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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非公開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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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43

隨著檢察官緩步走進法庭,司儀用歌劇演員般的聲調莊嚴地宣布開庭, 好似拉開一場大戲的帷幕。

維爾福在一片肅靜中入座了。阿夫裏尼醫生的藥劑麻痹了他的神經, 再加上這裏的陳設是完全比照巴黎法院來布置的, 所以維爾福竟沒有察覺到一絲一毫的異樣。他以一種莊嚴的神色宣布道,“帶被告。”

門開了,奇怪的是沒有人關心那個被押進法庭的人,旁聽席上觀眾的目光依然緊緊盯著檢察官的位置,就好像他才是那個嫌犯。

這讓維爾福有些不舒服。

他以凜冽的目光掃過被告, 對方是典型的科西嘉面孔。在維爾福看來, 那些拿破侖的老鄉都長得差不多,所以他並未認出被告席上的人是基督山伯爵的管家貝爾圖喬。

而被告身邊的律師, 那位留著濃密髭須的金發男子卻讓他有種莫名的熟悉感。維爾福的感覺是對的,其實這個律師之前已經在他家裏出現過一次, 他是布沙尼假扮的。

接下來,維爾福開始宣讀他用很長時間整理出來的起訴書。他不時地覷一眼被告的方向, 向犯人實施他慣用的心理攻勢, 然而被告始終挺直背脊端坐, 以深不可測的表情看著他。

起訴書終於讀完了, 維爾福開始例行的審問,“你的姓名?”

“琪奧凡尼.伯都西粵。”

維爾福不禁皺皺眉頭,好似這個名字觸動了他的某根神經,“被告,這並不是你預審檔案裏的名字。”

“的確不是”,貝爾圖喬挑挑眉, “但這才是我的真實姓名。”

檢察官頓了頓,繼續問道,“你的年齡?”

“四十三。”

“你是在哪兒出生的?”

“科西嘉島的一個名叫洛格裏亞諾的小村子。”

“你的職業?”

“我曾當過走私船主”,貝爾圖喬平靜地答道,“後來我殺過人,又偷了東西。”

維爾福楞了一下,起訴狀上的確寫了被告曾偷過東西,不過殺人的事還是他第一次聽到。

“我們先來說你偷盜的事情”,維爾福微微瞇起眼睛,“一星期以前,你在聖日耳曼偷了一位女士的錢包。”

“這簡直是無稽之談,檢察官大人”,貝爾圖喬清清嗓子,“那時候我還在一位可敬的貴族家裏服務。”

“那你剛才承認的盜竊和殺人又是怎麽回事?”維爾福質問道。

“我的確偷過東西,但我是在歐特伊一棟別墅的花園裏偷了一個木箱,而不是在聖日耳曼偷了一個錢包。我記得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我本以為箱子裏會是什麽財寶,沒想到卻是一個嬰兒,一個被認為不該出生的私生子!”

貝爾圖喬略一沈吟,“而那時候我要刺殺的人,就是您,檢察官。很顯然,當時我並沒有成功,因為您此刻還好端端地坐在這兒呢!”

維爾福瞪大雙眼,他恍然悟過眼前這個人根本不是他要起訴的犯人,而是他多年以前的仇家,那個要為在尼姆慘死的哥哥覆仇的科西嘉人!

他擡手抹了抹冷汗,接著兩手穩穩抓住椅背,以免洩漏自己內心的緊張。不,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慌張,他告誡自己。

於是他故作鎮定地說道,“這簡直是無稽之談,我根本不認識你,先生。你編的故事也不能為你洗脫罪名,法院方面只會對你進行嚴厲的懲罰!”

“我並不想脫罪,檢察官大人。相反,我來到這裏的一個原因就是為了坦白我犯下的罪過”,貝爾圖喬頓了頓,繼續說道,“而另一個原因,則是為了那個被我的嫂嫂愛蘇泰撫養到成少年的孩子。是的,他的父親曾想掐死他,想活埋他,但他活下來了。雖然後來他成了馬爾塞夫子爵,過上了本應享受的貴族生活,可十幾年來,他一直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是誰。您難道不會感到羞愧嗎,檢察官大人?阿爾貝是您的親生兒子呀!”

維爾福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時至今日,他才知曉那個私生子的真實身份。其實那孩子一直都在他身邊,只是不知為何成了馬爾塞夫伯爵的兒子。可現在想想,阿爾貝是個漂亮的孩子,的確有很多像他的地方。

維爾福環顧四周,只見旁聽席上依舊鴉雀無聲,而被告身邊的律師仍埋首於文件中,好像對周遭的事渾然不知。他不禁慶幸貝爾圖喬此時正站在被告席上,這意味著一切仍在他的掌控制下。

“被告,你的謊言不僅是對馬爾塞夫子爵的汙蔑,更是對本法官的中傷。難道你想創一個藐視法庭的先例嗎?這只能讓你罪上加罪!”維爾福避開貝爾圖喬那要殺人的眼神,盡量不讓緊張滲入話音中,“我說過,我們掌握的證據足以讓你進監獄,現在,傳證人!”

證人被帶進法庭之後,似乎畏懼於檢察官的威嚴,一直不敢正視維爾福的目光,回答問題的時候也唯唯諾諾,這一點讓維爾福十分滿意。

“你說你是聖日耳曼一家旅店的老板,那你一定是在旅店附近目睹這個人偷錢包了啰?”維爾福問。

“不,我並沒有見到那位先生偷東西”,證人搖搖頭,“而且我是最近才回的巴黎,在聖日耳曼當旅館老板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你什麽意思,什麽叫很久以前的事?”維爾福微微瞇起眼睛,“要知道,在法庭上作偽證一樣是要判罪的!”

“我沒有...”證人幾乎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這時候觀眾席上有人清了清嗓子,證人回頭朝那個角落看了一眼,片刻之後,他像是找回勇氣一般,對上了檢察官的目光。

“我發誓,我所說的全部都是事實。我的確曾在聖日耳曼開過旅館,但因為我和我手下的跟班目睹了一樁醜聞,我遭到了打壓,最後不得不把旅店轉手,被迫離開了巴黎。”

維爾福剛想說他的證詞與本案無關,副審判長搶先問道,“是什麽醜聞?”

直到這時,維爾福才註意到在他因家裏連續發生不幸事件休假的這段時日裏,法院換上了很多陌生面孔。

不,應該說一個他熟悉的人都不在庭上。

強烈的不安占據了他的內心,因為他已經回想起這個旅館老板究竟是誰。當年他正是在這個老板開的旅館裏與情人埃爾米妮私會,被前妻蕾妮撞破,而這件事直接導致蕾妮慘死於馬車之下。後來為了掩蓋真相,他先是把肇事者亞密萊關進監獄,又設法趕走幾個當值的服務生,最後暗中打壓旅館的生意,讓老板不得不離開了巴黎。

他本以為這樣就萬無一失了,沒想到今天,這件事竟然在法庭上被旅館老板當場揭穿。

只見證人越說越有信心,而檢察官則沈吟不語。

藏身於旁聽席上的基督山伯爵露出了一個冷峻的微笑,這個關鍵的證人是正他通過維爾福那本遺失的小冊子找到的。而小冊子上其他有幸活下來的人中的一部分,今天也被他請到了法庭上。

聽完證人的陳述之後,維爾福忍無可忍,他明白自己落入了某個仇家設下的圈套,怒不可遏站起身來,“日耳曼旅館外發生的不幸只是一樁意外,我想知道的是,到底是誰在陷害我?”

這時候,基督山伯爵從觀眾席上站起來了,他推著一個輪椅緩緩走上前,輪椅上正是維爾福的父親諾瓦蒂埃。

“基督山伯爵?”維爾福問詫異地問,“你帶家父來這裏是想做什麽?”

“還記得一九三零年那個秋天的晚上嗎,維爾福先生?”基督山伯爵用低沈而充滿力量的聲音說道,“為了阻止你父親諾瓦蒂埃將軍擁立拿破侖之子羅馬王當皇帝,你在他常喝的酒裏下了有毒的藥劑,導致他終身癱瘓!這件事是你幾天前在他的房間裏親口對他承認的!”

維爾福下意識地張張口,可他父親那充滿著仇恨的目光讓他什麽也說不出來。可基督山伯爵為什麽會知道這件事?

“你不僅殘害無辜的陌生人,對自己最親的人也痛下殺手”,基督山伯爵繼續說道,“而就是這樣一個劊子手,每天冠冕堂皇地站在檢察官的席位上,充當神聖的審判者,這難道不是莫大的諷刺嗎?”

“你沒有證據...”維爾福喃喃地辯解道,“而且你這是在擾亂法庭的秩序。”

“我想我們不需要更多的證據了,你說過,你的家裏發生那一切都是你的報應!”基督山伯爵爆發出了雄獅般的怒吼,此時法庭安靜得可以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維爾福幾乎無法呼吸,因為基督山伯爵的那句話正是他在房間裏親口對他父親說的。他面對的是一個多麽可怕的對手啊!

維爾福下意識地離開法官的席位,惶恐地向後退去。

這時候,陪審團的成員一齊站起來,大喊道,“他有罪!”

維爾福回過頭,發現他們每一個人都是他過去的仇家,這些人有的是顯貴,有的是商人,但最後都被他踩進了泥裏,再也翻不了身。在那之後,他懷著一種得意的心情把他們的名字記錄在那本小冊子裏。

但現在...他所在的法官席卻變成了審判席,當初被他迫害的人都成了審判者。維爾福明白自己輸了,輸得很徹底。

他越過旁聽席,往門口逃去,就在這時,他恍然瞥見波尚正坐在給記者預留的席位上。

維爾福忽然意識到今天的事一經報道,自己就會身敗名裂,甚至會比馬爾塞夫伯爵的下場更為淒慘。因為他謀害了三個最親的人,他的父親,他的妻子,他的兒子,任何一個有良知的人都會唾棄他。

不,他不能讓這一切發生!

失去理智的維爾福朝記者沖過去,想要掐死他,沒想到卻撞倒了一個旁聽的女人。只見那個“女人”摔在地上,裂成無數碎塊。

這駭人的一幕把維爾福嚇到了。不,這裏根本不是人間,而是地獄。今天這場審判是他的末日來臨前的審判,而基督山伯爵就是一直埋伏在巴黎覆仇的天使!現在,他正張開那雙不詳的翅膀,把地獄之王普爾德的雙叉戟指向他!

維爾福不再去管記者,倉皇往門口逃去,只覺得那種恍惚迷離的狀態難以形容。

波尚踏過剛才被維爾福撞倒的蠟像的碎片,準備追出去,卻被基督山伯爵攔住。

伯爵目光灼灼地緊盯維爾福的背影,“剩下的就交給我吧!”

重新見到陽光的時候,維爾福才發現這不是位於巴黎繁華地段的法院,而是一棟位於荒郊野外陰森的林地裏尚未完全建好的房子,這讓他更加堅定了這裏並非人間而是地獄的想法。

他踉踉蹌蹌地走馬車前,告訴車夫以最快的速度趕回家後,就摔倒在了車座上。

維爾福的眼前不斷浮現剛才審判的場景,耳畔不斷響起“他有罪”的聲音,只覺得腦袋快要炸開,因此他完全沒有顧及到車夫再一次帶他繞了遠路。到達聖日耳曼的那家旅館附近時,他忽然看到一個白衣女人出現在路中央。

維爾福大叫停下,然而車夫並沒有聽他的話。他緊閉雙眼,眼前浮現了當年那可怕的一幕。“蕾妮,不!”他大喊起來。

然而馬車並沒有撞到人,而是穩穩地駛過去了。維爾福向車窗外看去,剛才的女人也不知所蹤。

此刻他心裏只有一個念頭,就是快些回到家,因為今天正好是小愛德華放學的日子,既然他的敵人能利用他的父親對付他,也能利用他的兒子。

然而瓦朗蒂娜比維爾福先回到了家裏。

一見到這個本應躺在墳墓裏的女孩,大半仆人嚇得逃出了房子。

瓦朗蒂娜並沒有理會他們,而是徑直到了她繼母的房間。此時維爾福夫人已經說服上學歸來的小愛德華幫她打開了門鎖,然後強行給那孩子灌了幾滴有毒的藥劑,自己服下了剩下的。她不得不這樣做,因為維爾福要她去死,而一個好母親是不能和她的兒子分離的。

好在那些藥劑早就被伯爵安插的人掉了包。

瓦朗蒂娜迅速拉著嚇壞的小愛德華反鎖上門,逃離了那個房間。伯爵安插的人手在確信他們的安全後也領命離開了。

姐弟兩走到花園的時候,正好遇到了趕回來的維爾福,但聖日耳曼旅館前那驚魂一幕仍在他腦海中縈繞不去,因此他把瓦朗蒂娜錯認成了她的母親蕾妮。

他對她承認了當年對蕾妮犯下的罪過,一邊懺悔,一邊乞求她不要帶走自己最後的孩子。

其實那些事瓦朗蒂娜早已從梅色苔絲那裏得知,然而聽維爾福親口說出來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瓦朗蒂娜的眼中盈滿淚水,但她沒有回頭,她無法原諒維爾福對她母親所做的一切,也不想再聽那些虛偽惡心的說辭。

小愛德華倒是往身後覷了一眼,但馬上被他父親扭曲的表情嚇到,緊緊抓住姐姐的手不放開,一邊催促她快點離開。

維爾福想追過去,但被騎馬趕到的基督山伯爵及時攔住了。

“基督山,我從沒有得罪過你,你為什麽要這樣害我?”維爾福抓著基督山伯爵的領子質問道。

“你說得並不全對,檢察官閣下,再仔細想一想”,伯爵甩開他的手,“你第一次見到我是在你的故鄉馬賽,就在二十多年前,你與蕾妮小姐舉行婚禮的那一天,好好想一想吧。”

“你說什麽?”

“基督山伯爵只是一個面具。我是那個被你埋在伊夫堡最黑暗的地牢裏的可憐人的鬼魂,現在,那個鬼魂終於從地獄裏爬了出來,神在他的外表刻下了滄桑,又賜予了他一座寶藏,使你直到今天也沒能認出他。”

維爾福不可置信地說道,“你是...”

“是的,我就是你想的那個人”,伯爵說完了他想說的話,“一個註定要揭穿你莊嚴的法官長袍下埋藏的罪惡的人!”

維爾福終於崩潰了。他癱坐在地上,眼中的光芒盡失,原來他今天的報應從二十多年前就註定了。

“你是來覆仇的?”

基督山伯爵點點頭。

“是的,我曾想用最殘酷的方式來報覆你,然而一個被你迫害過的女人讓我最終明白,我不該把覆仇當做生命的全部意義,它無法給我帶來真正的平靜。正因為這樣,我答應了你的父親,不要你的命,只要一場公正的審判”,伯爵湛藍的眼眸閃爍著,“但我會一直盯著你,今天法庭在場的那些被你迫害過的人也會盯著你,如果你膽敢以檢察官的身份現身,或者出來為非作歹,我會再度出現,奪走你剩下的一切!”

“我的孩子呢?”

“二十多年前你從一個老父親的手裏奪走了他的孩子,讓他含恨在大海中葬身,作為懲罰,你這輩子不會再見到你的孩子!”

“不...”維爾福抱住頭絕望地痛哭起來,他明白自己在這位強大的覆仇天使面前沒有一點反抗之力。就在這時,樓上的房間裏傳來了一陣劇烈的敲門聲。

“我還知道,就在今天早上,你對你的妻子宣判了死刑,她也的確按你的吩咐喝下了有毒的藥劑。然而你手上的血債遠比她要多得多,根本沒有資格審判她,因此我偷偷把她的藥換掉了”,伯爵略一沈吟,“現在,去找她吧。”

基督山伯爵說完即轉身離開。

“他說的對”,維爾福喃喃地說,“那個女人只是因為跟我結合才會變成罪犯!而我竟然讓她去死!不!她可以活下去,我們可以逃走,離開法國。”

他掙紮著爬上樓,打開了房間。然而他的妻子已經完全發瘋了,她用盡最後的力氣掐住他的脖子,“我的孩子呢?把我的愛德華還給我!”

“放開我!”維爾福在掙紮中猛地推了她一把,愛洛綺絲撞墻之後倒在了地上,再也不動了。

維爾福不敢去查看他的妻子是否還活著,他只想逃離這座被詛咒的房子。然而下樓的時候,他卻不幸順著樓梯滾滾了下來,昏死過去。

再次醒來的時候,他的眼前只有一片黑暗,並不是夜晚那種暗,而是那種不見天日的暗。

他瞎了。

這時候,維爾福聽到了一陣漸漸逼近的腳步聲。

直到對方開口的時候,他才認出來人不是基督山伯爵,而是馬爾塞夫的兒子。不,應該是他的兒子,阿爾貝。

很顯然,阿爾貝也得知了真相。

現在蕾妮沒了,愛洛綺絲沒了,瓦朗蒂娜沒了,小愛德華也沒了,維爾福就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不斷地吻阿爾貝的鞋子,乞求他的私生子的原諒,只要他願意寬恕他,他什麽事都願意做。

片刻之後,阿爾貝終於開口,打破了沈默。

“假如我要你去死呢?”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纖維噴霧、泰勒尼斯、並沒有名字的營養液,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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