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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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裴礪眼中的光芒瞬時暗了下去,他第一個反應,就是阮蓁這種背景的女孩子果然還是被母親挑剔,心裏有些不是滋味。

剛想趕快岔開話題,裴母神色沈肅下來,但聲音還如剛才一般溫和,“裴礪,你也以為我不喜歡你跟阮蓁這樣的女孩兒來往,是因為看不起人家的家世麽?”

裴礪意識到這是一場推心置腹的談話,事實上今天下午,他母親一直是這樣沈著冷靜,跟她平日裏的驕矜和頤指氣使簡直判若兩人。

裴礪下意識地坐正了身體,眼神專註而認真地看著母親,“您說。”

而接下來裴母說的一段話,也著實發人深省。

裴母說:“我看不上的從來不是家世,人都說結親講究門當戶對,這是有道理的。人的性格一部分是生成,一部分則是成長環境造就,兩個成長環境和背景截然不同的人,湊在一起或許能過,但日子,真就能過得那麽舒心嗎?”

她說:“再說說阮蓁,當然,我只見過她一次,對她最深的印象就是天真,又幹凈又脆弱,而且還不像是裝出來的,碰一下就要碎掉的玻璃人似的。

她笑著回憶當天的場面,“裴礪,你看,當時你辦公室,就她和我還加上你秘書三個人,實在連小場面都算不上。我對她不搭不理,她就立刻失措到手腳都不知道怎麽放,這樣的應對能力,放進上層圈子,只會被欺負得連骨頭渣都剩不下來。”

笑容轉而有些自嘲,“你就說我吧,你爸爸娶我是續弦,續弦也是明媒正娶啊,可是,你大哥的舅家,一是為了利益關系,二是為了扶持你大哥不失勢,這麽多年各種場合對我明裏暗裏譏諷彈壓過多少次,就好像你大哥的媽媽是正室,而我是個偏房似的。”

“這種罪,我一受就是三十年,換成阮蓁,她受得了嗎?”

裴礪久久說不出一句話,其實當時,他不希望阮蓁懷孕的另外一個原因就在這裏。

母親和阮蓁的第一次碰面,讓他清楚地感覺到母親對阮蓁的排斥,而她母親只是上層圈子裏女人們的一個縮影。

未婚先孕,是,裴老爺子很有可能會欣然點頭讓阮蓁進門。可是,進門後呢?

這個情節在別人眼裏就是,平常女子母憑子貴攀上高枝,這些別人剛好是她日後生活的日常交際圈。

阮蓁會因為這個一直被人不齒很多年,別說阮蓁本人,他都有些受不了。

心裏一直以來的顧忌就這麽被母親輕而易舉地說了出來,裴礪半晌回不過神,回過神時,很勉強地微笑著說,“阮蓁還年輕,以後她會長大的。而且,我也會護著她。”

裴母一楞,就像聽到了什麽笑話似的,哈哈大笑出聲來。

笑聲停住時,她還抹了下外眼角,“裴礪啊,你是什麽樣的人,我還不知道嗎?越跟你親近的人,你越不會照顧她的感受,我是你親媽都經常被你氣得死去活來,你像是能照顧人的個性嗎?”

談了半天,她面上有了疲色,“我休息一會兒,你好好想想。你不會照顧人,阮蓁那種沒經過多少事的女孩兒,心小氣性大,你們處長了只會見天吵得雞犬不寧。”

裴礪忙起身幫她抽掉墊在身後的靠枕,扶著她睡醒下,又替她蓋好被子,整個過程都很沈默,沒再說一句話。

但是心裏好一陣波濤翻湧,母親說他們處長了只會見天吵得雞犬不寧,這不正是,他和阮蓁相處現狀的,真實寫照嗎?

……

阮蓁燒當天就退了,但是有並發的上呼吸道感染,點滴連著打了三天。

第五天中午從外邊回宿舍,是她自己回去的,葉琪今天去鄰校給她一個高中同學過生日了。

從吵架開始到現在,四天半了,裴礪一直沒有回過大學城這邊,倒是第二天晚上打過一個電話,說是他家出了些事,話說得很匆忙,阮蓁也無心去問到底出了什麽事,嗯了一聲算是回答。

她現在對裴礪的話都談不上信或不信了,他裴礪怎麽說,她就怎麽聽,至於真相是什麽,何必那麽費神,反正她和裴礪就是走一步看一步的事。

阮蓁一個人走在學校的林蔭道上,路邊桃花早已謝盡,五月,初夏將至,路上好些女孩已經迫不及待地換上了鮮艷的裙子,燦爛的笑容,散發著獨屬於青春的奪目光彩,而這些,離阮蓁已經太遠了。

她本來就興致不高,在路上碰見洛宸的時候,心情就更不好了。

偏偏洛宸還不是一如既往的不識趣,迎面走來時對著她打量一番,“你看起來精神不怎麽好,怎麽,跟裴礪吵架了?”

阮蓁本來打算走的,但聽見這句話,腳步就停下了,冷冷地看向洛宸,“你們這一夥人,對別人的家長裏短,都有特別的偏好嗎?”

洛宸恍若未聞,在她對面站定,皮笑肉不笑地說:“聽說,裴礪跟我來往,你特別生氣。其實何必呢?裴礪本來就是個念舊的人,我跟他在一起的時間長,一起經過的事情多。就算沒占著戀人的名分,他跟我來往密切,放到什麽時候都正常,你這樣斤斤計較,不是在為難他嗎?”

看似勸說,實際上每句話都在架橋撥火,阮蓁呵地笑了聲:“我喜歡啊。不管你跟裴礪是真的不清不楚,還是你自個兒一廂情願上趕著,反正,讓裴礪著急上火地一遍一遍跟我解釋說,他對你沒事兒,我聽著就高興。”

洛宸眼中倏忽有寒光閃過,但也是一瞬就笑意如常,“哦?這麽說,你也太不把裴礪的感受放在心上了。”

還真是循循善誘!

阮蓁對著洛宸至多端正的面容端詳片刻,意味深長地笑了下,“你開開眼角,削個下頜,鼻子墊下,打幾針玻尿酸,再來說剛才那幾句話吧。做綠茶也是有顏值門檻的,你的,夠嗎?”

洛宸神色瞬時沈了下來,直直地盯著阮蓁,眼神銳利得,像是下一秒就要將阮蓁刺穿。

阮蓁心裏則莫名的痛快,泥人都有三分土性,以前她顧忌裴礪,憋屈死自己,現在誰再惹她,她見神殺神,見妖斬妖,裴礪知道就讓他知道吧,裴礪能接受就接著過,受不了自己憋著。

饒有興致地欣賞了一會兒洛宸的勃然色變,阮蓁露出一個天真而甜美的笑:“我說你內外如一的醜,你就這麽轉述給裴礪吧。”

接著,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了,只甩給洛宸一個背影,

而在她身後,洛宸死死地盯著她纖秀的背影,眼神中隱隱現出的癲狂,甚至帶著一絲嗜血的陰冷。

平心而論,洛宸的長相並不是真的醜陋,至多不驚艷罷了,她的五官甚至還算得上耐看。

阮蓁也並沒有刻毒無禮到拿長相嘲諷他人的地步,實在是洛宸三番兩次地惹她,那麽就怪不得她放大招了。

阮蓁這一局算是沒讓自己吃虧,但贏也贏得悲涼。

一段感情,三個人的局面,怎麽才算勝出?

這個問題,阮蓁即使想到了答案,也未必能果斷地手起刀落,利落地結束困局。

這天晚上,阮蓁接到裴礪的電話。

接到電話的時候,阮蓁正坐在葉琪床上看她打游戲,看都屏幕顯示的名字,唇邊的笑意立刻就收住了。

他們好幾天沒見,裴礪問:“你在宿舍嗎?我來接你。”

突然想到他媽說他不太註意別人的感受,裴礪說完,過了兩秒,又非常不自在地加了兩個字,“好嗎?”

可惜的是,電腦音響的聲量開得太大,這本來就說得低不可聞的兩個字,完全在游戲的打鬥音效中,湮滅無蹤了……

裴礪站在車子旁邊,一邊抽煙,一邊等著阮蓁。

一直看著阮蓁慢悠悠地走到他跟前,打個招呼,就繞到了副駕座的那邊,自己拉開車門,坐進了車裏。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每次到樓下來接她,阮蓁都是從樓道裏一路小跑過來,而後像小鳥一樣撲進他懷裏。

裴礪想著不禁有些悵然,車開出去的時候,見阮蓁看著窗外沒說話,他問:“這幾天忙嗎?”

阮蓁轉頭看他一眼,簡單地回答,“還好。”

而後目光又投向窗外的茫茫夜色,車裏再次陷入沈默。

裴礪覺得說阮蓁氣性長還真是沒錯,他走了五天,雖然交代過說是家裏有事,但阮蓁就硬是連著幾天再沒問他點別的什麽,因為置氣,連一個問候的電話都沒有,裴礪想起來,其實也不是一點不心涼。

但他本來就不是多感性的人,零星半點的情緒晃過就是晃過了,並不會放在心上對阮蓁有多少責怪。

今天母親出院了,趁著明天周末,他可以帶著阮蓁出去逛逛,想著,話就問出來了,“明天,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我要回家,”阮蓁說。“以後每個周末,我都得按時回家。”

這次發現父親的秘密,她同時也徹悟,自己成了媽媽在這個世界上唯一可以信賴依靠的人,這大半年她只顧著和裴礪你儂我儂,已經忽略家人很久了,阮蓁不想再繼續忽略下去。

裴礪也剛經過了母親罹病的事,因此非常讚許地點了下頭,“也好,是該多陪陪父母。”

見裴礪回答得這樣果斷,阮蓁唇角扯出一絲笑。她周末回家,沒人跟著束手束腳的,裴礪應該很高興吧?

畢竟,現在再也不是如膠似漆的熱戀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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