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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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西邊天空,今天正是五月望期,月光似水,把室內磨磚地面灑上了一層輕霜般的冷光,窗外微風吹拂,樹影婆娑,卻是異常的寂靜。李陽谷明白,這萬籟寂靜中,正孕育著一場刀光劍影般的明爭暗鬥,他的心不覺一沈,知道自己此刻確實鉆到風頭浪尖上了。

第二天,不管杜光遠怎麽苦苦挽留,李陽谷堅決不在重慶逗留了。杜光遠知道他去意已決,只得說:“既然大令執意要走,本府再強留不放就不甚禮貌了。只是重慶的幾位名流久聞先生大名,已在枇杷山設了一桌酒宴,定於今晚請先生與他們聚會一次,我見眾人盛情難卻,就冒昧地替您應承了,請您無論如何也要賞臉光顧。本府今晚替先生備好行李,明天一早上路如何?”李陽谷無可奈何,只得勉強應允,並再三叮嚀明天一早就要上路,杜光遠頻頻答應,客客氣氣地把李陽谷送出府衙大門才戀戀不舍地回去。

李陽谷回到驛館,開始推測今天晚上宴會的吉兇。他明知自古以來宴無好宴,也許這場宴會就是一座龍潭虎穴,但事已至此,不按時出席恐怕會被他們抓住把柄,再堅留數日,那樣可就把大事耽誤了。“去,一定要去,只是要處處留心”,李陽谷主意已定,索性倒在床上睡了一個痛快覺,直到黃昏才爬起來。這時知府派來的軟轎已經在門前等候了。李陽谷草草梳洗了一下,吩咐二位隨從在家等侯,如果自己二更不回來,就速速離開驛館回成都報信。但二更以前卻不要露出慌亂的神態來,叮囑已畢,起身登轎,懷著一顆忐忑的心前往枇杷山赴宴了。

五月十五,正是花繁樹茂的初夏時節。明月初升,雲蒸霞蔚,浩渺的天庭中湧出一盞冰輪。白雲繚繞,好似海浪翻滾,群星隱曜,好似不敢與皎潔的月光爭輝,這樣的好月色,在重慶這座山城是極少見的。李陽谷的轎子剛剛停下,杜光遠就帶著五六位氣度不凡的人迎了上來。這幾個人中有白發飄灑的老翁,有年方弱冠的少年,一個個文質彬彬,確是名流學者風度。杜光遠熱情地一一做了介紹。李陽谷深施一禮說:“陽谷偶來貴境,蒙列位老先生錯愛,得以共聚求教,三生有幸。”眾人趕忙還禮,說了一番敬慕的話,就簇擁著陽谷入席,那四品黃堂的杜知府反倒成了陪襯。李陽谷此時精神十分緊張,他不知在這熱烈和諧的氣氛後面暗藏著什麽樣的危險。但是表面上卻裝得十分輕松,一面應酬著你一杯我一杯的勸酒,一面不時說出兩句詼諧的話,惹得滿座哄笑。酒過三巡,李陽谷站起身來,對大家拱拱手說:“陽谷不勝酒力,且明天還要早行,就此告辭了。”那幾位名流似乎感到有點愕然,互相對視了一下才說:“好不容易與李老爺聚會,許多事情還未領教,怎麽就要告辭?”杜光遠也站起身來說:“難得今天好月色,你我天南海北會聚一方,哪裏能匆匆而來,匆匆而散呢?來來來,我敬大令一杯!”說罷斟了一大杯酒舉了過來。李陽谷推辭道:“陽谷平日不習飲酒,實在不敢奉陪,既然大家還未盡興,李某願意多伴諸君一刻,列位只管開懷暢飲。”座中一位老先生點點頭說,“李先生不喜飲酒,就不要勉強吧。這川中菜肴也是遐邇聞名的,我們飲酒,李先生可以品品川中美味。”李陽谷謙謝一番,只以品萊做陪,席間吟詩做對,倒也十分有情趣。奇怪的是並沒有一個人提到合州命案,而且從酒席的氣氛看,也沒有一點陰謀的影子。“難道是我錯疑了杜知府?”李陽谷越發感到納悶了。

交更以後,月色更加明麗,座中幾位老先生都有疲倦之意,杜光遠及時撤席,大家執手道別,居然有依依惜別之感。在回歸驛館的路上,李陽谷囑咐轎夫慢行。重慶的街道多是山路,路面時而平緩時而陡峻。月光雖然明亮,但狹窄的道路兩側長滿密密的樹木,樹蔭遮住了月光,道路顯得幽深而黑暗。“月黑風高殺人夜”,“杜光遠莫非要在半路上對我下毒手?”李陽谷忽然緊張起來,他後悔沒讓那位會武的隨從跟隨。這時再向轎外觀望,黑路漫漫,曲折蜿蜒,好像並不是來時走過的原路。萬籟寂靜之中遠處突然傳來了急促的馬蹄聲,那聲音越來越近,很明顯就是追著轎子來的。轎夫似乎早有準備,聽見馬蹄聲,走得越發慢了。又走了數百步,後面傳來了一陣喝喊:“李先生請留步!”李陽谷意識到一定是重慶府事先策劃好要在這裏對自己下毒手了,心境反倒坦然。他令轎夫停下轎來,沈穩地掀起轎簾。只見這裏正處一個陡坡之上,路面下就是深不可測的山谷,四周林密光慘,寂無一人,真是個行兇殺人的好所在。停了片刻,後面緊迫而來的馬匹就趕到了,黑暗之中只見幾名武士手持利刃,翻身下馬直向轎子跑來。李陽谷在轎內發問道:“什麽人?”那走在前面的武士說;“您可是李陽谷大老爺?”李陽谷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來人向轎內張望了一下,好像自言自語又好像對後面跟上來的人說:“果然是大胡子。”李陽谷心中又是一驚,正準備自衛,卻見那幾名武士一齊向前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說:“道臺大人恐怕李先生路上有失閃,特派我們幾人護送您回驛館,不想我們與先生走岔了路,到枇杷山才知先生已經走了,護衛來遲還望見諒。”李陽谷這才松了一口氣,帶著感激的口氣說:“道臺大人真是無微不至。”說罷吩咐起轎,武士們將馬匹交與一個人牽引,其餘幾人緊緊地護住軟轎,沿著山道走了不一會兒,就看見前方的大路了。月光如水,銀輝滿地,李陽谷放心地挪動了一下身子,這才發現由於剛才過於緊張,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回到驛館,時間已近二更。李陽谷換了一身衣服,坐在窗前歇息。過度緊張以後,精神猛一放松困倦之意就襲來了。他感到疲倦,卻又不想睡覺,腦子裏仍然是方才那幕驚險的鏡頭。到現在為止,他徹底相信杜光遠確無歹意了,心底又油然生起一股感激之情。他決定,待查清了這個案子後,一定要回到重慶,鄭重其事地拜見杜道臺一次,以謝他對自己的熱情招待。這時,庭院裏突然出現了一陣腳步聲,隔窗望去,只見一盞紅燈引路,兩名管家模樣的人,攜扶著一位老態龍鐘的長者,向自己的房間走來。燈光映照下,李陽谷認出這位老人正是方才在枇杷山陪自己飲酒的那位忠厚的長者,忙迎出門去以晚生禮節見禮。老先生謙誠地還禮,挽著陽谷的手走進屋來。

李陽谷對老人的突然造訪有點愕然,老先生卻十分直率,單刀直入地說:“俗話說:‘無事不登三寶殿,老朽夤夜來訪,是代知府大人拜托一件大事。”李陽谷立即意識到他是為合州命案而來,但仍不動聲色地問:“陽谷本是一介儒生,能替知府大人辦什麽事?”老先生淡淡一笑說:“李大老爺實在過謙了,您奉總督鈞令,微服查訪合州命案,四川省已經盡人皆知,難道獨瞞老漢一人不成?”李陽谷剛要解釋,老先生卻伸手制止住他接著說:“其實呢,合州命案說麻煩也並不麻煩。鞠海父子被殺,兇手連夜脫逃,合州知州為搪塞上憲,將一名無辜女子當做元兇下獄。道臺、按察使失於詳查,鍛就冤獄,前因後果,不過如此而已!”李陽谷怎麽也想不到這位老先生竟會如此直率,只用三言五語就勾畫出了一個冤案的輪廓,一時倒不知如何答對了。老先生卻根本不等陽谷說話又接著說:“大老爺奉命核查此案,照理應該如實稟報,這樣一可增總督清正之聲,二可長大老爺精幹之名,三可昭民女沈冤之恨,您說是也不是?”李陽谷見老先生分析得有條有理,不覺點頭稱是。老先生卻微微冷笑一聲說:“然而此案連系著州、府、按察使三級官吏,並與藩臺、巡撫也有些瓜葛。一案反覆,關系著四川省幾十個頂戴花翎,又豈是輕易翻得了的?大老爺縱能查清隱情,又怎能在旬日之間抓獲元兇?沒有真兇伏案,總督大人又如何能拗得過四川省三級官吏?”老先生說到這裏才把話打住,目不轉睛地盯著李陽谷,似乎是敦促他仔細想一想。停了一刻,見陽谷沒有回答,老先生才把話鋒一轉說:“道臺大人已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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