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埃德蒙(五)

關燈
r054

聽到自己被釋放的消息時,埃德蒙幾乎以為那又是一個夢。

他已經很久沒有做過那樣的夢了。

他並沒有如想象中的那般歡欣雀躍,他所做的只是冷靜地乞求獄卒,給他一點時間向神祈禱,以表達對他的感謝。

那個獄卒甚至還有點為埃德蒙的虔誠而感動,“給你一刻鐘時間,憲兵們的耐心可不好。”

獄卒一離開,埃德蒙就慌忙挪開木床,一頭鉆進藏在床下的洞口。

維爾福夫人自那次之後就再沒來過,埃德蒙並不感到意外,看來她還是站在了她丈夫那邊。不知為何,他並不恨維爾福夫人,反而對她抱有某種同情,在他看來,任何一個女人成了維爾福的妻子都是值得同情的。

在那之後,他和神父繼續挖掘地道。他們計劃把地道挖到哨兵站崗的那條走廊的下面,然後把走廊上鋪的石頭挖松,這樣哨兵的腳一踏上去就會塌陷下來,他倆就躲在下面,在哨兵反應過來之前堵住他的嘴,並把他捆起來。接下來他們就可以用神父的繩梯從走廊的窗口逃出去了。

然而在他們離走廊只有一步之遙的時候,走廊上鋪設的石頭業已松動,以至於一個哨兵提前摔了下去。監獄長命令獄卒們用石頭把坑道填平,他們的計劃因此落了空。

那時候埃德蒙認為自己註定要死在伊夫堡。法利亞神父為了讓他走出絕望的泥潭,便安慰他說,“人的處境瀕臨絕望時,上天總會給以出路。”

沒想到如今神父的話竟成了真。可一想到待自己如子的法利亞神父還要留在這裏繼續受煎熬,埃德蒙的心裏陡然升起一股哀傷,這也讓五十尺的隧道變得無比漫長。

終於爬到二十七號牢房之後,埃德蒙把那個令人震驚的消息告訴了法利亞神父。

神父似乎比埃德蒙還要震驚,“我的孩子,我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他的眼神變得有些黯然,但面對埃德蒙仍未流露出一絲一毫情緒。一方面,他為埃德蒙能夠放出去而由衷地高興。另一方面,他也深深地為自己感到悲傷,因為他知道他就要失去這個神賜給他的孩子了。

然而當埃德蒙說出那封信是阿圖瓦伯爵簽署的時,法利亞神父緊緊皺起了眉頭。他知道拿破侖執政時期阿圖瓦公爵和哥哥路易十八一樣被迫流亡,況且伯爵是一個野心家,他痛恨所有拿破侖黨徒,又怎麽會同意釋放埃德蒙?

他仔細詢問,然而埃德蒙也給不出更多信息。

神父沒有把心中的懷疑說出來,他害怕埃德蒙誤會他是因為害怕孤獨,自私地想把他留在這陪伴自己才那樣說,他受不了那樣的誤解。

他只是用和以往不同的嚴厲語氣說道,“埃德蒙,出伊夫堡之後你一定要小心,記住我的話,沒登上陸地,沒和那些憲兵分開之前,一定要小心!”

“我會的”,埃德蒙緊緊地擁住神父,“我的父親。”

那一瞬間神父覺得自己心底柔軟的地方再次被觸動,他顫抖著從懷裏掏出兩半圖紙,“我的孩子,這是我埋藏在心底最大的秘密,現在我要把它交給你。你放心,我沒有瘋,斯帕達家族的寶藏是真實存在的...”

埃德蒙知道神父說的是什麽,他說的是一直被獄卒嘲笑的虛無縹緲的寶藏。“我相信你。可這個寶藏是屬於你的,神父”,他輕輕搖搖頭,“我沒有任何權利,我不是你的親人。”

“你是我的兒子呀,埃德蒙!”法利亞神父喊道,“你是我囚禁生活中的兒子。我的職業決定了我只能過獨身生活。上帝派你來撫慰我,來撫慰我這個不能做父親的人和不能得到自由的囚徒。”

說著他緊緊擁住埃德蒙,哭了起來。

如果埃德蒙從神父身上還學到了一樣東西,那就是屬於真正貴族的榮譽。這種榮譽心讓埃德蒙不允許自己享受著寶藏帶來的榮華富貴,而把寶藏真正的主人留在這暗無天日的牢房裏受苦。

“不,我的父親,其實真正的寶藏您早已經給了我,那就是您無價的智慧。而這筆寶藏屬於你,永遠只屬於你。我永遠不會用您的寶藏去享樂,而把你一個人孤苦伶仃地留在這裏,那樣的話我就不配當您的兒子”,埃德蒙哽咽著說道,“我的父親,我發誓會把你救出來,到時候我們再談寶藏的事。”

埃德蒙知道自己的時間不多了,他不能讓獄卒發現他和法利亞神父串通逃跑的事情。“我的父親,請一定...一定要等著我。”

法利亞神父激動得無法說話,他已經知道埃德蒙的決心,只好含著淚揮揮手。

埃德蒙忍住即將崩堤的淚水。他匆匆穿過隧道,回到三十四號牢房,緊接著他抓緊時間用碎石堵住洞口,並用泥土進行掩蓋,以防法利亞神父的秘密被發現。

他並非不希望有一個新獄友陪伴神父,但幾年的牢獄經歷已經使他無法相信任何陌生人,他害怕那個人會傷害到神父。

就在他剛完成這一切時,獄卒領著兩個憲兵回來了。他們押著埃德蒙緩緩走出地牢。

幾年過去了,埃德蒙第一次聞到大海的氣息,第一次見到蔚藍的天穹。

他輕輕撥弄手上那枚已經被磨得光滑無比的鑄鐵戒指。他知道他的愛人一直在翹首以盼,而他在馬賽的親生父親也一定在梅蘭巷的窗臺前等待著他。

現在,他就要回來了。

埃德蒙隨憲兵登上小船,有那麽一瞬間,他仿佛聽到有人在呼喚自己。

內心的一個聲音告訴他,那是梅色苔絲,於是他望向馬賽的方向,他有種強烈的感覺,他的愛人一定在路口等待著他。

“梅色苔絲,我就要回來了,等著我”,埃德蒙喃喃自語道。

在離他們很遠的地方,還有一艘漂亮的大船。那是一艘埃德蒙從沒見過的外國船只,正緩緩駛離馬賽港。

然而暗沈的天色卻讓埃德蒙不禁為船上陌生的客人擔心起來,以他多年的水手經驗來看,那將是一場巨大的風暴。

大船走遠後,他們的小船逡巡了一圈,似乎並沒有按照他想象的路線走,反而駛離了馬賽港。

“你們要帶我去哪兒?”埃德蒙不禁問道,“你們不是帶我離開伊夫堡嗎?”

“是的,但釋放令可沒說我們必須在馬賽港登陸”,一個憲兵笑著說。

埃德蒙警覺起來,他想起了法利亞神父的話,“我的孩子,在你真正到達陸地以前,在你真正離開那些憲兵以前,一定要小心!”

他很快判斷出小船駛向的地方是土倫,那裏有另外一座國家監獄,專門關押苦役犯。

一個不好的想法漸漸在埃德蒙腦海中升起,他們把他帶離伊夫堡,只是要給他轉移監獄,並不是真的要放了他。

然而真相比那還要可怕。在他們離陸地已經很遠的時候,其中一個憲兵悄悄摸出了槍,因為那道釋放令的真正含義是把埃德蒙送出伊夫堡,但不能讓他活著上岸。

長期的牢獄生活讓埃德蒙變得無比敏銳,他察覺到這一細微的動作,並在獄卒把槍指向他的瞬間,猛地撞向獄卒,同時用綁住的雙手抓住槍管,把它往上扭向天空。在一剎那間槍口從他眼前閃過,緊接著那一槍放空了。

另一個憲兵握著刺刀上來幫忙,埃德蒙靈巧地閃身,這讓憲兵的刺刀刺中了自己人。接著埃德蒙猛地把驚慌失措地憲兵撞進海裏。

他沒想到那個憲兵竟然不會游泳。善良的本性讓埃德蒙心裏湧起一陣救他的沖動。但一想到他剛才要殺死自己的猙獰面孔,埃德蒙按下了心中的同情,並用雙腿夾住刺刀,開始割手腕上的繩子。

風浪已經很大,因此他幾次割錯地方,雙手鮮血淋漓。而就在此時,船上那個沒死透的憲兵悄悄摸起槍,熟練地裝上火藥和另一枚子.彈,瞄準了埃德蒙。

在生死攸關的一剎那,又一個大浪襲來,把小船徹底打翻。

此時埃德蒙手腕上的繩子還沒完全割開,但他在水裏用盡全力把手掙脫了出來。風浪越來越大,他抱著一塊破碎的龍骨,朝附近的狄布倫島游去,抱住一塊懸空突出的巖石,熬過了風暴。

風平浪靜的時候,他已經精疲力竭。

就在這時,一艘一艘熱那亞獨桅帆船緩緩朝他這邊駛來。那是一艘名叫少女阿梅麗號的走私船,剛從馬賽港那邊過來。

這是一個機會。

埃德蒙放開雙手,跌進海裏。他脫掉衣服,海水的阻力幫他褪掉了囚褲,確認身上再沒有能暴露身份的東西之後,他赤著身子,抱著那塊破碎的龍骨游向小船,一邊大喊大叫起來。

走私船似乎發現了他,緩緩向他靠過來來。為了加快速度,他丟掉了龍骨。然而他高估了自己的力量,沒劃幾下水,他就失盡了力氣,接著漸漸沈了下去。

好在一只有力的手緊緊揪住了他的頭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