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004 後臺·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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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中彌漫著一陣檀香的氣味,這是塗廣生的習慣,後來也變成了晚茶煙的習慣。

每一次表演結束後,塗廣生都喜歡在化妝間點上一點檀香。

用他的話來說,那便是戲散了,最怕自己心還在那戲臺上,容易有落差。

在卸妝的時候聞上一聞檀香,能讓人心裏安靜,回到這現實的世界裏來。

晚茶煙望著自己桌上那緩緩上升的煙氣,仿佛看見自己也如煙氣消散在空中。

“考慮?師父,你有過愛嗎?”

“愛?”塗廣生的手頓了頓,理所當然地說,“師父不是愛著你嗎?”

這句話輕飄飄的,飄到晚茶煙的耳邊。

聽到這話的晚茶煙搖了搖頭,她拿起了眉筆,邊描眉邊笑道:“別鬧了師父。”

“我說的是真的。”塗廣生淡定地卸著妝,隨後他嘴角帶著笑意,“怎麽?師父喜愛徒弟,關愛徒弟,不可以嗎?”

“雖然師母不在意你這麽開玩笑,但說不定未來會有一個真正的師母出現呢?”

“記住了,你這輩子,只有一個師母。雖然她嫁給了別人,但她仍然是你的師母。這點,你不許忘記。”

晚茶煙描好了眉,轉身看著塗廣生。

“恐怕師母永遠都不知道她是整個戲班的師母,對嗎?”

“她過的幸福就好了,不需要她知道的,你們知道就行了。等哪天我不在了,她要是落難的話,你們就必須得救她。因為她是你們的師母。”

“師父,你總是教我要找到真愛,找到對的人。可你卻生生地卡在一個永遠不可能和你在一起的人身上,你不放手,真愛怎麽會來。”

塗廣生微微晃神,他猶記得年少擊穿他靈魂的那些對話。

【阿生,我等了你太久,我以為你不會再回來了。你要知道,這個世上,並不僅僅只是你我,還有太多太多。欠父母的,和做姐姐的責任,我都得擔著。】【對不起,我來晚了。我現在有能力養你了。】【不,不必道歉,你從未虧欠過我。只是我們身處於亂世之中,有太多的不得已。錯過了,便錯過了。命運使然,坦然接受還能過的好些。】【你愛他嗎?】【我沒有資格談愛,但我希望你有。】塗廣生望著鏡子裏的自己,似在和自己說,也似在和晚茶煙說:“這個世上,真愛並不是不會錯過的。興許得此失彼才是真正的人生,萬般皆全那只能是夢。”

“可我不愛九州。”

塗廣生站了起來,坐在他的化妝桌上,雙手交疊地望著晚茶煙。

“望家真正的小少爺是九州,遍及南方的產業也全都是他靠著自己的實力打拼出來的。

這些年來他吃過的苦,你不應該不知道。”

晚茶煙撰緊了手心:“我怎麽能因為南山不是望家的少爺我就不愛他呢?

我愛的是他的人,不是他的財富。”

“跟著南山在一起,或許你的人生從此就……”

這句話像一道雷劈在晚茶煙的心裏,她怎麽都忘不了前陣子,九州帶著手下闖入了望家的家族聚會。

九州當場宣布他才是望家真正的小少爺,而南山,不過是一只“貍貓”而已。

九州居高臨下地對所有人說,那蓮塘那破爛的房子,才是南山真正的歸宿。

那早死的惡父母,才是南山真正的父母。

也是從那一刻開始,九州在眾人面前宣布,他要南山吃一遍他吃過的苦,受一遍他所有的痛。

“師父,你根本就不是嫌貧愛富的人。為什麽你非要我和九州在一起,你明知道錯過真愛的痛。”

塗廣生無奈地搖了搖頭:“你和誰在一起,我都能活的很好。但你知道我為什麽要阻攔你嗎?”

晚茶煙不明白為什麽塗廣生要阻止自己,她淚眼模糊:“作為你的徒弟,我也無法獲得真愛是嗎?”

他眼眶泛紅,言語中出現了少有的激動:“因為你喊我師父,因為你是我一手一腳帶大的,因為這個世上有很多的事情要比愛情更重要,因為我不想你受苦。

我可以吃苦,可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你在苦海裏浮沈。

煙煙,清醒一點,九州是什麽人你知道的,他不會放過南山的!絕不會!”

塗廣生意識到了自己的激動,他深呼吸:“九州自小就沒了父母,一個幾歲大的孩子就要在苦難中支撐起一個家,你永遠無法理解裏面的痛苦和可怕。

他從小就乞討、幹過苦活累活臟活,別人不願意幹的,他通通去幹,只為了養活弟弟妹妹。

一個半大的孩子,被眾人欺辱,只能踏入幫會,在最底層出生入死,最後跑遍了整個國家,卻能夠一躍成為人中龍鳳。

是個人都知道不能低估他。”

每次想起晚茶煙小時候的戲言,塗廣生都想嘆息。

“他為什麽回來?為的是你小時候說你要嫁給最厲害的人。

他問你什麽是最厲害的人,你說人人都說有權有勢是最厲害的,應該是這個吧?

幾句童言,他便死死記在了心裏。從此他為了你豁出去,為了你做盡了別人不敢做的事。

如今,他要回來履行承諾和約定。可他回來後卻只能眼睜睜看到你和南山墜入愛河。”

“我呢?這段友情我沒付出過嗎?小時候為了救他,我不是摔斷了腿?不是也挨了外人的打?”

塗廣生搖了搖頭,一臉無奈:“也恰好是你的付出,讓你在他的心裏一次比一次重要,最後都超過了他自己。”

“他就是個瘋子。”晚茶煙咬牙說道。

時間交錯,晚茶煙眼中的光驟然熄滅,曾經的碎片記憶不受控地闖進了晚茶煙的腦海中。

那日,九州將她困在屋裏。

他緊緊地抱著她,強硬著要吻她,她拼了命地想要逃,慌亂間抓起床頭的煙灰缸就往九州的頭上砸去。

喘息之間,額間的血順著九州的側臉流下,可他的嘴角仍有笑意,眼中皆是鼓勵。

【漂亮。打的好。】晚茶煙的手止不住的抖,卻被九州握住。

【不要害怕,我不疼。我受過的傷,比這疼的多了去了。】【我不愛你,放我走,我們還是朋友。】他捏著她的下巴,眼中的鼓勵漸漸變成了陰沈和寒光。

【朋友?我梁九州就這麽比不上望南山嗎?他的地位就比我高嗎?他的愛就比我多嗎?】【他不需和任何人比。】【我做到了煙煙,有權有勢,我真的做到了。我不比那望家厲害嗎?】【那只是兒時的戲言!】九州快速地撿起掉在地上的煙灰缸,他砸向自己的額頭,又一道血柱流下,染紅了他的眼睛。

【梁九州!你在幹嘛!給我!】【繼續喊我的名字,我喜歡聽。】晚茶煙想要去搶那個煙灰缸,但始終阻止不了九州傷害他自己。

【給我!】【我當初為你打拼流的血可比這多多了,你是不是沒親眼見過所以不相信我愛你?我現在給你看啊,給你看看我當初流了多少血才爬到今天的地位。可好像無論我流了多少血,多了多少道疤痕,在你眼裏依舊什麽都不是。】【梁九州!你瘋了嗎!住手!】【呵呵,早就瘋了。他連我最後的信仰都不給我留,我憑什麽不能瘋?】後來的晚茶煙才知道,九州打算回來的那刻起,便決定了要扳倒望南山,拿回屬於他自己的東西。

而自己與望南山的戀愛,對他來說屬實是一個意外。

“從小拼死養活的弟弟妹妹竟不是自己親生的,就連一直喜歡的人都要被南山搶去,誰能不瘋?

九州曾經和我說過,他捱的每一刀,受過的每一次傷,都是為了能夠讓你不再受苦。

每一次他熬不下去,好幾次都快死了,就是靠著信念硬是熬過去的。

你就是九州的信仰,他最後想要的一切。”

“可我呢?你們都說他,沒人在意我是不是從小就喜歡他啊。

我也是人啊,我也有我想要不顧一切去愛的人。

我欠他的嗎?我晚茶煙究竟欠梁九州什麽了?!

從小的朋友這次回來就說要娶我,誰又想過我呢?”

塗廣生就看不得晚茶煙哭,從小她一哭,他的心就軟到不行。

其實早在這十幾年間,他早把晚茶煙看做自己的女兒。

塗廣生走到晚茶煙的面前,拿出手帕替她擦去眼淚,他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唉,煙煙,別哭,別哭。你與九州的事情,確實很難在三言兩句間說清。

他因為你的存在,已經到了無法原諒南山的地步。

可能九州就是無法理解,他憑著自己走到了南山的位置,你卻不愛他。

如今的他就好像被架著到懸崖,退無可退了。”

“南山何嘗不是呢?這一切南山又錯在哪裏呢?

他是無辜的。都是南山父母的過錯,妄想貍貓換太子。”

“在九州的眼裏,許是南山替他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大錯特錯了。

所以他要南山嘗過他這些吃過的苦才肯罷休,他要將不屬於他的痛,不屬於他的責任,通通還給南山。

這才是我最擔心的地方,如若你和南山在一起,會連帶你也受拖累。”

與此同時,在距離大戲院三個街區的黑暗角落,一個橙紅色的煙頭亮起。

“陳隊長,來。”

火柴照亮了一雙滿是世故的手,既修長又遍布傷痕。

很快,另一個煙頭在黑暗裏被點亮。

“呼~”

煙霧浮向空中,虛無縹緲,兩個腳步聲一步一步往前踱去。

很快,路燈下便出現了兩張臉。

一張是眼神迷離且帶點享受的陳隊長,一張是九州那張處事不驚的笑顏。

“大戲院是吧?”

“對。”

陳隊長將煙叼在嘴角,但他眼裏卻有種不羈的意味。

“九州,我們是拜把子的兄弟,上刀山下火海我都會幫你的。放心吧,就這點小事包在我身上。”

九州又怎麽不知道陳隊長是什麽人呢,“錢仔陳”認錢不認人那是出了名的。

但他混這麽久絕不是白混的,什麽是場面話什麽是真話他一清二楚,也明白人與人之間不能戳破。

即使一派和顏悅色之下各懷鬼心思,那又如何?

再爛的人,糊糊粉都能勉強算個能用的人,更何況現在他需要錢仔陳。

晚茶煙從包裏拿出一張紙條遞給了塗廣生,她吸了吸鼻子,委屈地說:“煙煙不孝。師父,我今夜就要走了。”

塗廣生看著那張紙條,上面寫著【今夜10點,南浦碼頭。】“這……”

晚茶煙握著塗廣生的手,帶著哭音說:“望夫人始終心疼南山,她知道南山無辜。

所以她給了南山一筆錢,讓南山帶著我去國外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和驚詫的討論聲,突然從廊外傳來,混亂與驚慌同在。

一個人影在慌亂間沖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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