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玫瑰花與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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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6

走廊裏忽然傳來了一陣突兀的腳步聲, 梅色苔絲趕緊隱藏在一尊維納斯石像之後。來人是伯爵的管家貝爾圖喬。

“我不是要你今晚不要進來打擾嗎?”伯爵有些惱怒地說。

“大人,有客人來訪”, 貝爾圖喬解釋道。

“就說我不在。”

“可來人是馬爾塞夫子爵”,貝爾圖喬躊躇著說道。

伯爵猶豫了兩秒,“讓他進來吧。”

貝爾圖喬領命離開。梅色苔絲從石像後出來了,“他這麽晚來幹什麽呢?”

“我也不知道”,伯爵皺皺眉頭, “你還沒見過阿爾貝吧?”

“是的, 我來巴黎之後,馬爾塞夫的兒子一直在外游玩, 直到前幾天才回來”, 梅色苔絲抱起手答道。

“那麽現在正好就是一個機會”,伯爵泛起了一個冷峻的微笑。

梅色苔絲會意,躲回了石像後面。一分鐘以後,貝爾圖喬領著阿爾貝進了客廳。

“哦,伯爵閣下, 很抱歉這麽晚打擾您”,阿爾貝微笑著說,“我父親馬爾塞夫伯爵本來想當面感謝您的,但是那天早上他正好去了議會。所以他讓我代為轉達歉意,並再次邀請您賞光, 到家裏做客。”

伯爵敏銳地嗅出了空氣中淡淡的甜香,“馬爾塞夫子爵,您好像不是從家裏過來的呀?”

阿爾貝面露尷尬的神色, 不過很快就恢覆如常,“其實我是從我母親那裏過來的。她剛剛從意大利旅行回來,正忙著籌辦一次舞會。事實上,她剛從騰格拉爾夫人那裏聽說了您的義舉,很想見一見你。”

伯爵用審視的目光看了阿爾貝兩秒,他更相信馬爾塞夫的妻子到國外是為了與白金漢公爵交接。不過他在阿爾貝面前並未露出一絲一毫的情緒,“那麽,等她正式準備舉辦舞會的時候,我將非常樂意前往。”

“我很高興您能這樣說”,阿爾貝不經意地朝桌上瞥了一眼,發現有兩個茶盤,疑惑地問道,“伯爵閣下,您剛才好像有客人來訪?”

“不是的”,基督山伯爵馬上說,“這是為你準備的。對了,喝茶的時候你喜歡抽煙嗎?”

“當然”,阿爾貝將信將疑地點點頭。

於是伯爵轉身,再次拉響了拉鈴,幾秒鐘之後,一扇暗門打開了。只見阿裏拿著兩支長煙筒進來、煙筒上已裝好了上等的土耳其煙絲。

這回阿爾貝完全相信伯爵的話了,“真神奇。伯爵閣下,我真是十分崇拜您,倒不是你有錢,因為也許有人比你更加富有,也不僅是你的智慧,大概博馬舍跟你不相上下。我崇拜您,是因為您的仆人服侍你的那種方式,不用多說話,只消拉響拉鈴,他們立即就能把你心裏想要的東西奉上,就好像用魔法變出來似的。”

“噢,沒什麽,這其實很簡單”,基督山伯爵答道,“客人來的時候,我會拉一下鈴提醒阿裏,他就會備好茶,等我再拉鈴的時候就可以送上來。而且他知道我平常在喝茶或者喝咖啡的時候,總有抽煙的習慣,而他的國家都用煙筒待客,所以他拿了兩支長煙筒來。”

阿爾貝點點頭,隨即嘗了一口茶。因為那茶其實是更早之前上的,所以溫度恰到好處,這讓他更加佩服了,“伯爵閣下,這是什麽茶呢,嘗起來有一股淡淡的芬芳。”

“事實上,那是東方人用玫瑰花和茶葉窨制而成的一種特殊的花茶”,伯爵攤了攤手。

阿爾貝仔細一看,發現那確實是玫瑰花,他感覺再往這個話題談下去,只會在伯爵面前顯出自己的孤陋寡聞,於是轉而開始恭維伯爵客廳裏的陳設,伯爵一一應答。

兩人又抽了一陣煙之後,阿爾貝準備告辭了。臨走的時候,他試探性地問道,“伯爵閣下,剛才我來的時候,您的管家推說您不在家。”

“哦,是的”,伯爵解釋道,“我晚上經常在書房裏看書,不喜歡被打擾。騰格拉爾男爵還因為吃了門房的一次閉門羹,在我第一次拜訪他的時候有些怨言呢。”

“可您卻願意破例見我。”

“是的,因為你是我的朋友。”

“對,我們當然是朋友”,阿爾貝露出一個滿意的微笑。兩人又客套了幾句,伯爵才讓貝爾圖喬領著阿爾貝離開。

不過他們兩一走,伯爵立即拉響拉鈴,吩咐黑奴阿裏到樓上的書房點上燈,接著吹吸了客廳裏的蠟燭,這樣從樓下看起來,他應該是已經到了書房裏。

緊接著,伯爵站到窗前,輕輕把窗簾掀起一道縫隙,用他那能看穿黑暗的眼睛窺探樓下的情形。只見阿爾貝和貝爾圖喬正站在前庭說話,雖然他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麽,不過能明顯地感覺到這是一場不那麽愉快的談話。而且多半是阿爾貝在說,不過看起來倒更像是威脅。

伯爵把他看到的情形告訴了梅色苔絲。

“很顯然,他們兩個人以前就認識”,梅色苔絲評價道。

“是的”,基督山伯爵略一沈吟,“我本以為貝爾圖喬只和維爾福有聯系,沒想到他和阿爾貝也有交集。”

“我還註意到了一點”,梅色苔絲說道,“阿爾貝看起來已經成年了,可根據我們掌握的情況,馬爾塞夫是從希臘回來之後才舉行的婚禮,不大可能有阿爾貝這麽大的孩子。”

“其實我也有同樣的疑慮”,基督山伯爵說,“而且阿爾貝這孩子長得很漂亮,跟他父親完全不像。”

“你見過馬爾塞夫了?”梅色苔絲疑惑地問。

“噢,沒有,不過我在阿爾貝房間裏的畫像上看到了他”,基督山伯爵馬上說,“不過現在任何猜測都沒有意義,看來,我們只能從貝爾圖喬身上找突破口了。”

“可我們該怎麽讓貝爾圖喬開口呢?”

“我會想辦法的”,伯爵自信地說道。這就是他為什麽要買下歐特伊別墅的原因,他知道貝爾圖喬在那裏犯下的罪行,他有辦法讓他開口說出一切。

看到阿爾貝的馬車走遠,黑奴阿裏點著燈回到了客廳。他是伯爵唯一信任的仆人,也是伯爵身邊唯一知道他與梅色苔絲真正關系的人。

他擡走了桌上喝過的茶,打了一個手勢,問伯爵要不要換新的來。因為先前的氣氛已經完全被破壞,梅色苔絲搶先說道,“謝謝你,阿裏。不必麻煩了。”

阿裏鞠了一個躬之後離開了。兩人重新坐下來,開始談正題。

“你不該讓王冠藍鉆重新現世”,梅色苔絲不讚同地說道。

“我需要讓全巴黎的人都記住我”,伯爵抱起手來,“這難道不是一個完美的方法嗎?”

“可這太高調了,只要對那段歷史有過了解的人,都認得出那顆鉆石”,梅色苔絲皺皺眉頭,“弄不好國王的人也會盯上你。”

“我並不擔心這個,這至少能讓我更快地實現我的計劃。你看現在,騰格拉爾已經完全拜服在我的腳下了”,基督山伯爵泛起一個微笑,“況且你不也配合了我的計劃,把那顆鉆石的價格擡到五十萬法郎嗎?”

“我只是...”

“只是想在拍賣會上搶下那顆鉆石”,基督山伯爵挑挑眉,“或者說,搶下基督山伯爵的風頭,以及背後的危險。不過我知道你的錢都拿去投資了,手上沒有那麽多流動資金,所以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你...”那一刻,梅色苔絲的心裏湧起一陣感動,“聽著,我不是想指責你,我只是...擔心你。”

“我明白”,伯爵湛藍的眼眸閃爍著,“但我更需要的是你的信任。我要你相信我,相信我能把這一切做好。”

梅色苔絲沈默了兩秒,終於點了點頭。

“那枚鉆石現在在哪裏?”

“那枚鉆石帶著詛咒,我把它還給了布沙尼,讓他藏了起來”,伯爵攤攤手。不過說起“詛咒”的時候,他的眼睛裏閃過了一絲陰霾。那枚原本屬於路易十六和瑪麗皇後的鉆石的確是不祥之物,可他並不害怕它的詛咒。事實上,它也承載著來自他的詛咒,對他所有那些仇人的詛咒。

“對了,你這幾天在調查維爾福,有沒有查到什麽線索呢?”伯爵好奇地問。

“維爾福有一個情人,那個被關在監獄裏的囚犯亞密萊已經證實了這一點”,梅色苔絲以一種憤恨的語氣說道,“維爾福的前妻在旅館外遭遇不測的時候,維爾福正好在和他的情人幽會。”

“這麽說來,他的前妻是因為撞破了他的好事,所以才...”

“應該是這樣”,梅色苔絲點點頭。

聽到這個消息,伯爵不禁有些同情維爾福的前妻。畢竟在伊夫堡監獄裏那段黑暗的日子裏,只有兩個人來看望過他,一個是梅色苔絲,另一個就是維爾福的前妻。不過這也算命運的安排吧,維爾福家裏那個對他表現過善意的女人已經死了,這樣一來,他覆仇的時候也會少很多顧忌。

“不過我現在還不知道他的情人究竟是誰。”

梅色苔絲陷入深思。她曾在歐伊特別墅見過那個女人一面,不過當時只是短短的一瞥,她並沒有看清楚她的臉,而且時間過去很久,那個女人的相貌肯定發生了很大改變。

更何況,她又怎麽能確定這些年來,維爾福只有過她一個情人呢?

“我敢確定的是,那個人肯定不是維爾福現在的夫人”,伯爵略一沈吟,“他現在這位妻子還很年輕,而且她和維爾福是在一九三零年接的婚,正值法國最亂的時候,這樁婚姻是維爾福的又一個政治投資。但這次維爾福卻押錯了籌碼,他沒料到查理十世會倒臺,被趕出法國,而維爾福夫人的家族也因此失了勢,對他來說已毫無利用價值。”

“又一個可憐的女人”,梅色苔絲嘆道。

“不,用可憐這個詞來形容她並不恰當”,基督山伯爵評價道,“雖然只有短暫的接觸,但我能看出她有些頭腦。在家族失勢之後,她很快用一個兒子讓自己的地位穩固下來了。不過我能看出來,她仍有強烈不安的感覺,而這種感覺,正是她的丈夫帶給她的。”

伯爵隱隱感覺,這種不安驅使維爾福夫人做出一些瘋狂舉動,只是時間問題。

“你救了維爾福的兒子和太太,他應該很快就會來拜訪你了吧”,梅色苔絲說道。

“事實上,他下午已經來過了”,基督山伯爵抱起手來,“我們辯論了法律,又由生死談到了瘋狂...”

“我相信,在辯才上,他絕對不會是你的對手”,梅色苔絲笑著說道。

“我真希望你看到那一幕”,基督山伯爵有些得意地說道,“再沒有什麽比他臉上表情急劇的變化更精彩的了。而且我已經答應了,會到他家裏回訪。”

“我們要對付的是維爾福、馬爾塞夫和騰格拉爾,我希望你答應我,不要把他們的家人牽扯進來”,梅色苔絲琥珀色的眼眸閃爍著。

“為什麽不呢?”伯爵馬上反駁道,“你看馬爾塞夫一家,他們錦衣玉食的生活難道不是靠出賣海黛的父親換來的。再看騰格拉爾,他所有的一切都是基於壓榨工人的血汗勞動得來的。而維爾福,他背後的血債只會更多!”

說道這最後一個人時,基督山伯爵加重了語氣,讓人聽了不由得有些膽寒。但梅色苔絲還是勸道,“他們的太太我不知道,但他們的孩子卻是無辜的。沒有人能選擇自己的出生。而且我聽說,維爾福的女兒瓦朗蒂娜是一個很善良的女孩,就像她的母親。”

“她的母親?”基督山伯爵微微瞇起眼睛,“你見過她?”

“不”,梅色苔絲搖搖頭,“我是聽說的。”

“我怎麽沒聽說?”

“因為我是法國人”,梅色苔絲答道。

伯爵無言以對了,他也是法國人,但水手辛巴達卻不是。他沈吟許久,還是點了點頭,“好吧,我答應你。”

“我一直知道,你是一個善良的人”,梅色苔絲露出一個微笑。

善良?伯爵不禁皺皺眉頭,那是他曾經擁有的品質,但他不確信自己現在仍然保有。那個馬賽單純善良的水手遭受了殘酷的迫害,而如今的他又怎麽敢再以一顆善良的心去面對這個世界呢。

不,此刻他不想去思考這些。

伯爵走到窗前,拉開了簾幕,璀璨的星光剎那間透了進來。“梅爾,我們隔了這麽久才見面,能不能先別談這個了。”

梅色苔絲點點頭,“好吧。”

伯爵滿意地點點頭,隨即喚來阿裏,讓他準備兩根煙袋。

梅色苔絲有些不滿地說,“你知道我不抽那個。”

“要想混進巴黎的社交圈,這算是必修課了”,伯爵微笑著說道,“之前我也不喜歡抽煙,是布沙尼教會我的。他說在貴族男人的交往中,分享自己珍藏的煙,往往比一席話或者一頓宴席更能拉進彼此的距離。”

他指了指位於房間一隅的一張胡桃木桌子。那張桌上放著來自世界各地的著名煙草,有馬裏蘭的、拉塔基亞的、波多黎哥的,總之,從沙俄彼得堡的黃煙草到埃及西奈半島的黑煙草無不具備,都裝在精致的瓦罐裏。而在瓦罐旁邊,還有一排香木盒子,裏面收藏著高品質的馬尼拉雪茄、蒲魯斯雪茄和哈瓦那雪茄。

梅色苔絲仍是搖了搖頭,“即便是這樣,我也不抽。無論在什麽時候,我都只願意順從自己的心。”

“我要你抽的不是這些”,伯爵微笑著說。他接過阿裏拿來的水煙袋,把其中一支遞給梅色苔絲,“這種水煙袋來自海黛的家鄉,是我特別為你準備的。我想,你會喜歡的。”

梅色苔絲接過來,將信將疑地抽了一口,並沒有她厭惡的味道,而是清香的水果味。她恍然想起了希臘的往事,剛到亞尼納的時候,詩人拜倫也曾和她分享過這樣的水煙袋。

“怎麽樣?”伯爵眼含期待地問道。

梅色苔絲露出一個微笑。想起剛才的花茶,這一切都是伯爵為她準備的,“謝謝你,為我做這些。”

“你我之間不必言謝。”

恰好一陣風刮進來,吹熄了蠟燭。這時候,幽暗的房間裏就完全只剩下星光與月光了。

伯爵看向梅色苔絲,恍然又想起了在羅馬廢墟的那段經歷。

月光下的她,總讓他覺得情迷意亂。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櫻·寒、梅紫的營養液,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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