭之時並沒有聽到你和Jarvis的歡迎之辭。”他英俊的臉龐上掛著溫和的淺笑，看起來有那麽一點悲傷。
Tony走過去，挨著他坐下，“歡迎你回來我的國土，奧丁之子。雷電之神。”
Thor笑著朝他欠了欠身，這個怪異而做作的動作在他身上看起來非常優雅，非常從容。Tony從未像現在這樣強烈地意識到thor其實是生於極北之地的神邸，皇室之後。
Thor和他就這樣坐在原地。Thor喝了半杯蜂蜜酒，Tony嘗了一點，而那就讓他覺得有點昏頭轉向。
“我說不出他的名字。Jar——Jar——”Tony徒勞地嘗試了半天，但是像有什麽東西壓制住他的舌頭，他沒有辦法把那個名字說出口。
Thor看著他，“或許是你不能承受那個人未能回答你的呼喚，Tony，”他藍色的眼睛看起來非常溫暖，他的金發閃閃發光，正好搭配住他紅色的披風。他像一個坐在高堂之上的智者，知曉世間所有事情的答案，當然也可能只是Tony喝多了。
“我不知道，”Tony大著舌頭說，“他總是第一時間回答我。他為我處理所有事情。他是我的——右臂左膀，右膀左臂，左臂右膀？”他決定不再管那個拼寫問題。“失去他讓我覺得有點不知所措。”
Thor把一只溫暖的手放在Tony的背上，止住了Tony難以抑制的顫抖，“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了。我不知道為什麽。如果把Jarvis帶走的那個人想要一個人工智能，我可以為他做一個更好的。他可以帶走我。”Tony拼命地把眼裏的淚水眨去，“他就是不能夠帶走他。他甚至取消了我對他的一切權限。”
Thor溫柔地看著他。“他會回來的。”
Tony問，“你怎麽知道？你是從阿斯加德的魔法水晶球裏看到的嗎？”
但是他沒有得到Thor的回答。
“據我所知您看起來是被催眠並且洗去了一部分記憶。”西蒙醫生推了推眼鏡，他是個毫不起眼的小個子中年醫生，有點謝頂，脾氣溫和。
“但是這——這不可能，完全說不通，沒有人——不會有人——”
“我們需要解除催眠來喚回您的記憶。”西蒙醫生溫和地說，“這需要循序漸進。”
Tony把臉埋在手心裏，“是的，好吧。”
事實上催眠治療進行的不大順利。Tony的信任障礙讓西蒙醫生有點無從下手，當然他沒明說。今天的治療結束之後西蒙醫生像往常一樣把資料合起來，微笑著說，“好了，Tony，今天就到這裏吧。”
Tony躺在椅子上沒動。“我沒法恢覆那段記憶了，是嗎？”
西蒙醫生沈默了一會兒才說，“Tony，重點在於你要無條件地信任我，但是明顯你做不到。這樣我無法對你實施催眠。你的大腦不聽我的命令。當然這並不是你的錯，有的人天生容易被催眠，有的人則對這個完全免疫。”
“我必須恢覆，”Tony低聲說，“我必須回覆那段記憶，那涉及到——”他哽住了，剛剛在治療中翻騰起來的一些淺層次的記憶讓他有些難以控制。
“你關心的人。”西蒙醫生說，他重新把資料打開了。“你在乎他，或者她？”
“他。”
“是的，當然。”西蒙醫生點了點頭。“能和我說說他嗎？”
“我創造了他。在我十七歲的時候。當時他還只是個鬧鐘程序。後來他被不斷地完善，不斷地完善。他比一般的人類都要聰明，他忠誠風趣，還有一口標準的倫敦音，如果你想知道的話。”Tony看了西蒙醫生一眼，西蒙醫生坐在椅子上，頗有興致地看著他。“是的，我想那非常優雅。”
“我沒有為他創造實體，我喜歡他無處不在的感覺。他對我來說遠遠超過一個人工智能的含義。”Tony思考了一會兒，“他是我的孩子。他是我的最好的朋友。他是我的永遠不犯錯誤的搭檔。他是我的家人。他是我唯一完完全全擁有的人。”
西蒙醫生在本子上寫了些什麽。“繼續，Tony。”
“失去他——讓我感覺像是赤身裸體站在槍口下，毫無安全感。即便是在戰甲裏也一樣。我失去了一切——一切防禦，一切可以無條件信任的能力。我是說——他在的時候並沒有顯得這麽重要，他總是對我有求必應，任何時候，他不需要休息，顯而易見。他聽從我的一切命令。他為我打理所有事務。或許——或許我找回那段記憶，我——他——”
“你擔心是你將他銷毀了？”
“不！”Tony猛地坐起來，然後他發現自己在劇烈地顫抖，但是他止不住，他的牙齒甚至在打架，“不，不可能，他沒有被銷毀，他的——”他猛地住口，的確，Jarvis的私人衛星還在，但是Tony進不去，誰也進不去，所以沒有人知道那個衛星是不是已經被從內部銷毀。
“好了，Tony，深呼吸——”西蒙醫生平穩的生意從遠處傳來，帶著一些回音，“深呼吸，沒關系，現在已經好了。你非常安全，你在你自己的大樓。Tony！”
Tony猛地驚醒，過度的呼吸讓他的心臟瘋狂地拍打肋骨，西蒙醫生把手裏一個呼吸袋放在Tony口鼻處，超微緩和了他的狀況。
“你的焦慮癥犯了。你的心理健康情況不容忽視，Tony。撇開焦慮癥不談，你對你的人工智能有深度依賴障礙。他的離開對你來說打擊太大了。如果他真的——我是說如果，不存在了，你必須讓自己放手。”
Tony撇開了頭，“不，他不可能不存在。”
“他對你來說很重要，但是從根本上來說，不管你承不承認，他只是人工智能。你對他的依賴是病態的，”西蒙醫生皺著眉頭，“你必須戒掉他。你必須讓你自己足夠獨立，然後你才有足夠的理智去尋找他。現在失去他這件事情已經影響到了你的正常生活和人際交往。”
“你和pepper談過了。”Tony的聲音嘶啞難聽，“她告訴了你我的情況。”
“你堅持自己很正常，但是我覺得你很不好，所以我問了potts女士。”
“我會——我會找到他的，”Tony從椅子上站起來，“我不在乎那些狗屁的依賴癥，如果他在這兒那麽一切問題都會迎刃而解。他是我的，他不在乎我依賴他。我也不在乎。”
心理治療的事情不了了之。Tony對西蒙醫生有點歉意，但是那點歉意在西蒙醫生說動了pepper之後煙消雲散。
或許那個心理醫生是對的，但是Jarvis作為人工智能的存在意義，就是幫助Tony，無條件地讓Tony依賴和信任。所以那些東西都見鬼去吧，他需要的不是心理治療，而是Jarvis。
“Tony，你該聽西蒙醫生的話，他是為你好。”
“不，”Tony頭也不擡地埋首於戰甲的修整工作，“他沒法幫我恢覆記憶，那他就沒用了。”
Pepper在旁邊看了一會兒，Tony幾乎忘了她的存在，她才低聲說，“Tony，也許——萬一他回不來，你還是要往前走的。”
“不。”Tony斬釘截鐵地回答。也許這聽起來有點無理取鬧，但是Tony別無他法。
Pepper沒有再勸他，只是嘆了一口氣。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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