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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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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弊不曾全然明白。第四道就是張伯行措辭激烈的本章。四道奏章一對,涇渭已然分明,康熙對張伯行的情操是清楚的,曾多次當眾稱讚他是一個“一錢不要”的清官。康熙還清楚地記得,四年前自己巡視江南時,就有心提拔張伯行。但命令督、撫們舉薦賢能時,被舉薦的名單上卻找不到張伯行的名字。最後還是自己點名召見了張伯行,當面提擢他為福建巡撫,並賜了“廉惠宣猷”的榜額。張伯行果然不負聖望,在福建政跡卓越,才改調江蘇巡撫。如今張伯行不怕得罪權貴,又甘冒充軍的危險,據理力陳,看得出是胸有成竹的。這樣的清官,我若草率將他革職,豈不冷了天下忠臣的心?看來張鵬翮、赫壽有難言之隱,徇了私情。康熙心中燃起了一股怒火,他用力壓制自己,定下心來思索再三,決定將張鵬翮的奏折留中,另外再派戶部尚書穆和倫、工部尚書張廷樞為欽差,重新審理此案。

盛夏的揚州,樹繁花艷,景致異常絢麗。但揚州市民今年卻沒有賞花的興致,大家都懷著一顆忐忑不安的心,註視著新任欽差行轅,似乎這裏的一點風吹草動,都可引來軒然大波。但是令人驚異的是,新任欽差大臣自從到了揚州後,就沒有公開露面,十幾天來,只聽說今天傳藩臺,明天傳臬司,後天在後衙傳訊有關人證。但談話內容和審理結果誰也不敢洩露。昨天晚上總督大人去行轅拜謁,遭了擋駕。今天上午,巡撫大人也吃了閉門羹。欽差葫蘆裏賣的什麽藥沒人猜度得出來。越是封鎖消息,街頭巷議的小道傳聞越多,有人說皇上有聖旨,要把張巡撫緝拿進京問罪,有人還說新欽差幾次私訪已把總督大人受賄情節查實,不久就要抄家追贓。其實,新任欽差穆和倫與張廷樞,到揚州後什麽也沒幹,一頭就紮進了案卷堆中。這兩個人都是老於事故,八面玲瓏的京官。當接到康熙的委派令時,就暗暗叫苦,知道攤上了一件費力不討好的差事。他們很清楚,這件案子怎麽斷都會惹來麻煩。如果認真察理實情,不但要得罪一個噶禮。還要得罪兩位前任欽差。如果草草了結此案,江南民怨不能平息,皇帝也不會答應。商量來商量去,覺得只有在案卷上下功夫,想法補上原卷的破綻,然後再擺出一副雷厲風行的樣子,公開審訊一批人犯,才能維持住原判,實際上也就是保住了張鵬翮的面子。至於張伯行,五年前還只是安徽省的一個小小的臬臺,不知怎麽被皇上看中才青雲直上連升三級,許多人對他心懷嫉妒,拿掉他並沒有什麽後患可慮,所以還沒到揚州,兩位欽差已經給官司的結局定了基調。到揚州後,一面故弄玄虛,制造迷陣,一面早偷偷與噶禮串了氣,叫他盡量想辦法把可能出毛病的關節都堵塞好,以遮耳目,等到一切都安排好後,他們決定公開升堂審案了。

行轅衙門前一連熱鬧了十天,一批批人犯,幹證被分別審訊,每天都有審訊告白貼出,欽差審案可謂明察秋毫,執法如山。審案結果,主考左必藩縱容舞弊,被革職查辦,副主考趙晉、閱卷官王曰俞、方名受賄出賣功名被判斬立決,程光奎、吳泌、席哥等生員賄買考官,騙取功名,分別擬絞或枷責。總督噶禮與舞弊案無關,但審理不力受到切責,巡撫張伯行無中生有誣劾朝廷重臣,以革職處分。

穆和倫、張廷樞這一招棋確實走得好。嚴懲了主考官和吳泌等,為江南土子出了一口氣,自然平息了一些人心中的憤慨,對噶禮進行切責又堵住了一些人的嘴,這樣張伯行革職的處分就不會有更多人反對了。但是,他們沒有想到,天不怕地不怕的張伯行,死也不肯接受這個裁決,又給皇上寫了一道奏疏,就是這道奏疏,竟徹底推翻了四位臺閣重臣的原議。

康熙自派出穆和倫、張廷樞後,就密切地註視著江南的動態。偏偏這時自己安插在南京的重要耳目曹寅病故了,所以只好密旨李煦三五天匯報一次消息,李煦遵旨,時時通報。穆和倫的結案折還沒送到,李煦已將審理結果報告了。康熙對這個結果仍不滿意,不久又接到了張伯行的最後一道奏折,折中言道:“科場舞弊只懲從犯,不懲首惡,難撫江南人心。朝廷王法不治封疆大吏,此風若長,大清朝刑律將名存實亡。伯行革職事小,朝廷安危事大,不得不進最後一言,科場弊端必須究查,噶禮受賄必須嚴懲,望萬歲再派賢臣維護紀綱。”讀著張伯行的奏折,康熙心裏不斷揣摸,張伯行敢於否定四位欽差大臣的結論,膽子也實在太大了,沒有充分的根據,諒他不敢這樣。五十年來,自己處理的政事瀚如煙海,但像張伯行這樣敢於直言進諫、強項不阿的人還是第一次見到,莫非其中真有隱情?莫非四位臺閣重臣竟真有徇私的劣跡?康熙想來想去,實在找不出理由來為欽差的結論撐腰。看來這個案子還沒搞明白,張伯行要求再派賢臣,我還能派誰去呢?也罷,欽差的話不可信,總督的話不可信,我只有親自審理這個案子了。於是他把穆和倫的結案折也扣下不批,卻親自手書了一道文書,下令把此案的全部案卷、奏章調來,直送乾清宮,由自己禦覽後定奪。

乾清宮西暖閣的燭光又整整亮了三個通宵,康熙把所有人犯、佐證的口供詳細看過後,很快發現了問題,涇縣知縣陳天立是在重鐐監禁下自縊身死的,但既無仵作的驗屍佐證,又沒有獄吏的詳細報告,死因顯然不明。李奇是活著的唯一重要證人,卻又於半年前充軍新疆了。其餘口供,雖然大體一致,但仔細分析卻有若幹不能自圓其說之處。而張伯行的幾封奏折,卻始終如一,理直氣壯,言之有據。康熙慶幸自己沒有盲從了欽差的意見,也為自己沒有白白提升張伯行而自慰。他親自在案卷上批示道:“江南科場一案,督、撫互參、欽差寡斷。然是非曲直自有公斷,令九卿、詹事、科道共同會審,澄清其中不明之處。”六部、九卿會審,是清代最隆重的審案方式。自順治朝以來,這樣的大審僅有少數幾次,因此消息傳開,京師立刻轟動了。街頭巷尾議論紛紛,猜測著審理的結果。而六部九卿官員卻忙得團團轉,皇上為一件科場案居然壓下了四位欽差的結論,這在康熙朝五十年來還是第一次,因而會審大臣都有些提心吊膽,生怕自己哪句話說錯了,惹皇上不高興。在刑部的嚴加催促下,所有人犯早已遞解進京,六部、九卿會閱了全部案卷,把皇上的朱批幾乎背下來了,但是他們越看案卷,心裏越發愁,每個人心裏都明白,如果推翻原議,無異於開罪了三位尚書、兩位總督,這個打擊面可不小。如果維持原議,皇上的朱批等於白寫,弄不好不是丟官就是掉腦袋,正如俗話說的“武大郎服毒——吃也是死,不吃也是死”,怎麽斷都不行。在準備開審的緊鑼密鼓中,參審官員都各懷鬼胎,思索著兩全其美的斷法。

在科場舞弊案被揭發的一周年時,會審開始了。刑部大堂氣勢森嚴,六部、九卿大臣坐了一大溜兒,各科給事中,詹事府詹事齊齊地列了一堂。三班衙役、刑典、仵作站立兩廂。大堂上主審大人驚堂木拍得山響,皂隸的堂威聲震天動地。被審的人犯一個個魂不附體,在大堂上連句整話也說不全,哪裏還敢翻供?會審進行得分外順利,皇上朱批的幾個破綻很快被“徹底”查清。陳天立的死是因為看押他的獄卒喝多了酒,昏睡不醒,使案犯解下腰帶自縊。主審大人當堂判決,將誤事獄卒斬立決。證人李奇在押解新疆途中,染病身死,有當地縣衙的文書為證。這樣一來噶禮的受賄就沒有憑證了,依欽差原議不再追究。科場舞弊人員或斬或絞都依原審判決。至於江南督撫互相彈劾,撲風捉影,弄得民心不定,理應一齊革職。六部、九卿、詹事、科道聯名將審理結果報呈給康熙。這真是一個八面玲瓏的傑作,虧這些主審官員想得出來。

康熙接到呈折真差點把鼻子氣歪了。他捧著這本“活寶”式的傑作,不覺仰天長嘯,“荒唐,荒唐,作賊的和抓賊的一齊問罪,清廉的和貪贓的一齊革職,天理何在,國法何在?”他再也忍不住滿腔怒火,把這封經過六部、九卿費盡心機炮制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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