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埃德蒙(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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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蒙曾無數次聽過梅色苔絲哼唱那些加泰羅尼亞人的歌謠,但這次不一樣。

那歌聲實在美妙,仿佛繆斯的吟唱。及至最後一縷餘音消散在黑暗中,埃德蒙仍渾然不覺,他唯一能感覺到的是自己的心不可抑制地狂跳著。

不,不止是他的心,似乎連腳下的土地都為之顫抖。

他仍記得自己被送往伊夫堡的那個黑暗的黎明,冰雨從鐵黑的天幕墜落,仿佛萬把利劍刺進波濤洶湧的大海。

那些憲兵該等雨停再送他去伊夫堡,他想。可是他們沒有,雖然路途並不遙遠,但小船在海上飄蕩了很久。有那麽一瞬間,埃德蒙希冀著他們永遠也不要抵達終點,可是船體忽然劇烈地震動了一下,無可奈何地宣告著——他們到了。

一個憲兵從船上跳上岸去,很快埃德蒙就聽到鐵索拖過滑輪的聲音,那是憲兵們在用纜繩系住小船。接著憲兵們冒雨押著他往伊夫堡走去。他曾無數次乘船駛過這座幽暗的堡壘,但從未想過自己會有被關進去的那一天。

埃德蒙絕望地回過頭,想再看一看那他縱橫馳騁的大海。可惜雨太大,他什麽也看不到。

海水的刺激讓手臂上的傷口劇烈地疼痛起來,那是為了去見梅色苔絲而留下的傷口。雖然她仍沒有給他答案,但他一點也不後悔。他只慶幸自己當時有足夠的勇氣從船上躍下,才得以再見到她,告訴她無花果下的秘密。

對梅色苔絲能找到那些金幣,埃德蒙毫不懷疑。他們初次接吻就是在那裏。從那之後,梅色苔絲就常常在梅蘭巷的花藤架下等他,那棵無花果樹是他們愛情的見證者。

但不知為何,埃德蒙能明顯地感覺到梅色苔絲變了。

如果是以前,她會為他傷心,會為他哭泣,卻不能為他做更多。可這一次,她卻變得不同尋常的理智,不僅熟練地替他處理了他血淋淋的傷口,還設法幫助他逃跑。

可是...

在埃德蒙沈浸於自己的思緒的時候,更深沈的黑暗忽然降臨,他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已經被押進伊夫堡的大門。一個獄卒點著燈,把押著他的憲兵們領到了一個幾乎埋在地下的房間。

他們把可憐的埃德蒙推了進去,緊接著就鎖上了門。似乎是遷怒於埃德蒙打擾了他的好夢,那個獄卒甚至連水和面包都沒留下,就直接離開了。

埃德蒙一動不動站在黑暗裏,直到第二天,獄卒回來的時候,發現他還站在那個地方,好似一尊雕塑。

獄卒走向前,輕輕碰了碰埃德蒙的肩頭,“你沒有睡嗎?”

埃德蒙搖搖頭,“我不知道...”

“你餓不餓?”獄卒又問。

“我不知道...”

“那你究竟知道什麽?”

“我知道我是清白的”,埃德蒙懇求道,“求你了,讓我見一見典獄長吧。”

獄卒聳聳肩膀便離開了,他見過太多像這樣的犯人。

在那之後,除了在固定的時候過來送水和面包,那個獄卒再沒搭理過埃德蒙。那樣的情況持續了兩天兩夜,到最後,埃德蒙終於失去理智,威脅了那個叫阿多尼的獄卒,說如果不讓自己見典獄長,就要用凳子敲碎他的腦袋。

這句氣話總算起了點作用。沒過多久,他就被幾個獄卒帶離了牢房。

“你們要帶我去見典獄長嗎?”埃德蒙問道。

“不,我們要帶你去關瘋子的地方”,為首的伍長回到。

埃德蒙本以為自己來時那間牢房就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地方,沒想到他們把他扔進了地牢,那才是真正的地獄。那裏陰冷潮濕,暗無天日,沒有一點光,也沒有希望。

在那以後,他斷絕了和外界的一切連系。他常常在腦海中回想那些在大海縱橫馳騁的日子,回憶馬賽的親人愛人熟悉的面龐,卻發現他所愛的一切都日漸模糊,離他遠去。

畢竟,他再也聽不到來自馬賽的只言片語,再也見不到陽光,甚至連大海的聲音也聽不到了。

在這幽暗的地牢中,埃德蒙曾認為自己離死不遠了。每時,每刻,每天,每月,他都感覺自己在一點一點地步入死亡。

陪伴他的唯有無盡的痛苦,一點一滴吞噬著他的內心。

他怎麽也想不通,那位可敬的保護人維爾福明明承諾很快就會放他自由,卻為什麽又把他遺忘在這陰暗的角落,任由他爛在這裏。

他清楚地記得代理檢察官維爾福在聽完他的陳述之後,用柔和的語氣說道,“既使你有錯,也只能算是疏忽罪,而且即然是奉了你船長的命令,這種疏忽罪就不算什麽了。你把從厄爾巴島帶來的這封信交給我們,記下你的話,然後回到你的朋友那裏去吧,需要你的時候,你再來。(註1)”

“那麽,我自由了嗎,檢察官先生?”埃德蒙興奮地喊到。

“是的,但你得先把那封拿破侖的信給我。”

“已經在您這兒了,先生。他們早從我身上把它搜去了。”

維爾福點點頭,示意他可以離開。但正當他收拾東西的時候,維爾福卻再次叫住了他,“對了,那封信是寫給誰的?”

“諾瓦蒂埃將軍”,埃德蒙回答,“地址是巴黎的高海隆路。”

他仍記得檢察官聽到那個答案之後,臉色一瞬間變得無比蒼白,就好像突然生了一場大病。那時候,埃德蒙的心裏就生出了一種不好的預感,那個諾瓦蒂埃將軍一定是一個非常重要的人物,檢察官才會這樣。只要牽涉到那位將軍,自己的案子就會變得覆雜起來。

果然,代理檢察官維爾福當即改口,說案件要重審。但黨維爾福看完那封拿破侖的信之後,卻大發善心,把信扔進了火爐,“唐太斯先生,你主要的罪狀就是這封信,看啊,我銷毀了它!”

接著,維爾福要求埃德蒙發誓,如果有誰再來審問他,對於這封信一個字都不能提。

“我已經發了誓,我已經做了他所要求的一切”,埃德蒙痛苦地想道,“為什麽還要把我關進伊夫堡呢?”

讓他更想不明白的是,為什麽他什麽都沒做錯,卻遭受了如此的懲罰。

他問那堅硬的墻壁,墻壁沒有回答他。

他問那冰冷的鐵窗,鐵窗也沒有回答他。

他問那無盡的黑暗與虛空,這一次,他聽到了。他聽到地底傳來一陣細微的有節律的敲打聲。

“咚咚咚...”像是來自地獄的鼓點。

“咚咚咚!”不,那是魔鬼對他的嘲弄。

埃德蒙憤怒到了極點,可他現在所能做的,就是在腦海中用他所能想得到的最可怕的酷刑來懲罰那些不明的迫害者。但這遠遠不夠,因為酷刑之後就是死亡,而死了之後,即使不會獲得安息,也是近於安息的那種麻木狀態了。

由於老是想著死亡就是安息,埃德蒙漸漸想到了自殺。這個念頭像種子一樣落入了黑暗的土壤中,便開始以痛苦為養料,瘋狂滋長。到了最後,就連那些他所留戀的東西都無法再左右他的決心了。

畢竟,在他冒死逃回馬賽的時候,已經不能從梅色苔絲的眼神中看到曾經的愛了。她可是他的一切啊!而如果連她也不愛他了,那他活著還有什麽意義。

或許當死神真的來臨的時候,所有的痛苦都會隨之終結,埃德蒙這樣想道。

然而他沒想到的是,他的心上人梅色苔絲在他絕望的時候,沖破了伊夫堡的重重險阻,為他重新帶來了光,帶來了久違的大海的氣息。

一切的一切仿佛一場夢一般,他幾乎不敢相信眼前那個美麗的女人是他所認識的那個梅色苔絲。

“我的梅色苔絲啊,原來你仍愛著我...”埃德蒙內心的一部分喃喃自語道。他為先前無端的猜測而自責,為自己不堅定的信任而羞愧,更為那些沖口而出的話而感到後悔。

他摩挲著梅色苔絲塞給他的那枚鍍金指環,上面手工雕刻的花紋線條與他自己的那枚不同,柔美而宛轉,更像是永不停歇的海浪。

海與火,鐵與金,相對的兩極,卻緊緊熔鑄在一起。

他恍然想起了把指環賣給他的那個吉普賽人的話,“這對指環,只有命中註定的愛人才能佩戴。戴上它,無論多遠都會相聚,無論多久都不會忘卻。無論經歷多少風浪,你們的愛永不磨滅...”

......

波旁王朝覆辟之後,埃德蒙的案子改判的希望徹底破滅,而此前莫雷爾為了營救埃德蒙而向維爾福提供的種種“證據”,此時統統成了埃德蒙的罪證。

奇怪的是,在“百日”期間出任馬賽檢查官的維爾福不僅沒有因為這段為拿破侖效力的經歷受到任何影響,反而受到了路易十八的重用,被調到尼姆出任檢查官。很顯然,維爾福騙了莫雷爾,騙了他們所有人。他根本沒有如他所承諾的那樣,把證據呈給拿破侖。

好在因為梅色苔絲的提醒,莫雷爾營救埃德蒙的行動都是私下進行的。否則,他也會和埃德蒙一樣,被當做一個拿破侖分子來迫害了。

而對於老唐太斯來說,獄中的兒子還活著的消息成了他的救命稻草,讓他懷著最後的希望堅持了下來。

我們的梅色苔絲呢?

在加泰羅尼亞人的村莊,已經很少看得到她的身影。

但來往馬賽港的船只,卻常常見到一個美麗的加泰羅尼亞少女。她總是獨自駕著船,漂泊在馬賽峽海灣和伊夫堡之間的大海上,將那一網網帶著希望的漁網,拋灑向波光晶瑩的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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