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章 小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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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這是什麽意思啊,嵐遲大人殺了人不管不說,還好吃好喝地待著,我剛剛還看到他們進了同一間房間,這不會是……沈迷美色不管不顧了吧。”

“嗯?進了同一間房間?你沒看錯?”

“廢話,我又不瞎。”

“……不會,打起來吧?”

這兩個人對視一眼,沈默了一下,其中一人撓撓頭,“你這麽一說,好像還挺有可能,畢竟咱大人那脾氣,管你是不是美人,照下手不誤,可從來不會憐香惜玉。”

兩人低聲討論了一番,都覺得這個可能比自家大人沈溺美色忘乎所以要靠譜得多,最後得出了一個慎重的結論。

躲遠點。

以免傷及無辜。

正巧這時一個青年走了過來,這人五官很是深刻,鼻梁高挺,眼瞳是灰色的,像是某種高空鳥類的眼睛,安靜又銳利,他問這兩人,“大人在哪?”

一人指了指一個方向,“在休息。”

青年並不急於過去,想是也知道自家大人休息的時候不喜被打擾,“剛剛出了什麽事?”

兩人把之前發生的事說了一遍,本來是準備就走,一個人忍不住問了句,“您說大人這是什麽意思?”

那青年拍了拍他的肩,“大人的心思就不要揣測了,去忙你們的吧。”

這邊。

嵐遲看著房間內唯一的那張床,“我去別的房間。”

朝妄擡手,攔了下他的去路,語調慵懶,“還想讓人繼續傳我們關系不和?”

他擡手捏了下嵐遲的下巴,“若非如此,那些人何至於拿一個死人來攔你。”

他雖然失憶了,但正常的常識與反應可沒缺失,聽了一天滿城的風言風語,又看了資料與文檔,再加上這些人對他的反應,自然對自己的身份處境有了大概的了解。

身份不低。

手段殘忍。

弄死的妖怪不少。

由此可見,想他死的肯定也不在少數。

這麽一看,這個人在這個時候與他定契約,先不論圖謀為何,肯定會遭到針對。

因為他與這人現在是同一條船上的人,誰出事,對另一方都沒好處。

而死了一個守衛,此事可大可小,完全可以自行處理,非要鬧到他面前,不過是他手下的那些人想看看他的態度。

究竟是同以往那般繼續敵對,還是實打實的伴侶關系。

畢竟這關系要是把握不住,以後有些事也就不好處理。

都混到了督查司這裏,頭腦簡單的妖怪,還真沒幾個。

嵐遲一時沒說話,一雙漂亮清潤的眼睛安靜地看著他,過了一會,才開口,“你身邊出了叛徒。”

朝妄嗯了聲,沒什麽意外。

他畢竟消失了半年,誰也不知道這半年究竟發生了什麽,即便是他的心腹,也不知道他的行蹤,所以才會有那一封信。

把他引到這裏,暗中觀察,因為這裏的規章制度一切正常運行,雖然會出些小問題,但對妖怪們來說,並不需要太過嚴苛,因為也沒有那麽多妖怪天天沒事幹了揪這揪那,所以這裏也不需要他時常過來,但若是他一直待在嵐府,根本無人能知曉裏面發生了什麽。

而能出現在這裏的人,除了安插進來的,自然是他身邊的人。

朝妄推測,那人想必已經知道了他記憶出現問題,卻根本沒想到,他現在幾乎沒了妖力。

若不然,肯定會半路截殺,不至於還在暗中潛伏,白白錯過了時機,還招來了嵐遲。

當然也有可能是他之前的名頭太大,妖榜排名第二的大妖怪,貿貿然刺殺實在是下等之策。

所以他這來一趟,蛇沒引出來,倒是對方先來了出挑撥離間。

哦不算,依照他與這人以前的關系,算不上挑撥,倒像是想坐山觀虎鬥。

只可惜,主角現在一點都不想讓別人稱心如意。

他擡手握住了嵐遲的手,捏了一下,“你身上怎麽這麽涼?受傷了?”

嵐遲唇角繃直了一瞬,“沒有。”

朝妄牽著他往床那邊走,指尖彈了一下,燭火被熄滅,房間頓時暗了下去。

其實有沒有光對妖怪影響不大,只有少數妖怪不能夜視,當然這少數裏肯定不包括這兩位。

所以朝妄把人往床上拉的時候,感覺這人緊張極了,雖然神情依舊平淡自若,但眼神都不知道往哪裏放,而且身體都繃緊了。

他瞧了這人一眼,看到這人喉結輕輕滾動了下,黑色長發順著動作垂了下去,一張俊臉白得似玉,透著淺淺的玉質光澤,薄唇微抿。

他收回手,往外面移了下,中間隔了一些距離,“不習慣跟別人睡?”

嵐遲微微側過頭,看著他,沒說話。

房間很安靜。

朝妄閉著眼準備睡覺,“看上我了?”

嵐遲唇角彎了下,卻收回了視線,“睡你的。”

朝妄悠悠嘆道,“美人在側,難以入眠。”

嵐遲沈默了一會,“你這些話都是從哪裏學的?”

朝妄瞎扯,“青樓走一趟,自然是懂了。”

“你連自家都忘了,還記得青樓?”

朝妄繼續撩火,“可能是印象太過深刻,無法忘懷。”

嵐遲輕輕地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淡。

朝妄笑了聲,“生氣了?”

他翻了個身,伸手攬住了這人的腰,“我仔細想了想,一個美人躺在身邊,不抱太虧。”

瞧瞧這話說的,完完全全一個風流浪蕩子。

嵐遲伸手就要推開他,這人又低低來了句,“哎別亂動,待會要是引火燒身,可得你負責。”

這種渾話這人可從來沒說過,他一時楞了下,不知該如何反應。

朝妄見這人一時沒動作,把人往懷裏帶了帶,倒也沒到處亂摸,手擱在人家的腰上,閉上眼,很快就睡著了。

他這一舉動純粹是一時興起,本來想著這人肯定不樂意,說不定一掌拍開他下床就走,但當人安靜躺在他懷裏的時候,困意襲來,也就沒多想,就當順手抱了個人,然後就睡了。

男人身上很熱。

周身的氣息都是灼熱的,抱著嵐遲的時候,幾乎能將他全身上下裹住,就像一張細密而龐大的網,鋪天蓋地把他整個人籠罩住。

他其實有點冷,但靠近這人時,又覺得舒服了不少。

本來沒什麽困意,慢慢地也合上眼睡了。

他做了一個夢。

想來也不算是夢,一些破碎的記憶罷了。

很久以前了。

那時候還很小。

什麽都不懂,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修成的妖。

只知道,快要凍死了。

因為太冷了。

天寒地凍。

終年大雪紛飛,白茫茫一片,那裏的雪從來都沒有化過,厚厚的,一腳踩下去,兩條腿都能陷下去。

他在那縮成一團,躺了好久,感覺自己大約熬不過去了,因為這個冬天太漫長,雪下了很久,無休止地下著,老天爺就像是要把這裏僅剩的所有活物都要掩埋掉,直到清理幹凈才肯放心。

什麽動靜都沒了。

他連最後一點氣息都要斷了。

直到一雙手把他從雪裏挖了出來,先冒出來的是腦袋,接著是凍僵的身子。

那人的手很小,但溫度很高,拽著他的胳膊時有源源不斷的熱量傳了過來。

他當時恍惚地想,怎麽會有人?

他不知道他做了什麽,只知道要留住熱量。

雖然他當時什麽也做不了,一個凍僵到快要死掉的小妖,連掙紮都做不到,唯一的念頭,大抵只有,活下去。

他小心翼翼地祈求著,心裏卻莫名地很清楚,這裏的生靈都得死,包括他。

但是他沒死。

醒過來的時候雙手雙腳緊緊地扒著一個人,不對,一個小妖。

小妖當時躺在雪地上,生無可戀地看著他,開口第一句話就是,“你扒我衣服幹嘛。”

聲音有點軟,一雙大大的黑色眼睛特別漂亮,左眼尾處有一抹很淺淡的紅痕,不仔細看的話根本看不清。

他當時楞了好一會,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這人說了什麽,低頭一看,男孩上身穿的衣衫被撕扯掉了大半,大片潔白的胸脯都裸露在外。

他又看向這個看起來跟他差不多大的小妖,腦子是懵的,卻還是忍不住問他,“你不冷嗎?”

他的聲音是啞的,因為很少開口說話,也沒人跟他說話。

小妖沒聽清,就沒回他,把衣服扯了扯,結果沒扯回去,因為撕得太大了,除非是用針線,要不然這麽大的一個口子也擋不住,他又往外扯,看樣子是準備把那一塊破布扯掉,然後被一只手攔住了。

他看了看,小聲說,“我幫你弄起來吧。”

他當時不知道那叫縫,因為他從來沒有去過其他地方,腦子裏只有一點零星的記憶傳承,也只能用一點小妖術,因為他的妖力實在是太少了,連活下去都沒辦法。

但縫一點衣服還是可以的。

他還有一個私心,就是希望這個熱源能留下來。

因為這個小妖不僅不怕冷,連周身的氣息都是灼熱的,就像是一個天生的熱源。

能讓他活下去的溫暖。

他給這人縫著衣服,想了好久,也不知道怎麽樣才能留住人,最後才小聲地問他,“你住在哪裏?”

小妖看著他,有些疑惑,“你問這個幹嘛?”

他的指尖不小心蹭到了這人的肌膚,那種熱熱的感覺,就像是陽光,對他格外吝嗇的日光,引起他心底無盡的抑制不住的渴求。

他把手輕輕地放在男孩的腰上,兩只手都放了上去,然後在小妖詫異的眼神下,緊緊地抱住了他。

這一次他很小心,沒有撕破這人的衣服,甚至都不敢太過用力,只小心翼翼地貼在這人身上。

太暖了。

從生來到現在從未有過的舒服。

他覺得這一刻他死在這裏都可以,因為他不想再回到嚴冬時刻,那種凍得渾身止不住顫抖,連呼吸都痛苦不堪的時候。

被他抱住的小妖歪頭在他脖子上蹭了蹭,問他,“你能吃嗎?”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吃,老老實實回答,“不知道。”

小妖往他脖側哈了一口熱氣,然後一口咬了下去。

喝了一口血。

小妖皺眉,“好苦。”

他沒動彈,一口血對於他來說沒什麽,雖然有點疼,但比起溫暖真不算什麽。

他怕這人待會就走了,因為他聽到了這人肚子裏發出的咕咕的聲音,一聽就是很餓了,於是笨拙地安撫他,“等我結果子,果子可以吃的。”

小妖眼睛一亮,“真的?”

“嗯嗯!”

雖然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什麽時候能結,但他會很努力的。

小妖於是留了下來,天天等著他結果。

他有一個名字,叫朝妄。

問他叫什麽。

他搖了搖頭,沒名字。

妖怪的名字一般都很慎重,因為輕易不改名,有些是由家中長輩取的,更多的,是自己取的,看中了哪個字,就是自己的名字。

全靠緣分。

他沒名字,小妖也不在意,天天過來瞧他,問他什麽時候結果。

有時候還會拖著打死的雪豹過來烤肉,那雪豹比他整個人還要大許多,他們兩個加起來也不到一半,小妖居然能輕松地拖走。

他不吃肉,什麽都不需要吃,而小妖不同,幾天不吃東西就會餓。

那裏的活物最後幾乎都快要被他吃幹凈了,但是一直都沒有吃他,因為在等著他結果。

夜裏睡覺的時候,他一直都抱著小妖,他們倆的身體差不多一般大,他有時候甚至都想把手伸進這人的衣服裏,但忍了好久,怕這人覺得他煩,打擾他睡覺。

他以為他忍住了,結果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手都是緊緊地貼在這人的後背上,兩個人肌膚相貼,好在小妖從來不在意這種事,只要別把他衣服撕破,弄一個難看的大窟窿就沒事。

他抱著這個人,度過了那個最冷又最漫長的凜冽寒冬。

直到最後,那裏的生靈幾乎死絕了。

只有他,因為這個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小妖,幸存了下來。

冬天過去後,他遲遲不結果。

他有點焦急。

小妖想了好幾天,覺得可能是沒有水灌溉,不知從哪找來了一瓶水,讓他喝了。

之後果然慢慢地開花結果。

兩個人守了好久,總算出了一個果子。

小妖咬了一口,頓了下,“難吃。”

他有點失落。

小妖又咬了一口,然後捂著肚子倒了下去。

他當時楞了一下,急忙過去,“朝妄?”

小妖沒回話,開始吐血,吐了好多。

那一片雪地都被染紅了。

他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小妖能吐這麽多血,就像是快要死了。

他驚慌地抱著這個人,驚慌地發現小妖周身的灼熱在急劇下降,氣息變得微弱,他的臉比雪還要白。

真的快要死了。

他第一次有這種無比強烈的恐懼感。

他不知道他說了什麽,不知道為什麽小妖吃了兩口果子會變成這樣。

也不記得他做了什麽。

只記得小妖說了一句話,“哎,別哭了。”

聲音有點軟,有氣無力的。

嵐遲慢慢地睜開了眼,因為身旁這個人突然醒了,起身下床,接著就出去了。

他猶豫了一下,要不要跟過去。

但沒過一會,那人又進來了,沒點燈,手裏不知端著什麽,坐在那吃了一會。

吃完了之後,接著爬床睡覺。

嵐遲側了下身,一股酒釀圓子的淡淡香味飄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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