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埃德蒙(三)

關燈
r039

押送梅色苔絲的船曾在海上與一艘從大不列顛來的雙桅船相遇。一個月過去了,那艘船已經跨過直布羅陀海峽,穿越地中海,駛進了馬賽港。

然而它並沒有靠往聖安琪島的碼頭,而是在伊夫堡停下了。一個金發的年輕人被一群士兵從船上押下來,拖進了那座幽暗的堡壘,往最底層的牢房走去。

......

雖然伊夫堡地下的黑牢伸手不見五指,然而長日還是在這裏留下了清晰的痕跡。不僅僅是冰冷的墻面上的數百道用於計算天數的劃痕,還有埃德蒙手中那枚指環上不可磨滅的印記。

自從梅色苔絲離開之後,唯一陪伴著埃德蒙的就是這枚指環了。長久的摩挲已讓指環上的薄薄的鍍金被磨掉大半,而他卻全然未覺。與其說是因為這裏實在太黑,什麽也看不見,更不如說是因為他太過孤獨,太過悲傷,以至於從來都沒有註意到。

他摩挲著手中那枚屬於梅色苔絲的情侶指環,喃喃地祈禱著能與他的愛人再次相會,哪怕是在夢裏。

他祈禱著,祈禱著,直到他的祈禱聲被一陣突兀的腳步聲打斷。

埃德蒙緊緊皺起眉頭,這並不是獄卒例行送飯的時間,一時間他的腦海中閃過無數懷疑。直到聽到獄卒打開了另一間牢房的門,他才明白過來,他們給他帶來了一名獄友。

其實,在他入獄以前,每當駕船路過伊夫堡的時候,心裏總會有些不舒服。這是一個關押犯人的地方,每當想到他們中有賊,有流浪漢,有殺人犯,他便感到一陣厭惡。但現在,他卻渴望和他們在一起,因為他實在太過孤獨。

因此,等那些獄卒一走,他就熱切地呼喚隔壁牢房的新同步,但不知為什麽,對方卻一直沒有回應他。

這種狀況持續了兩天,他甚至懷疑那個從未謀面的獄友已經死了。就在他徹底死心的時候,一個輕微的說話聲傳了過來,那個獄友終於回答了他。他大概能從口音猜出那是英語,然而他卻一個字也聽不懂。

因為常常出海,埃德蒙原先就懂得意大利語,到地中海東部航行時零零碎碎的學會了一點希臘語,但他鮮少與海峽對岸的英國人打交道,這讓他第一次為自己知識的貧乏感到深深的遺憾。

埃德蒙沈默了許久,眼眸中又重新閃爍起希望,至少,他可以告訴對方自己的名字。

“埃德蒙”,他不斷地重覆道,“我的名字是埃德蒙。”

幾秒鐘之後,他清晰地聽到了對方的回答,“布沙尼!”

這最簡單的交流讓埃德蒙高興得快要唱起歌來,然而他很快發現布沙尼的狀況很不好。布沙尼說話似乎很艱難,帶著輕微的咳嗽聲,這些天來他一直沒有回應自己,或許正是由於他陷入了昏迷。

一想到這位新朋友也許還在生病,還在發燒,埃德蒙就覺得自己的心被什麽東西攥住了。他用自己最大的聲音呼救,好幾分鐘之後,那個叫阿多尼的獄卒終於揉著惺忪的睡眼過來了。

阿多尼大聲咒罵埃德蒙,威脅不給他送明天的食物,直到他在埃德蒙的強烈要求下查看了布沙尼的狀況,才終於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把伊夫堡的醫生帶了過來。

但這次似乎就連醫生也束手無策。很快他們帶來了更多的人,把生病的犯人架出了牢房。埃德蒙把臉死死地貼到鐵窗上,那一瞬間他與憔悴的獄友四目交接。布沙尼有一頭如月光般溫柔的卷曲的金發,皮膚在微弱的火光下顯得無比蒼白,但在那雙湛藍的眼眸裏,卻閃爍著一種堅定的光芒。從相貌和衣著看,布沙尼無疑是一個英國貴族,看來他猜得沒錯。

那一刻,埃德蒙並不知道押送布沙尼的船曾和另一艘船在茫茫大海上相遇,而那艘船上正好關押著他心愛的梅色苔絲。他只是懷疑為什麽一個英國貴族會被不遠千裏送進法國的伊夫堡,布沙尼的背後一定有一段故事。

布沙尼朝埃德蒙投來感激的一瞥,緊接著被獄卒們拖走了,再也沒有回來。

埃德蒙曾試著向獄卒打聽他的狀況,獄卒實在不耐煩,就告訴他那位新來的犯人因為身體不好,被安排到了上層的牢房。

埃德蒙一瞬間感到有些失望,甚至有些後悔叫來了獄卒,讓自己失去了一個朋友。但很快他又覺得慶幸,也許正是他的多此一舉挽救了一條生命。

新獄友激起的漣漪很快消失了,他的生活又逐漸變成一潭沈寂的似水。

因此,工人們修葺隔壁那監牢所發出來的細微的噪音就顯得尤其讓人厭煩。

“咚咚咚...”“咚咚咚...”

埃德蒙不明白他們為什麽永遠修不好,他把自己心中的苦悶遷怒於這種聲音,於是他挖下一塊因受潮而松動的石片,重重朝那冰冷的墻壁敲了下去。

他一共敲了三下,然而第一聲下去,那聲音就戛然而止了。起初他以為那些工人是被嚇到了,但接下來的幾分鐘裏,對面依舊是毫無動靜。

他漸漸開始覺察出不對勁,他們沒理由害怕一個關在監牢裏的犯人,哪怕他是所謂的重刑犯。

埃德蒙微微瞇起眼睛,如果那不是修葺牢房發出的聲音...他很快明白過來,像是發現了世間最大的秘密一樣興奮,“那是一個犯人!”

然而他等了整整一天,那個聲音都沒有再出現。埃德蒙開始為自己先前的行為感到懊惱,一定是他冒失地敲墻壁的時候嚇到了對方。但既然那個犯人可以挖掘墻壁靠過來,他一樣可以靠過去,想到這裏,他的目光漸漸變得銳利起來。

那塊石片並不能用來挖墻,他需要更稱手的工具。然而他在這間牢房裏所有的東西,不過是一張床,一把椅子,一張桌子,一個盆子,一個拆掉手柄的破水桶,還有一個舊瓦罐。

思考了幾秒鐘之後,埃德蒙摔碎了瓦罐,挑了一塊最鋒利的來挖床後的墻角,僅僅過去一夜,他就挖掉了表層的石灰,露出了更堅硬的水泥層,但這時候他手中的碎片就再也不頂用了。於是他埃德蒙想了個辦法,在獄卒過來的時候,設法讓他不小心踩碎了他吃飯用的盆子,這樣獄卒就不得不把平底鍋留在那裏了。

當天晚上埃德蒙用平底鍋的鐵柄挖掉了水泥層,第二天獄卒回來的時候,並沒有帶走那個平底鍋,“你先是打爛了瓦罐,又讓我踩破了你的盆子,要是所有的犯人都象你這個樣,政府就支付不了啦。我就把鍋留給你,就用這個來盛湯吧。”

埃德蒙雙手合十,感激於上天讓他保有了這塊珍貴的鐵器。他加緊工作,挖出了更多的水泥、石灰和碎石頭。然而第三天晚上,他卻遇到了一個障礙物,那是一條橫梁,平底鍋的鐵手柄拿它一點辦法也沒有。

這個打擊讓他頹喪地坐在地上,這意味著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費了,他必須從橫梁的上面或者下面從頭挖起。

“噢,我的神啊!”他喃喃地說道,“我曾這樣誠心誠意地向您禱告,希望您能聽到我的話。我已經失去了太多東西了,是您在絕望之中給了我一點點希望,請不要把它殘忍地帶走。我的神啊!可憐可憐我吧,別讓我絕望而死!”

仿佛是神真的聽到了他的禱告,一個蒼老而睿智的聲音從墻背後傳來。

“是誰在把神和絕望放在一起兒說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