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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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永遠也不會忘記那一天的情形。

充斥著鮮血與慘叫的回憶,猶如人間地獄。而導致這一切的元兇,卻是我。

那些慘烈的可怖的細節依舊歷歷在目,被手術刀破開的白晃晃的肚皮、從一片紅通通中掏出的雙眼緊閉的嬰兒、揪心的叫聲與微弱的啼哭交織在一起,昭示著我即將開啟人生中又一嶄新的篇章。

我忐忑不安的捧著從滿頭大汗的許煦手中遞過來的那小小一團,仿佛捧住了整個世界。

我的世界。我與葉知秋的世界。

……

新年伊始,我辭去了主編的工作,再一次來到了A城,就像以前無數次周末出游一樣。但是,這一次,卻再也不會有歸程了。

將最後一個箱子搬進了並不怎麽寬敞的客廳裏,我轉身關上了A城家家戶戶最常見的那種防盜門。

一身棉麻家居服的葉知秋正小心翼翼的抱著懷中比尋常這個月份的嬰兒要瘦小許多的孩子,表情柔和得快要讓冰雪都融化掉。

見我收拾好手邊的一切,他剛想從沙發上站起來,卻眉頭一皺,顯然是牽扯到了腹部的刀傷。

我幾步走過去,接過他手中甜夢正憨的孩子,讓他放松的靠在了沙發上。

“這才一個多月,你肚子上的傷口還沒好透,就應該躺在床上好好休養的。”我降低音量說。

葉知秋不在意的笑笑,說:“我還不是看你一個人忙不過來。”

話音剛落,他消瘦蒼白的臉頰上突然浮現一抹淺淡的紅暈,隨即狼狽不已的側身避開我的目光,喉間發出幾聲隱忍的呻∕吟。

“怎麽了?”我有些擔心。

葉知秋支支吾吾的應道:“沒……沒什麽……”

我狐疑的靠近他,說:“轉過身來。”

他搖著頭,將身體縮成一團,固執的不肯轉過身來。

我一手抱住孩子,一手直接去撓他的腰,頓時,他怕癢的躲閃著坐直了身體。

望著他那米色睡衣上面顏色變深的那兩處,我高深莫測的瞇起雙眼,若有所思的問:“又漲奶了?”

見被我直接說破,他整個人都不好了,從臉頰到耳垂,全部染上了一層可愛的粉色。

“我,我去廚房。”葉知秋尷尬的起身欲走。

自從葉知秋出奶的那一天起,家裏就準備了專業的吸奶器。一是因為他畢竟不是女人,產乳原本就是件不可思議的事情,所以奶水稀薄也是意料之中的。二是出於心理原因,他也無法坦然的接受自己直接給孩子餵奶這件事。更何況,早產兒力氣微薄,也無力主動吸允。

我眼色一暗,拉住他,擡眼不懷好意的笑道:“不如我來幫你吧。”

“理非……?”

我剛將頭湊上去,懷中沈睡的嬰兒發出一聲微弱的哭聲,表達了自己的抗議。

原本沈醉不已的葉知秋似乎被這聲哭嚎給驚醒,似有霧氣氤氳的杏眼逐漸恢覆清明,他羞愧的拉攏了自己被我掀起的上衣,沙啞著嗓音說:“小曦醒了,是不是要換尿布了?”

我洩氣的看了一眼懷中睜著那雙與葉知秋如出一轍的杏眼好奇的打量著我的嬰兒,輕輕晃了晃,說:“應該是餓了吧。”

“那我去給他熱奶。”葉知秋無可奈何的嘆了一口氣,轉身去冰箱拿之前冷藏的奶水。

我無聊的用手指去逗弄懷中的嬰兒,也不知道是像誰,一逗就笑。只是輕輕的摸了摸他嫩嫩的小臉蛋而已,他便無聲的咧著嘴笑開了花。

也許是好奇,也許是真的餓了。最後,他竟然用小小的手握住了我的食指放到嘴裏,“吧嗒吧嗒”的含了起來,仿佛吮吸甜蜜的糖果一般,津津有味。

我望著這一幕,心都快要融化了。

不遠處,葉知秋將加熱好的奶拿過來,看見嬰兒含住我的食指不放,也無奈的笑彎了眼角。

只是輕聲勸導道:“不可以這樣哦,小曦,爸爸的手指會痛的。”

嬰兒天真無邪的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眼瞳,無辜的望著葉知秋,就是不肯松嘴。

我從他手中接過溫熱的奶瓶,壞心思的在嬰兒面前晃了晃。嬰兒睜著圓圓的杏眼隨著我手中的動作而轉動著眼珠,片刻後,終於乖乖的松開了嘴。

葉知秋寵溺的看著嬰兒沈迷的吮吸著奶嘴,“咕嚕嚕”的喝著奶,眼眶不知不覺就濕潤了。

他有些哽咽的環住我的肩膀,輕輕的靠在我身上,說:“簡直就像是在做夢一樣,我都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那些不堪、那些隔閡、那些誤會,那些年的錯過,早已猶如一陣青煙般,無聲無息的飄散在了風中。

“我想要做理非的新娘,長大後也要。”

孩提時代那句信誓旦旦的話語,看似遙遠不可捉摸的願望,虛無縹緲的約定,已然一一實現。

我擡起頭,側過臉吻上他線條柔和的臉頰,安撫道:“是真的,我在這裏,就在你身邊,小曦也在。我們一家三口,都好好的。”

葉知秋重重的“嗯”了一聲,然後緊緊的抱住了我。

……

我從未想過有一天會以版面編輯的身份出現在A城日報的雜志社。

所謂A城日報,那是一份薈萃各類信息的報紙。上到陽春白雪、下至下裏巴人,都能在這上面找到自己所需要或想要閱讀的內容。

不得不佩服A城日報的功能性之齊全。

“小陳,下班啦?”同一個辦公室的民生版塊編輯擡起幾千度近視的眼睛掃了我一眼。

我敷衍的哼哼:“到點了。”

說實話,一開始,我是並不怎麽適應這種坐班制度的。也許是因為久居上位,隨意慣了,所以不能習慣這種類似於被條條框框束縛著的工作。

勉強待了幾個星期後,卻也覺得馬馬虎虎,沒有想象之中那麽難以忍受。

畢竟,在A城這種地方,薪酬待遇什麽的也算得上是好的了。雖然不及我當主編時候工資的十分之一,但維持溫飽還是可以的。

也許,如果當年我沒有被父親接到S市,現在也會是A城碌碌無為的一個普通人吧。

就像是又回到了原點一樣。

“天天一下班就往家裏趕,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家裏藏著什麽寶貝呢!”四眼仔編輯無所事事的取笑道。

我白了他一眼:“我可不比你,為了加工資買婚房天天這麽拼,自然要按時下班回家。”

“生活所迫啊生活所迫。”他愁眉苦臉的搖頭晃腦說著說著又埋頭整理起堆成小山的資料。

我好笑的搖了搖頭,然後走出了燈火通明的雜志社。

A城的天氣真是說變就變,前一秒還萬裏無雲,下一秒就暴雨傾盆了。

我頭疼的看著這突如其來的瓢潑大雨,不得不先屈身躲在了一旁書店的屋檐下。一同躲雨的還有許多剛剛放學的附近中學的學生,一個個嘰嘰喳喳的交頭接耳著,表情興奮得像是看到了仰慕已久的偶像般。

我正百無聊賴的盯著眼前那片坑坑窪窪的地面,猶豫著要不要幹脆就這樣沖回去好了的時候。

一雙幹凈得一塵不染的皮鞋出現在了我的面前,有人執著一把黑傘,替我擋住了被寒風吹得飄進來的冷雨。

他的面孔模糊不清,唯有那絲沁人心脾的冷香縈繞在身邊,久久不散。

我看不清他的面孔,也不想看清。

身邊那些熱切的興奮的目光不斷投向這邊,隱隱有聚集靠攏的趨勢。

最終,我推開了他,只身闖入了茫茫雨幕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還有一章,忐忑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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