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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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份的時候,剛出院不到幾個星期的老頭,再一次因為高血壓引起的中風而住進了醫院。

只不過這一次,他再也沒有睜開眼醒來。

接到消息的時候,我正陪葉知秋在超市裏買晚飯要用的食材,掛了電話後,整個人都懵了。

很難形容這一刻的心情,傷心?絕望?悔恨?懊惱?都不是。只是隱隱的有種悲哀卻並不怎麽痛苦沈溺的感情,就好像,去世的那個人只不過是一個過客而已。

“父親”這個詞語給予我的永遠只有冷漠自私的印象。

他總是一副高高在上掌控一切的模樣。如果不是我的存在,任誰都無法相信,他也曾經轟轟烈烈的愛過。只不過結局卻是他依舊拋棄了那個曾經深愛過的女人,即使那個女人已經身懷六甲。

畢竟,名譽、權勢、財產是他終其一生也不能拋棄的東西。所以,能拋棄的、不得不拋棄的也只有身邊那些深愛他的人了。

“怎麽了?”一身寬松襯衫的葉知秋將一顆卷心菜放進推車中,有些擔憂的問。

我抿了抿嘴,答道:“他死了。”

“誰?”葉知秋一楞,隨即擡頭緊張又不安的望著我。

“我父親。”

……

開車回公寓的時候,手機鈴聲一直沒有停止過,我瞥了幾眼,最後幹脆把手機電池□□關機了事。

其間,坐在副駕駛上的葉知秋一直垂著眼簾保持靜默,似乎有所領悟的樣子。

到了自己的公寓後,我剛剛把買回來的東西放到桌上,他就忍不住開口了:“理非,我們談談。”

我停下手裏的動作,片刻後,若無其事的繼續將酸奶轉移到冰箱,自言自語道:“今晚要吃什麽呢?是清炒蝦仁呢還是土豆牛腩?”

葉知秋走過來,合上冰箱門,那雙透亮敏銳的杏眼直視著我,說:“你準備什麽時候去你大哥家那邊?”

“……”我沈默著避開他的目光,從冰箱裏拿出一盒鮮牛奶。

“我知道你一直都有這個心結,可是他畢竟是你的父親。你錯過了見你母親的最後一面,還要錯過你你的父親嗎?”葉知秋一語中的道。

什麽父親母親?!那樣的男人根本不配與我的母親相提並論!

也許是這些年一直以來深埋的憤懣終於有了一個發洩的出口,我口不擇言的對他說:“你知道什麽?!你根本就不明白我的感受,又有什麽資格來說這些話?”

話音剛落,我就看見他的表情驀地變得僵硬起來,溫柔的杏眼裏盛滿了破碎的哀傷。

突然之間,就意識到我說錯話了。

然而在這種時候,我卻也沒有絲毫解釋的心情。

只是匆匆扔下一句“我想一個人靜靜”便落荒而逃似的回了樓上自己的住處。

數日未曾住過的房間都充盈著一股淡淡的灰層味,就像回憶的味道,有種無人知曉的寂靜淡薄。

我走到落地窗前,一把拉開厚重的窗簾,茫然的望向窗外燈火輝煌的夜景。不遠處的高樓大廈外墻上的霓虹彩燈一閃一閃,互相輝映著,顯得那麽繁華熱鬧。

一彎殘月孤零零的掛在漆黑的夜空中,冷漠又無聲的註視著喧囂浮躁的人世所上演的悲歡離合。

如果母親還在,如果……可是,沒有那麽多如果。

正如意外降臨的那個孩子,以及即將出生的我與葉知秋的……孩子。

與其逃避推脫,不如坦然面對。

我,絕對不要重蹈那個男人的覆轍。

是時候承擔作為一個男人、一個父親的責任了。

我思索片刻,最終將電池放進手機,然後打開了手機。

……

老頭的葬禮並不怎麽轟動,前來吊唁的只是一些往日裏有過交情的故友,以及看著大哥面子來拜訪的一些商業合作夥伴而已。

畢竟,老頭那個時代的人,許多已經不在了。

墓地選在S市風光優美的湖歸公墓,當然,還有一個主要原因是,老頭的原配,也就是那個傳說中患有抑郁癥,早早去世的大家閨秀沈月明就葬在這裏。

我幾乎從未與這些傳說中的親戚打過照面,一直以來,都是大哥在處理這些關系。平心而論,雖然他看起來是個冷面冷心的男人,但是,對我這個同父異母的弟弟還算得上是好的。

下葬這天,蒙蒙細雨中,打著傘送葬的眾人都沈默的聆聽著牧師念著冗長的追悼詞,似被這種沈重凝滯的氣氛所感染,感情豐富的Roise用手絹捂住嘴,小聲的哭了出來。

一身黑色的Karen困惑的望著哭泣中的母親,並不能領悟自己母親此刻哭泣的原因。

“爺爺只是睡著了,再也不會醒來了。”大人是這樣告訴他的,也許是顧忌他年紀太小的緣故。只是,遲早有一天,他將不得不學會明白“死亡”這個詞語的真正含義。

寡居離群的沈家派來了幾名頗有輩分的代表:異常活躍在S市古玩圈的沈夫人以及曾經主持過老頭與沈月明婚禮的沈家長老。

他們二人一身肅殺,面無表情的註視著刻有老頭名字的墓碑。

至始至終,一語未發。

葬禮結束後,大哥走過去與他們交談了幾句,我這才看見那個黑衣女人的臉上展露出那種正常人類所擁有的生動表情,隱隱透露出一絲絲嘲諷與欣慰。

說到底,還是憎惡著老頭的吧。

我覆雜的註視著墓碑上老頭那張小小的照片,五味雜陳,談不上恨,也談不上愛。就像被大火燃盡後的荒原一般,風一吹,空蕩蕩的。

絕對不要成為這個世界上的第二個他。我在心裏暗自發誓道。

……

秋天到來的時候,葉知秋原本看不出任何征兆的肚子也漸漸有了應有的輪廓。

但也並不是像一般孕婦那樣的渾圓大肚,看起來,就像一個身材單薄的男人有了微凸的小肚腩一樣,些許怪異,尚且屬於正常人的範疇。

沒有人知道他懷孕的事情,更不會有人相信他懷孕的事情。

我們二人都明白,這件事情如果暴露出去的後果,不堪設想。所以,也就格外小心。

葉知秋之所以辭去工作深居簡出,也是因為自己日漸明顯的肚子。我幹脆勸他待在家裏,盡量不要出門走動,以免遇見熟人,徒惹麻煩。

“上次你拜托我的事情,我已經幫你聯系好了。”

這天,姚燼給了我一張寫有地址、聯系方式的名片,我看了一眼名片上後綴頗多的這個英語名字,眉頭皺起:“這個靠譜嗎?”

“應該吧。”姚燼懶散的應道。

見我愁眉不展,他忍不住問:“你最近口味怎麽變得這麽獵奇?!雙∕性人?!還懷孕了?!你別告訴我,你準備要這個孩子。萬一這生下來的孩子也是雙∕性人……”

我白了他一眼:“你少給我在這裏亂猜。”

“嘖嘖,當初求我辦事的時候可不是這個態度。”姚燼不爽的靠在真皮沙發上哼了哼。

我俯身在他唇邊印上一吻,打趣道:“這個算作報酬好了。”

“你以為這就可以打發你姚少爺我了?!”他傲慢的挑眉問。

說笑間,姚燼那少年老成的混血兒子靜悄悄的走了過來,安靜的對自己沒個正行的父親說:“父親,爺爺剛剛打電話來了,說要你這個周末回去一趟。”

姚燼頭疼的哼哼:“要去你自己去好了,煩死了,我不去。”

姚遠轉了轉灰藍色的眼珠,狡黠道:“拒絕的話,還是自己說比較好。”

“……”

出門的時候,正在花園裏修剪茂盛過度的月季的許煦停下手中的動作,敏銳的雙眼盯著我,若有所思的問:“知秋他,最近過得好嗎?”

“還好。”如果不是深知葉知秋是決計不會將自己身體的秘密告訴任何人的,我都快要懷疑許煦是不是知道了什麽。

“那就好。”許煦靜默半晌,隨即繼續手中修剪花枝的動作。

我剛欲離開時,他在背後意味深長的說:“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隨時聯系我就好。”

我頓了頓,回答道:“我會的。”

……

因為擔心葉知秋總是一個人待在家會覺得孤單,所以前不久特意買了一只黑色的蘇格蘭折耳貓陪著他。

葉知秋從小就特別喜歡貓這種毛茸茸的動物,因此收到這種可愛的禮物,即使已經是內斂冷靜的成年人了,卻還是展現了像小孩子的一面,天天抱著貓咪愛不釋手。

每次下班回家的時候,都能看見他耐心的抱著貓咪自言自語。

這種感覺,就像回到了小時候一樣。無需偽裝、沒有顧慮,坦率又自然而然的流露出自己的真實感受,不必將自己武裝成無堅不摧的社會精英。

這樣日覆一日的平淡生活,如同無色無味的白開水一樣,看似普通,卻彌足珍貴。

如果不是那一天,在街頭看到建設工人從商場櫥窗裏撤下男人顛倒眾生的香水代言廣告牌,我都快要忘記那些刻骨銘心的過往。

珂越。這個不能提起名字的男人,猶如一陣擾人心魂的薰風一般,靜靜的拂過你的臉龐,消失不見。除了那陣若隱若現的冷香,最終,什麽也沒有剩下。

我試著撥打過那個再也沒有響起的電話,卻始終無人接聽。

也許,這就是他的選擇。

但我卻永遠也不會忘記,曾經擁有過他那樣驕傲的男人獨一無二的愛。是的,愛。當我現在可以坦然說出這個字的時候,他卻早就消失在了我的世界,從此音訊渺茫。

愛してる。

望著廣告牌上那個嘴角噙著輕蔑笑容的冷艷男人,我輕聲說道。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流溢醬的地雷,原來你還在:)

最近真的忙得夠嗆,估計更完這個之後會休息一陣子,順便充充電,把之前買的《瓦爾登湖》看完,修煉一下文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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