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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瓦朗蒂娜(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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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2

此時此刻, 維爾福夫人口中那位抑郁成性的姑娘正焦急地等在後院那座廢棄的花園裏,不斷地透過鐵門向外張望著。

她身材高挑, 姿容溫雅,有一頭光亮的褐色頭發,尤其是她身上煥發出的那種極其高貴的嬌弱憂郁的神氣,完完全全象她的母親。但她的神情卻很憂郁,微微蹙起的眉毛好似郁結著一片陰雲, 湛藍的雙眼就像兩灣惆悵的海。只不過這種憂郁並沒有絲毫減損她的美, 反而讓人覺得她就像那種詩意地自比為顧影自憐的天鵝的英國美人。

然而,她要等待的那個人卻遲遲沒有出現。就在她準備離開時, 一個熟悉的身影終於出現在了鐵門的另一側。即便那個人穿著灰色的工裝, 瓦朗蒂娜還是馬上認出了他,“馬西米蘭,你終於來了。”

鐵門另一側的人輕輕呼喚著她的名字,“瓦朗蒂娜,就在剛才, 我租下了花園背後的這一大片苜蓿地,以後我們可以天天見面了。”

“它一定花了您很多錢。”

“為了你,一切都是值得的。”

瓦朗蒂娜心裏湧起一陣感動,她知道馬西米蘭的經濟並不寬裕。其實她從不在意這些外在的東西,相反, 有時候她甚至希望自己並非出生在這樣的貴族家庭,那樣的話,她和馬西米蘭之間的阻礙也許能少一些。

“馬西米蘭, 我也有一件事情要告訴你”,瓦朗蒂娜湛藍的眼眸閃爍著,“就在昨天,我聽到了我父親和我繼母的談話,他打算把我嫁給伊皮奈先生,等伊皮奈一回到巴黎,我就要和他訂婚了。”

“什麽?”馬西米蘭的臉一瞬間變得慘白,“難道你沒有告訴他,你不愛這個伊皮奈嗎?”

“你知道那是沒有用的”,瓦朗蒂娜用一種悲傷的語氣說道。

“那你的繼母呢,她怎麽說?”馬西米蘭不甘地問道。

“我繼母一直都恨我,不過在這件事上,不管是出於私心還是什麽,她倒是試圖阻止這樁婚事”,瓦朗蒂娜搖搖頭,“可那沒有用,因為我的父親一旦下定了決心,是從來不容改變的,我現在能做的只有在我那癱瘓的老祖父那裏哭一場,可如果那件事真的發生了,我會死的。”

“不,瓦朗蒂娜,你是個勇敢的女孩”,馬西米蘭從鐵門的板縫中伸出手指,試圖拭去她的眼淚,“還記得我們是怎麽相遇的嗎?”

瓦朗蒂娜點點頭,“我永遠忘不了。”

“請相信我”,馬西米蘭勉力露出一個微笑,“離伊皮奈會巴黎回來還有一段時間,我們一定會想到辦法的。”

瓦朗蒂娜因為愛人的安慰,終於稍稍感到安心。就在這時,樹叢後響起了一陣吵鬧聲,她驚疑不定地向後瞥了一眼,“一定是我弟弟,他找過來了。”

“去吧”,馬西米蘭不舍地說,“記住我的話,保重。”

“你也是”,瓦朗蒂娜含著淚說道,“我會等你。”

等小愛德華過來的時候,鐵門外那位“工人”已經消失不見。

“你在和誰說話?”

“沒有,我在背詩呢”,瓦朗蒂娜撒謊道。

“剛剛有一個大人物來我們家啦,他還誇了我聰明呢”,小愛德華得意地說道,“要是你也在那,就能見到他了。”

“是誰來了?”

“基督山伯爵。”

瓦朗蒂娜皺皺眉頭,她並不認識那個人,也對見什麽大人物沒有興趣。她快步向前院走去。

“你要去哪兒?”

“去看爺爺。”

小愛德華虛應一聲,但並沒有跟去,他不喜歡待在那個不會說話也不會動的老人身邊,而且他總覺得爺爺的目光讓他有些害怕。

終於擺脫弟弟之後,瓦朗蒂娜並沒有去爺爺的房間,而是回到自己的臥室,匆匆推開窗,可惜除了窗外的那一大片晴翠,什麽也看不到。

不過馬西米蘭的話,又讓她想起了多年前的往事。

那時候,瓦朗蒂娜的繼母剛剛產下小愛德華不久。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後,她就變本加厲地迫害瓦朗蒂娜,那種迫害並不是虐待或者折磨,但卻比那些更可怕,因為那種迫害是精神上的。

她憎恨瓦朗蒂娜,卻總是把那種憎恨隱藏在微笑之下。她掌控了家裏的仆人,命令侍女窺探著瓦朗蒂娜的一舉一動,而鐵石心腸的維爾福,又總是對女兒的遭遇視而不見。因此,在那個冷冰冰的家裏,瓦朗蒂娜感覺自己就像一個陌生人一樣。

因此,瓦朗蒂娜萌生了離開的念頭。那段時間她頻繁地去一家教堂,並向那裏的嬤嬤透露了想要出家的想法。只不過好心的嬤嬤勸說她再想一想,而她也有些放心不下癱瘓的祖父,所以又拖了一些時日。

從教堂出來的時候,瓦朗蒂娜註意到一個年紀和她差不多大的金發女孩在路口賣花。女孩身上的衣服很破舊,眼睛似乎流過淚,有點紅紅的,看起來像是遭遇了什麽不幸的事。

這讓瓦朗蒂娜不禁有些同情,她走過去,把手中的零錢遞給她,“我要一支紅色的石竹,不用找了。”

“謝謝你,好心的小姐”,女孩趕緊說道。

瓦朗蒂娜登上馬車時,又回頭看了一眼。這時候正好有一位年輕的士兵經過,賣花女孩擦擦淚痕,接著跑過去,把一枝白玫瑰遞給了他。

“索菲亞?”士兵楞了一下,“可我現在並不想買花。”

“雷歐,這是送給你的。”

“謝謝”,士兵舉起玫瑰在手中搖了搖,繼續向前走去。

這時候,瓦朗蒂娜看到女孩的臉上露出了一個甜美的微笑,那是她的愛人嗎?

也許是受到那個微笑的感染,瓦朗蒂娜原本陰郁的心情也好了一些。回到家裏之後,她首先去看望了她躺在病榻上的爺爺。這些年來,她唯一的夥伴就是這個因為中風而癱瘓的老人,他那幹癟的手已不再能來緊握她的手,只有他的眼睛還可以和她交流。

客廳裏忽然傳來了一陣有些吵鬧的聲音,瓦朗蒂娜不由得下樓去看,是一位警長來家裏拜訪了。

“我說維爾福先生,您準備怎麽處理abc的朋友們。”

“他們將以叛國罪被推上斷頭臺。”

“可那些年輕人中有很多人是貴族。”

“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其實也沒什麽區別了,因為明天我們就要進攻了,我打聽到他們聚會的地方,叫繆尚咖啡館”,警長遞給維爾福一張紙條,“只是我擔心會有漏網之魚,這是其中一個被抓的人招供出的名單,也許屆時就需要您出馬了。”

維爾福點點頭,收下了那份名單。

瓦朗蒂娜深知父親鐵面無私,因為她常常為那些犯人求情,可他從來都聽不進去。可這一次不同,因為維爾福是一位檢察官,瓦朗蒂娜即使不出門也知道最近在巴黎發生的事,她同情那些學生和工人,那些父親和警長口中的罪人之中,甚至有些還是她的認識的人。得知他們就要死去,她無法坐視不管。

她的母親曾為拿破侖黨辯護過,而這一次,瓦朗蒂娜走出了更遠的一步,她決定偷走那份名單。趁著女仆去睡覺了,她悄悄離開了臥室,來到了維爾福的書房裏到處翻找,最終在他的上衣口袋裏找到了名單。

她把它藏在衣袋裏,匆匆下樓來,然後她低著頭,躲過了門房的視線,終於來到了空曠的街上。

她想找到他們說的那間咖啡館。可是,她雇的馬車怎麽也找不到路。瓦朗蒂娜不得不下車來自己走,她在一個轉角遇到了幾個小混混,但一個女孩大叫著嚇走了他們。

“跟我來”,那女孩拉著瓦朗蒂娜的手,跑了起來。

直到進了女孩家裏,瓦朗蒂娜才認出她就是那個叫索菲亞的賣花女孩。這裏說是家,實際只是一個狹窄並且漏風的屋子。屋裏的一切東西都破破爛爛,瓦朗蒂娜幾乎無法下腳。

房間裏還有一個女人不斷地咳嗽著,瓦朗蒂娜走過去,發現女人臉色慘白,身上全被冷汗浸濕,她的身旁還有一個小小的搖籃,裏面躺在一個可愛的嬰兒。

索菲亞輕輕拉住瓦朗蒂娜的手,把她帶離了那裏,“我的小侄女珊迪好不容易睡著了,我們不要吵醒她。”

聯想到前段時候流行的霍亂,瓦朗蒂娜不禁皺起了眉頭,“珊迪的母親好像病了,為了孩子好,也許你們應該把她和她母親隔離。”

“可我們能搬到哪兒呢?”索菲亞搖搖頭,無奈地說攤攤手,“這就是我們的家,我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瓦朗蒂娜輕輕嘆息一聲。她總覺得自己的生活悲慘無望,可到了這裏,她才見識到什麽是真正的悲慘。

瞥見房間裏掛著的一套灰色的工裝,瓦朗蒂娜試探著問道,“對了,孩子的父親哪去了?”

“我的哥哥去了一家咖啡館,和一群學生在一起”,索菲亞嘆息一聲,“我怎麽也勸不回來。”

“是叫繆尚咖啡館嗎?”

索菲亞點點頭。

“太好了,你能帶我去嗎?”

“當然可以,只不過我得先給我的嫂嫂買藥”,索菲亞掏出一個漂亮的胸針,有些傷感地說道,“這是我母親留下的唯一一件東西,但現在,我得把它賣了。”

瓦朗蒂娜認出胸針上是屬於伯爵的花紋,而且她似乎在哪裏看見過那個花紋,“它屬於貴族。”

“是的”,索菲亞露出一個苦笑,“我哥哥曾說過,我們的母親是薩爾維歐伯爵家的小姐。”

瓦朗蒂娜當然認識薩爾維歐家的伯爵小姐,或者,應該叫她騰格拉爾男爵夫人更合適。她知道他們不可能是埃爾米妮的孩子,但她什麽也沒說。

這次離家出走,瓦朗蒂娜是帶了一些錢的。她雖然不能感覺到父親的愛,但他至少不會在錢上克扣她。

現在,她把那個裝錢的天鵝絨袋子拿了出來,遞給了索菲亞。

“拿著這些錢,去給你嫂嫂買藥吧,既然那是你母親留下的遺物,請不要把它賣了。”

“不,小姐,我不能收下它”,索菲亞馬上說道,“我剛才跟您說那些,是因為我覺得您是一個平易近人的人,而那些心裏話我又沒有人可以傾訴...我絕對沒有向你要錢的意思。”

瓦朗蒂娜心裏湧起一陣感動。看得出來,索菲亞的身上的確有一種屬於貴族的傲骨。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你嫂嫂和你侄女的命更重要”,瓦朗蒂娜堅持道,“況且如果不是你,這些錢也早就被那些小混混搶去了。如果你願意把我當朋友,就收下它,這是來自一個朋友的禮物。”

“可是...”

“請一定不要賣了那枚胸針”,瓦朗蒂娜湛藍的眼眸閃爍著,“我也失去了最重要的人,所以我很清楚它對你們有多重要。”

索菲亞終於接過錢袋,哽咽著說道,“謝謝你,小姐。”

“叫我瓦朗蒂娜吧。”

她們一起出了門,瓦朗蒂娜在索菲亞的引導之下終於找到了去繆尚咖啡館的路。她讓索菲亞先去買藥,並承諾把索菲亞的哥哥布魯諾帶回去。

原本任何女人都是不許進入咖啡館的後廳的,除了那個洗杯盤的女工路易松。不過在瓦朗蒂娜的強烈要求下,終於有一個拿著酒瓶的年輕人過來,留出了一條門縫,卻不打算讓她通過。

“小姐,這可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我很清楚這裏是哪裏。”

“你找誰呢?”

“我找你們的頭,還有一個叫布魯諾的工人”,瓦朗蒂娜略一沈吟,“告訴他們,我是檢察官維爾福的女兒。”

那個人去樓上通報,很快回來了,“這邊請,小姐。”

瓦朗蒂娜上樓的時候,十幾個青年齊刷刷地盯著她看。但瓦朗蒂娜顧不得害羞了,她知道自己的使命。她認出了他們中幾個熟悉的面孔,畢竟在貴族的聚會上,大家都見過。

因為剛剛在進行的那場慷慨激昂的演講被打斷了,為首的那個英俊的年輕人抱起手來問道,“維爾福小姐,您來這裏有什麽事呢。”

瓦朗蒂娜把那張寫滿名字的紙條遞給他,告訴了他們她所知道的一切。

“所以,趁著那些士兵來之前,請快逃走吧。離開巴黎,離開法國,逃到那些他們抓不到你們的地方”,瓦朗蒂娜有些激動地說。

在場的人有很多被嚇得臉色煞白,他們都意識到話裏的嚴重性。但那個叫安灼拉的首領仍保持鎮定,“維爾福小姐,我衷心感激你所做的一切,但這裏是巴黎,這裏是我們的家。我們不會離開這裏,也不會背叛我們所愛的法蘭西。”

經他這麽一說,其他人紛紛附和起來。苦勸無果之後,瓦朗蒂娜終於明白了他們的心意,她註定不能成功了。她恍然想起自己還有另一個使命,那就是找到布魯諾。

“他不在我們這裏”,安灼拉略一沈吟,指給了她一個街壘的位置。

“你們也會去那裏嗎?”瓦朗蒂娜問。

“不,我們會去另一個街壘。”

“那再見了...”

安灼拉並沒有接她的話,只是擺擺手。等瓦朗蒂娜走遠,他才用嘆息般的口吻說道,“永別了,維爾福小姐。”

瓦朗蒂娜朝安灼拉所指的方向走去,這時候,原本應該冷清的路上已經聚集了一些士兵,也許他們提前行動了?

她只覺得心跳個不停,而這時候,一個年輕的士兵朝她走過來了。

“小姐,你要去哪裏?”

“不關你的事。”瓦蘭蒂娜搪塞道。盡管她能從他的目光中感受到善意,但她對於那些她想要幫助的人來說,這個士兵是他們的敵人。

“可一個人晚上走夜路很危險,要我送你回家嗎?”

“不用”,瓦朗蒂娜冷冷地說,“我家就在前面。”

“好吧。”雖然那個士兵嘴上這樣說,但還是一直跟在她身後。她感激他,也想甩掉他。

這時候,另一個士兵走過來了,“你,要到那邊做什麽?”

他兇狠的目光讓瓦朗蒂娜感到背脊發涼,她一時忘了想好的措辭。

“是不是去那邊通風報信的”,士兵繼續質問道。

“得了,雷歐,別嚇到她,她是我妹妹尤麗,來巴黎看我的”,身後的士兵趕緊上前。

“馬西米蘭,你最好說的是實話”,那個士兵抱著手說道。

“雷歐,你怎麽了,你知道我有妹妹的”,馬西米蘭眨眨眼睛。

“那邊很危險,快去快回”,雷歐哼了一聲就走了。

那個士兵走遠之後 ,瓦朗蒂娜終於舒了一口氣。

“現在能告訴我,你去那邊幹什麽了嗎?”馬西米蘭問道。

此時瓦朗蒂娜也終於確信對方是個好人,她歪著頭問道,“如果我說我是去通風報信的,你會把我抓起來嗎?”

“不會”,馬西米蘭微笑著說,“但是小姐,我勸你最好別去。那裏很危險。”

“你在擔心我...”

“是的。”

“其實我也很害怕,但我必須去,因為我答應了索菲亞,找到她的哥哥”,瓦朗蒂娜堅持道。

“你是說,你朋友的哥哥在裏面。”

瓦朗蒂娜點點頭。

“那他就是一個...”

“叛徒”,瓦朗蒂娜替他作了回答。“你想說的是這個詞。可你真的覺得他們該死嗎?”

馬西米蘭搖搖頭,“但我也不能質疑上級的決定。不過現在,我至少可以護送你過去。”

“謝謝”,瓦朗蒂娜有些驚喜地說道。

他們並肩走了一段,那段路很危險。因為如果沒有馬西米蘭,或許她會成為士兵或者小混混的目標。可有馬西米蘭在身邊,那些反抗者可能會對付他們。

因此,一路上馬西米蘭都把瓦朗蒂娜護在裏側,以防武器的偷襲。

瓦朗蒂娜不禁對這個年輕的士兵生出了好感,“你願意幫我,就不怕我也是個叛徒嗎?”

“如果你這樣柔弱的小姐也被當成叛徒,也許我會懷疑我信仰的一切。”

“知道嗎?小的時候我曾聽過很多騎士英勇無畏,保護弱小的事跡,長大後我漸漸覺得那只存在於故事裏,但在你身上,我看到了那種精神。”

“小姐過獎”,馬西米蘭微笑著反問道,“難道你身上沒有那種精神嗎?畢竟你要做的事,是冒著很大的風險的。”

瓦朗蒂娜迎向了他溫柔的目光,“其實,我曾覺得自己很悲慘,直到看到了索菲亞的家裏,我才知道什麽是真正的悲慘。我真的很想為他們做一點事。”

“小姐,你要做的事,可能只相當於在熊熊燃燒的火焰上澆一滴水。”

“沒錯,可沒有水滴,哪裏來的海洋呢?”

馬西米蘭沈默了。

過了許久,他才再度開口,“小姐,我很欽佩你的精神,但我的行動可能會令你失望。軍人的天職是服從。當我的長官命令我把槍口對準他們的時候,我會那樣做的。”

“這不怪你。”

這時候,他們已經到了臨近那個街壘的路口。

“馬上就要開戰了,找到你要找的人,然後趕緊離開吧”,馬西米蘭說,“如果我和你一起過去,他們會以為你是和我一方的人,傷害你的。但我會一直在這等。”

瓦朗蒂娜鄭重點點頭。

她跑到了巷子裏,發現那裏的人已經築起一道防禦工事。

看到是一個女孩過來,他們並沒有為難她。

“誰是布魯諾?”瓦朗蒂娜問。

“我就是”,一個年輕人走出來了。

“你必須跟我離開這裏”,瓦朗蒂娜說,“你的妻子得了重病,她需要你。”

“不,我不會離開”,布魯諾抱著手說,“法蘭西也需要我。”

“你一點也不關心她嗎?”瓦朗蒂娜質問道。

“如果法蘭西沒有希望了,個人的性命又算得了什麽?”布魯諾瞪著他那雙憂郁的藍眼睛反問道。

“你怎麽可以...”瓦朗蒂娜因為憤怒而說不話來。

這時候,已經把藥送到家裏的索菲亞也一路打聽著過來了。她們一起勸了布魯諾一陣,可他一直不為所動,等索菲亞拉著瓦朗蒂娜準備離開的時候,外面已經響起了槍聲。

布魯諾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他把兩個女孩帶進屋,讓她們躲進櫃子裏,“無論發生什麽,不要出來,他們不會傷害女孩的。”

那場巷戰持續了很久。

炮聲似乎暫時停止了,她們透過櫃縫看到受傷的布魯諾拿著一支槍,跌跌撞撞地跑進門,對她們警告道,“不要出去!”

“哥哥,你要做什麽?”索菲亞焦急地問。

“我要殺了他們,為我的兄弟報仇!”布魯諾邊說邊拿著槍往樓上跑去。

這時候門外傳來了一陣腳步聲,已經有士兵闖進了防禦工事。索菲亞聽出那個人的聲音,正是她所愛的那個叫雷歐的士兵,急忙推開櫃子,跑了出去,“不要過來!”

瓦朗蒂娜沒來得及阻止,趕緊追了出去。

但太遲了。

隨著一聲槍響,索菲亞倒在了地上,她手裏那些她最喜歡的紫羅蘭花也散落了一地。

瓦朗蒂娜只記得,當槍聲結束的時候,門外到處都是血。不只是索菲亞的,還有很多其他人的。

她呆楞在那裏,直到另一個士兵走過來,把自己的衣服披在她身上,接著遮住她的眼睛,把她帶了出去。

瓦朗蒂娜知道那是馬西米蘭。

奇怪的是,那時候她沒有哭。直到被他護送著走出了那道防禦工事,她才發現自己全身發抖,心坪悴跳著,感覺好痛苦。

“不,索菲亞!”

這時候,布魯諾已經絕望地丟掉槍,沖出來跪倒在妹妹身邊。他大聲地呼喚她,可女孩再也不能回應。而那個叫雷歐的士兵只是同情地看了索菲亞一眼,即退了出去。

也許他從來不明白她對他的感情,又或許他猜到了一點,但那都不重要了,因為索菲亞已經死了。

所有的士兵把槍指向了布魯諾,但此時此刻,長官多米尼克卻下令停火。他緩緩走上前,發現那個倒在血泊中的姑娘很像他愛過的那個凱瑟琳。他知道凱瑟琳在世上還有幾位家人。

“你是凱瑟琳的表弟嗎?”他向布魯諾問道。

“原來是你”,布魯諾怒不可遏地說,“當初你背叛了我的姐姐凱瑟琳,現在又害死了我的妹妹。”

“我從來沒有背叛過凱瑟琳,也沒有害死你的妹妹”,多米尼克略一沈吟,“布魯諾,到現在你還不明白害死她的是誰嗎?”

布魯諾雙唇緊閉,憤怒地回瞪了他一眼。

多米尼克下令把他押走。

因為布魯諾是凱瑟琳僅剩的親人,身份又是工人,上校設法釋放了他。但令上校沒想到的是,布魯諾從監獄出來的第一件事,就是為他的妹妹和同伴報仇,最後被士兵們打成了篩子。

在那之後,多米尼克上校找到了布魯諾的家裏。這時候,因為長時間沒人照顧,布魯諾的妻子伊蓮娜已經奄奄一息。

“求求你...”伊蓮娜艱難地說,“照顧我的小珊迪。”

“我會照顧她的”,上校抱起那個孩子,用一種慈愛的目光看著她,“我發誓。”

伊蓮娜滿足地閉上了眼睛。

這一切都是瓦朗蒂娜後來從馬西米蘭那裏聽說的。

而就在慘劇發生的當天,馬西米蘭不顧身上的傷,把瓦朗蒂娜送了回去。

來接她的是阿夫裏尼醫生,而非她的父親維爾福。為了她以及自己的名譽著想,維爾福聲稱女兒這兩天得了疫病,無法見客,而他自己則照常執行公務。於是本該照顧他“重病女兒”的醫生,承擔了在危險中尋找她的責任。

好在他終於找到了她。

當瓦朗蒂娜情緒失控,撲進醫生懷裏時,馬西米蘭由衷地為她找到“父親”而寬慰。

他意識到自己是時候離開了。而當他往回走時,不知為何,他的內心忽然有了一種失落感。

不過很快那種感覺就消失了,因為瓦朗蒂娜追上了他。

她湊到了他的耳畔,“馬西米蘭先生,請不要忘了我。”

馬西米蘭楞在那裏,等瓦朗蒂娜離開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上多了一塊精致的手帕,上面繡著她的名字

——瓦朗蒂娜。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周末沒更新,周一淩晨放松肥肥的一章。本章串了另一部名著《悲慘世界》中abc的朋友們的故事,整體的基調也是悲慘的。

除了交代瓦朗蒂娜和馬西米蘭的初次相遇,這章還交代了薩杜恩線的後續。索菲亞和布魯諾,正是薩杜恩姑姑的兩個孩子。而他們家最後的血脈小珊迪,也被薩杜恩的愛人多米尼克上校收養,這算是悲慘世界中的一點希望吧。

註:

什麽是“abc的朋友們”呢?——

這是一個在表面上倡導幼童教育而實際是以訓練成人為宗旨的社團。

他們自稱“abc”的朋友——,就是人民。

abc的朋友們大部分是大學生,他們和幾個工人有著深厚友誼。

現在,他們已消失在我們腦後那蹤影全無的深淵中了。

但在我們進入這段悲壯故事以前,在讀者還沒有見到他們在一場壯烈鬥爭中是怎樣死去時,用一線光明把這些青年的面目照耀一下,也許,不是無益的。

——節選自維克多·雨果《悲慘世界》(代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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