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五不見蹤影。

程俊不知道小五把人魚引到哪裏去了，循著記憶中小五引開人魚時離去的方向，程俊指引著孟奇的潛水器在海下搜尋了好幾個小時。可是茫茫大海，卻終究沒能找到小五。

幾個人精疲力竭，孟奇把潛水器靠岸，和莊希文兩人合力，強行把程俊拖回了開發區的酒店。

醜醜安慰程俊說：“你不要擔心嘛，王子殿下可是受海神眷顧的，是海的兒子，是不會有事的。”

程俊哪裏聽得進去安慰，只要一刻沒見到小五，他就一刻不得安寧。他徹夜未眠，翻來覆去，惹得另一張床上的莊希文也沒能睡好。

次日天還沒亮程俊就爬了起來，準備下海去找小五。莊希文好不容易昏昏睡了過去，依稀中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響，立刻警覺地清醒過來。

“我就知道你不安生。”莊希文氣惱地坐起來，開始穿衣服。

程俊很抱歉，“我實在放心不下小五，我一定要快點找到他。人魚那麽兇殘的動物，我怕他……”莊希文已經下地開始穿鞋，他詫異，“希文你幹嘛？”

莊希文系上鞋帶，不悅道：“還能幹什麽？陪你去找他咯！”他雙眉緊蹙，雙眼下方有著深深的暗沈和浮腫，那是一夜未眠的標志。

“你不必……”

“不必什麽？我人都來了，可不就是來幫你的嗎？別告訴我這種時候你還要在我面前講骨氣。”

“……”

程俊和莊希文兩人踏著漸白的晨色走向海邊，朦朧中，海天相交的一線若隱若現，海風獵獵作響，刮在人臉上格外冰冷。

程俊一步緊一步，莊希文亦步亦趨。

海岸線近在咫尺，天邊也開始泛起了魚肚白，天邊的雲朵隱隱染著一絲橘黃。

忽然，走在前面的程俊站住了，跟在後面四五步遠的莊希文不明所以，也跟著停下來。莊希文正要詢問，卻見程俊突然發瘋似的跑進海水裏。

莊希文驚愕，擡眼望向大海，之間微波蕩漾的海面上，一個男人正緩緩走出水面。

“小五！”程俊用了自己最大的力氣呼喊著，拼了命一般奔進海水裏。

小五站在水裏，笑瞇瞇的，渾身赤果，頭發濕漉漉地黏在額前。他朝程俊揮手，“俊！”

海水已經像冰一樣涼，可程俊身上卻像火再燒，他狠狠地把小五摟緊懷裏，狠狠的，緊緊的，恨不能將他塞進自己的身體裏。

“你總算回來了！總算回來了！”程俊傻了一樣，只懂得重覆這句話。

小五看見遠處沙灘上的莊希文，臉上的笑容瞬間沒了。他用力抱住程俊，在他脖頸裏摩挲了幾下，然後捧起他的臉，送上自己的嘴。

莊希文死死咬著下嘴唇，憤恨地瞪著站在海水中擁吻的兩個男人，真他媽想沖上去一人扇他一耳光。

“別看了，程俊哥心裏只有我家王子殿下一個人，你還是老老實實做個弟弟好了！”

莊希文側過頭，看見孟奇摟著醜醜站在一邊，醜醜一臉喜色，還得意洋洋，莊希文俊臉漲紅，怒道：“你個死魚什麽意思？”

孟奇雙眉一簇，“莊小少爺，我寶貝懷著孕呢，音量小一點！”

醜醜歡快地扒著孟奇的脖子，“哈哈，有老公疼最好了！”

“你們……”莊希文看看遠處擁吻的自家哥嫂，再看看眼前這對，氣得鼻子都快歪了，“媽的，老子真不該來多管閑事！”

莊希文氣沖沖地走了，沙灘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

海水裏，程俊和小五分開，相視一笑。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你回不來了呢。”

小五撇撇嘴，“怎麽可能回不來？人魚不可能會殺我的。”

程俊終於有了劫後餘生的真實感，即便昨天從海溝那樣的險境中脫離出來也沒有這種感受，直到把小五抱在懷裏，切切實實感受到他的體溫和心跳時，他才真的相信自己是活下來了。

“我們回家！”

“嗯！”

海天一線的地方，正緩緩升起一輪朝陽，金色的光芒一點點鋪滿海面，將湛藍的海水映射得晶瑩璀璨，寧靜的海面，誰也不知道曾在五千米的深處發生過什麽。

幾個月後，也就是次年的三月末，孟奇總算迎來了老婆大人臨盆的日子，這一天，孟家上上下下忙翻了天。醜醜是男兒身，又是非人類，生產自然只能躲在家裏。小五提前一周將曾經為他接生的老海龜接到了孟家，轉成為醜醜接生。

老海龜變成人的樣子一點也不老，真的，還特別帥，也就三十多歲的樣子，穿上衣服戴上眼睛，完全就是一副醫生的模樣。

程俊和孟奇都很不習慣跟著小五、醜醜管這樣一個年輕的男人叫“爺爺”，可是沒辦法啊，誰讓人家活了上千年。

“都說王八長壽，一點也不假！”程俊嘀嘀咕咕。

海龜先生咳了一聲，放下手裏的咖啡杯，緩緩地說：“孫子啊，海龜和王八還是不一樣的，我要是王八，那你就是王八的孫女婿了。”

沒錯，小五喊他爺爺，程俊可不就是他“孫女婿”麽！

程俊：“……”

孟奇的嘴角奇異地抽了兩下，強忍住沒笑出來。

海龜先生來的時候告訴程俊和孟奇，人魚們現在很安靜，海盜的後人被她們親手殺死，海溝裏的東西也被炸毀了，那些血紅的人魚眼淚珍珠也再也不覆存在，禁錮她們的枷鎖消失了，仇恨平覆下來，今後再也不用擔心她們會糾纏小五。

金貴生死在人魚手裏屍骨無存，陸地上他可是大名鼎鼎的富豪，他的失蹤自然會引起轟動。起初程俊還很擔心警方會把他跟孟奇扯下水，可幾個月後的結果卻是，金貴生私自盜取海下一批寶藏，因與手下人分暫不均而遭毒手，兇手就是當時逃走的那名潛水器駕駛員。

這一結果讓程俊和孟奇大為驚訝，很久之後他們才知道，原來是石堯向警方揭發，並且砍枝去葉，將程俊和孟奇摘得一幹二凈，整個篡改了這個故事。

由於程俊和小五的故意放水，金貴生在那三天裏搬運了不少寶物，而在炸毀海溝那天，逃走的駕駛員將另一艘潛水器裏的財寶私吞了。

金貴生死了，駕駛員帶著滿滿一艙寶物逃出海底——

石堯編排的故事，讓駕駛員百口莫辯，他當然會為自己辯駁，也說了人魚、海豚那些事情，可問題是，那些神乎其神的事情在警察看來根本就是無稽之談，根本沒人相信他，還當他是怕坐牢故意裝瘋賣傻。

“石堯可能一開始不知道他爸爸是那樣的目的吧，為了讓他認同他這個兒子，所以不惜幫他害我和小五。知道真相後，應該是後悔了。”

孟奇轉過頭看一眼程俊，面色不爽，“我看他是對醜醜餘情未了，要不然，怎麽會甘願犧牲掉自己一只手？”

孟奇一直對此耿耿於懷，本來他是應該感激石堯的，要不是他，受傷的就是醜醜。可每每想起，他又總是不舒服，潛意識裏，他覺得就算是斷手，那也該是他來承受才對，因為醜醜是他的人，為他受傷，為他死，都應該是他來承受，而不是別人。

石堯那之後再也沒出現在程俊等人面前，他像是消失了一樣。醜醜生產之後，他們才得知他分到了一部分金貴生的財產，但他卻沒拿，自己一個人離開了T市，具體去了哪裏不得而知。

程俊的媽媽何淑梅總算想開了，讓程俊帶小五回莊家吃一頓飯，正式認識一下。程俊本不想去，但是莊毅辰親自打來電話，請求他一定要去，因為他媽過了年之後，身體好像出了些問題，讓他盡量去一趟。

好吧，其實跟媽媽也沒有深仇大恨，她的確老了，既然不再反對他跟小五，去見一見也沒什麽。莊希文還是跟以前一樣，見了小五沒好臉色，而且說話難聽，兩個人在飯桌上一直擡杠，誰都不低頭。然而，當他姐姐莊心怡含沙射影的時候，莊希文立刻調轉矛頭直指他姐，維護程俊和小五的態度鮮明。

程俊看著莊希文，第一次覺得有個這樣的弟弟也不錯，挺可愛的。

醜醜生產的這天，海龜先生把所有人都趕到了一樓，只留下小五做幫手。

孟奇的父母靠坐在一起，他媽念佛，他爸住著拐杖，時不時就張望一下樓一口，眉宇間足見緊張。

程俊無所謂，反正不是小五生孩子，他閑閑地窩在沙發裏看報紙，程曉海靠在他身上一邊啃蘋果一邊看故事書。

程曉海說：“老爸，小醜叔叔會給我生個什麽？是弟弟還是妹妹？”

程俊哈哈一笑，賊雞地湊到兒子耳朵邊上，說：“估計會生一條小醜魚！”

哈哈哈……

孟奇這時正在一樓客廳走來走去，神色凝重而焦急。他爸拐杖一頓地，罵道：“你就不能消停一下啊，晃得我眼都花了！”

“啊？哦哦！”

孟奇坐下來，可還是會忍不住朝樓梯口張望，順帶右腳還不停的抖動。

程俊放下報紙，看了孟奇一會兒，把目光轉移到自家兒子身上，不由得腦補起小五當年生程曉海的情景。他腦補了很多，有小五滿頭大汗痛苦用力的樣子、有小五忍不住疼痛大叫出來的樣子……腦補的每一個畫面中，小五都是非常痛苦的狀態。

程俊沒由來心裏一陣疼痛。

他沒能像孟奇這樣，心急如焚擔憂著愛人生產時的痛苦，滿懷激動期許著自己的孩子來到人世……

程俊摟摟程曉海的肩膀，“兒子，我和你小五爸爸再給你生個妹妹怎樣？”

程曉海仰起頭來，“好啊，不過，你們不會有了妹妹就不愛我吧？”

程俊揉揉孩子的頭，“那怎麽可能呢？假如爸爸有了女兒，你和妹妹都是我們的小孩，不論什麽時候我們都愛你的啊！”

程曉海點點頭，“那行，我批準了！你們倆可以生！”

程俊：“……”

兩個小時過去了，小五終於出現在樓梯口，他手裏抱著光溜溜的小嬰兒，什麽也沒給他穿，孩子哇哇哭著，兩個肉肉的小腿兒之間明晃晃一團肉，是個男孩兒，目測大約八斤重。

程小五把孩子捧到孟奇面前，“生了！”

一屋子人都楞著。

“哎喲我的祖宗，剛生的孩子你怎麽什麽都不給他穿啊！”孟奇的媽尖叫一聲，丟下佛珠沖了過來，小心翼翼接過小嬰兒，高聲喊叫仆人們趕緊把嬰兒衣物拿過來。

孟奇傻傻地看著小嬰兒，呆了足有三分鐘，回過神來啥都沒說，直接奔上三樓去看望醜醜。

孟家二老圍著孩子，臉上笑開了花。程曉海站在孟奶奶身旁，看著那白白嫩嫩的小嬰孩，滿臉的驚奇。一堆仆人忙進忙出為這個小嬰兒服務，基本沒人顧得上招呼程俊和小五。

程俊走過去，摟住小五，“辛苦了！”

小五淡淡地說：“還好！”

程俊愛憐地看著小五。

小五眨眨眼，“你是不是有話想說？”

程俊把小五帶到陽臺上，親了他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小五，我們……再生一個小孩怎麽樣？”

小五楞了楞，說：“已經有了啊！”

程俊：“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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