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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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臘月二十五傳到了李家莊。

林氏接到王伸漢的信後有如萬把鋼刀穿心,當時就昏死了過去。李太清也老淚縱橫,泣不成聲。莊中親友,感念李毓昌未做官前扶危濟貧,照顧鄉鄰的品德,紛紛來李家探問、安慰。林氏萬沒有想到,春天與丈夫一別竟成永訣,從此陽冥相隔,陰山無路,再也見不到這位多情多義的心上人了,傷懷過度,竟然病倒了。病榻之上,時時呼喚毓昌的名字,悲慟幾絕,本來要痛痛快快過一個年,不想這個年竟在淚水中度過了。

悲傷歸悲傷,後事總要料理,林氏強扶著多病之體,收拾行裝,要親自去山陽迎回丈夫的靈柩,李太清見她已經弱不禁風了,豈肯讓她再受這旅途之苦。於是千方百計勸說,總算阻止了林氏親往山陽的打算。李太清自己則不顧年紀衰邁,代替侄媳婦前往山陽。

嘉慶十四年正月初六,即墨縣剛剛飄過一場大雪,李太清背著一個簡陋的行囊,登上了去江蘇的路程。林氏素眼縞衣,披著重孝送族叔到莊前,邊走邊泣淚,邊泣邊叮嚀,弄得李太清心亂如麻,他替侄媳婦悲傷,也替侄媳婦憂慮,這個賢德的媳婦,今年才只有二十九歲呀,今後的日子她怎麽過呀?朔風凜冽,白雪皚皚,山路彎彎,這一老一少兩位悲痛欲絕的人,灑淚分別在莊頭一座已顯頹敗的土地廟前。

李太清雖是個武人,但社會閱歷卻十分豐富,他對李毓昌的為人十分了解,越想越覺得侄兒不會無緣無故地上吊自殺。他這輩子經歷過的悲歡離合也不少了,深知社會上的艱險,所以對山陽縣早就有了懷疑。他決心到山陽縣後仔細觀察,尋找一些蛛絲馬跡,倘若侄兒死得不明不白,自己豁出老命也要把事情弄個水落石出。

寒冬籠罩了山陽縣,黃河水雖已退盡,但被大水侵吞過的土地上,卻仍然一派荒涼。在饑餓中掙紮了幾個月的災民,還沒有來得及把簡陋的窩棚搭起來,寒風就卷著雪花,橫掃過大地。官府的救濟品仍然沒有發下來,於是,在低窪避風的地方,就出現了一片片的草廬,那些不忍背井離鄉的災民,就這樣幾家擠在一個草棚裏,在饑寒交迫中打發著光陰。李太清一路走一路感嘆,暗暗責備侄子奉命查賑數月,竟毫無建樹,反將性命白白丟掉。等進了山陽縣城,情景就與災區不同,居然披紅掛綠,不時還會聽見幾聲開市大吉的鞭炮響,給人感到有一副過年的喜氣。

李太清無心欣賞街景,徑直打聽縣衙的所在地,中午時分趕到了縣衙。知縣王伸漢聽說李老爺到了,親自迎了出來。李太清從他那故做悲戚的神態中感到了這位縣太爺雖然十分熱情,卻處處留著戒心,也就不願多搭訕,只是草草問了問李毓昌的死因。王伸漢把各級官府的批文抄件拿給太清過目,帶著幾分感慨說:“李委員為人聰明過人,只是心眼有點狹窄,不知為什麽查賑尚未結束竟尋了短見,下官想起來每每落淚,可惜了一位人才。”李太清仔細看了從總督到知府的斷案結論,沒有發現什麽破綻。王伸漢收了批文問道:“天寒路遠,李老先生一定十分疲倦了,下官已經給您安排了住處,老先生是先去休息一陣呢還是這就去看看李委員的靈柩?”李太清說:“太清千裏迢迢而來,就是為了侄子的亡靈,煩勞大人先派個人帶小老兒去毓昌靈前吊唁一番吧!”王伸漢當即應允,並不派人引路,而是親自陪著李太清來到停靈的薦福寺。

冬令天氣,霧迷雲遮,陰沈沈的天空中,稀稀落落地飄著幾片雪花。薦福寺內廟冷僧稀,停靈的僧房院裏由於人跡罕至,積著一層已經快要結冰的殘雪,以至連鳥雀也不肯落下來嘻鬧。主持僧引導著他們,踏著殘雪來到靈房前,打開了兩扇沈重的木門,門上居然落下了一層土,說明已經多日沒有人掃過了。太清一陣悲傷,想起侄子十數年寒窗苦讀,侄媳慘淡持家,夫妻苦熬歲月,好容易邁上了仕途,原指望從此大展宏圖,光祖耀宗,讓那賢慧的林氏也過上幾天好日子。誰知在這千裏之外荒涼的冷寺內,看到的卻是一具棺木,淒淒慘慘戚戚,孤魂飄蕩在這無人問津的荒寺中。從此壯志成灰土,雄圖化飛煙,留下一位年輕的寡婦,倚門空悲。想到這裏,太清悲從心頭起,撫著棺木老淚縱橫,竟然泣不成聲了。王伸漢也跟著掉了幾滴淚,老和尚看著心中不忍,一面念著佛,一面燃起了幾枝粗香,僧房裏頓時飄散起一股艾葉的香氣。李太清越發悲傷,嚎啕痛哭,花白色的胡須沾滿淚水。王伸漢百般相勸,太清才止住悲聲,一步三回頭地隨著王伸漢來驛館歇息。王伸漢說:“李委員橫死數月,魂魄日夜思歸家鄉。老先生宜速速撫柩歸裏,擇個吉日安葬,也好使李委員魂有所歸,就是我這個同僚也感到安慰了。”說罷聲音又有些嗚咽,用手捧出一百五十兩銀子來說:“山陽小縣,又逢災後,伸漢難籌重金,這一百五十兩銀子是下官及山陽父老的一點心意,權且留做老先生的盤費吧。”正說著,包祥手裏提著一個大包袱進來,伏在王伸漢耳邊小聲稟報了幾句,王伸漢點點頭,把包袱交給李太清說;“這是李委員生前遺物,驛館人員草草包裹,也沒詳加檢點,請老先生查收。”李太清含淚接過包袱,王伸漢起身告辭。臨走時還一再叮嚀,山陽縣是窮鄉僻壤,也沒有什麽可招待的,老先生還是早早把靈柩護送回老家吧。李太清只是諾諾應承,把王伸漢主仆送到了驛館大門。

入夜了,山陽縣城萬籟寂靜。李太清打開了李毓昌的包袱,發現主要是一些衣物,還有幾件未竟的墨稿,仔細查閱都是一些應酬的詩文,並沒有一點涉及公事,不覺有點失望。可是當他翻到一篇長詩稿的中間時,卻發現夾著一篇沒頭沒尾的文稿,上面寫著,“山陽知縣冒賑,以利啖毓昌,毓昌不敢受……”,顯然這篇文稿是由於檢驗遺物的人馬虎,把它當成詩稿了,沒有毀掉。這麽看來遺物中凡是涉及侄子死因的文稿,早已被山陽縣抽走了。但這篇被疏忽了的遺稿卻漏出了馬腳,李太清的疑竇越來越大了。他仔細思想,覺得僅憑這幾句文稿尚無法做為王伸漢害人的證據。如果在山陽鬧翻,這裏人生地疏,王伸漢能對年輕的侄子下毒手,就能對自己下毒手,形勢極為不利。不如暫且扶靈回山東,暗中查訪出確鑿證據再來為侄子鳴冤。想到這裏,他感到山陽縣是一刻也不能逗留了,第二天就找王伸漢提出準備上路。王伸漢自然應允,幫助太清雇了一輛馬車,又請人幫助把李毓昌的棺木搭上車,並一直熱情地把靈車送到山陽縣城外的接官亭,才灑淚而別。

二月十九日,李太清護送靈柩回到了李家莊。林氏哭得像淚人一樣,撲在棺木上不肯起來。李太清一面陪著垂淚,一面勸解。由於怕林氏悲憤過度,他沒敢說出文稿之事,只是將李毓昌的遺物交給了林氏。林氏抱著這個包袱,又是一陣抽泣,幾乎昏厥過去,李太清急忙叫幾位女親屬伏侍她躺到床上,林氏哪裏肯躺?嘴裏念念叨叨,不知說些什麽,那種悲戚的神態,就是鐵石心腸也要跟著落下幾滴淚來。

從這以後,林氏兩天滴水不肯進,只是反覆叨念,“官人且慢點走,等等為妻與你一同去。”李太清急得坐臥不安,請了十幾位平日與林氏最好的親戚和女伴苦苦相勸,林氏總算斷了死的念頭。又過了幾天飲食開始正常,李太清才稍感放心。誰知這位林氏前幾天是被悲痛纏繞,沒有仔細思索,如今痛定思痛,不覺對丈夫的死因也開始有了懷疑。她本是個極聰明的女子,既然有了懷疑,自然十分註意毓昌遺物。這一天,前來照看她的親戚們見她已逐漸恢覆了正常,就都回家去了。夜闌更深,林氏在燈下打開了李毓昌的遺物。那一件件衣物,都是自己一針一線地縫制的,每件衣服都傾註著自己對丈夫的深情,也留著丈夫的言行笑貌。這件寶藍色長衫,是毓昌趕考前三天自己連夜縫起來的。記得毓昌穿上後顯得異常俊秀文雅,他手撚著衣襟說:“賢妻對我體貼入微,毓昌來日倘有進身之日,當以精忠報國答謝娘子的一片深情。”如今物在人沒,睹物思人,已在黃泉路下,一方棺木,隔絕了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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