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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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歷從小抱著長大的最鐘愛的皇子。廟堂上下,幾乎沒有人不被這個家族的炙手可熱所懾服,就連內閣首輔方從哲,也得看著鄭貴妃的眼色行事。現在張差敢在光天化月之王去行刺皇太子,如果沒有人指使,恐怕再借點他膽子也不敢去。指使人是誰?除了鄭貴妃就是皇帝自己,審來審去審到皇上貴妃的頭上來了,這不是拿自己的腦袋開玩笑嗎?可是不追行不行呢?看來還不行,因為此案一發,朝野震動,不少正直的言官紛紛上書,要求問個水落石出,如果拖延下去,不但百官要群起而攻之,就是刑部堂官也不會答應。因此還沒接觸案犯,三個人就湊到一起商量弄個什麽結局合適了。

三位主審官中還是胡士相最聰明,他從皇城內轉出的移文中,發現了劉廷元說張差是個瘋子的奏折,這真是個絕妙的脫辭。幹脆就給他來個順水推舟,一口咬定張差是個瘋子,瘋子辦瘋事,甭說是皇太子,就是當今萬歲說不定他也敢打,順情合理,一了百了。三人協商已定,自然分頭行動,好在都是刑部的老油條,想造個假供,撒個大謊還是有辦法的。也難為這三個人,不知是怎麽配合的,第二天大堂上一審,就把“瘋子”的來龍去脈審“清”了,依他們的稟文說:“張差原是個賣柴草的,年初因為得罪了人,被人把幾年來辛苦積下的柴草一把火燒光了,張差被氣得精神失常。四月間帶病進京告狀,路上碰到了兩個不知名姓的人,很為他抱不平,指點他說,要告狀就找皇帝老子告,如果沒有狀紙,可以拿一根大木棍作標志,這樣皇宮的人就不阻攔了。張差報仇心切,就拿著棍子從東華門溜進皇宮,由於不識途徑,錯把慈慶宮當成了皇帝的住所,造成了一場虛驚。”案情脈絡清楚,張差畫押具結,審官共議以為合乎情理。張差手持兇器在大內打傷宦官,驚嚇太子,罪不容誅,應立予斬決。審案結果很快報到了刑部,下一步只須由刑部轉呈皇上,得到朱批就可以結案,一場驚天動地的大案,剎時間化為烏有,真是神來之筆。不獨三位審官沾沾自喜,就是刑部尚書也暗自驚嘆。誰知,奏本還沒批回,消息已不脛自走,朝野間為之鼎沸,各路言官紛紛上本,指責刑部對這樣一樁大案審理得太不清楚,要求一定要查清幕後指使人,把案子又給拖了下來。

住在坤寧宮的萬歷皇帝每天都起得很晚,但東宮梃擊案後,他卻幾天睡不好覺。這倒不是他替皇太子擔心,只是那位最寵幸的鄭貴妃,天天哭著催他快點結案。平心而論,梃擊案在發生前的內幕,萬歷是一點也不知道的。即使是出事後,他也沒有任何聯想,只把人犯交下去令刑部嚴查,他的意思還是準備搞個水落石出。但是,案子轉下後,鄭貴妃就埋怨他為什麽不親自審理?不久,朝官們請求追查元兇的奏疏就像雪片般地飛進宮院來了。這使萬歷隱隱感到,梃擊皇太子的陰謀與鄭妃不無關系。這麽一來他自己倒先慌了手腳,因為鄭妃已經成了他生活中須臾不可缺少的人物了。他覺得後宮三千粉黛,盡管環肥燕瘦各具情態,但鄭妃的美貌是無與倫比的。最難能可貴的是鄭妃對自己的百般溫存體貼,使他恨不能把什麽都交給鄭妃。他也曾答應過將鄭妃所生的三皇子立為東宮太子,但遭到了百官的激烈反對,直拖了十多年,最後還不得不冊立皇長子朱常洛為皇太子,把鄭妃所生的三皇子朱常洵封為福王。這已使他感到很對不起自己的愛妃了。現在如果鄭妃真的導演了這場謀殺案,揭發出去,她是斷無活命希望的,那麽自己後半生怎麽打發孤淒的光陰呢?所以萬歷此刻又成了最怕事態擴大的人了。今天早晨,剛交寅時他就醒了,睜開眼第一句話就是:“刑部的審理結果上來了嗎?”侍候在他身邊的太監回答:“已於昨晚送進宮來了。”萬歷一下子坐起來,慌忙披上衣服,就在龍案前捧起了那道奏折。看著奏折,他不覺心花怒放,嘴裏不斷地叨念著:“幹吏,幹吏,真是朕的幹吏,”跟著提起朱筆就要批覆,可是再一看,龍案上滿滿堆了一大疊主官奏疏,好像專門和他過不去一般,都是要求追查元兇的。奏折指出:張差入宮行兇,必有內應,也必有幕後指使,而刑部只斬張差一人,且擬速快,顯然意在殺人滅口,包庇元兇。還有人指出:張差決不是瘋癲,只要重刑拷問,真情不難查實,請求不失時宜嚴懲幕後指使人,以肅宮闈。“以肅宮闈”這不是直接點明了幕後指使人在後宮之中嗎?萬歷一股怒氣油然而起,他真想把這些討厭的言官殺兩個出氣,但是他知道,此刻殺言官無異於火上澆油,使群憤越來越大。萬歷頹唐地靠在龍椅背上一時沒了主張,這時司禮監秉筆太監已經來到坤寧宮,請求對昨晚進呈的奏章給予明示,萬歷只好拿出他的老辦法,把所有奏折一概留中,又特降一旨,令刑部務必將張差嚴加看管,不準他與任何外來人接觸,如稍有差池,必予嚴辦。

農歷五月的北京,已經是凡煙季節了。中午的陽光火辣辣的,曬得人皮膚有些發疼。刑部監獄裏仍然是窗扉緊閉,密不透風,犯人們熱得呼呼喘息,有人刑傷腐爛,疼痛難忍,不由大聲呻吟起來。幾名獄卒手提皮鞭,呼喊著不許犯人呻吟,而囚房內只安靜了一小會,呻吟聲就又傳了出來。

在看押房的值官室內,一位四十出頭的中年人,正雙手捂著耳朵,伏在桌上沈思。他叫王之棠,官居刑部主事,這個人雖然只是個六品官,但卻頗為幹練,而且性格耿直,主持正義,所以很受同僚敬仰。東宮梃擊案發生後,王之棠—直用冷靜的眼光觀察著審理的進程。多少年來,他與朝廷中一些正直的大臣一樣,非常同情受皇帝冷落的皇太子。自從宮中傳出萬歷要廢長立幼的消息後,他更替皇太子擔心。梃擊案發,朝野震驚,依王之蛐機警,早就看穿這是鄭貴妃在裏面搞鬼。他非常希望刑部審官能從中發現破綻,窮追到底,把鄭貴妃的醜行昭示天下。但是沒想到胡士相耍了個滑頭,把風波給壓下去了,他感到十分氣憤。但是,自己沒有受命審理此案。無法審訊刺客。為了昭雪事實,他決定私自查訪此案。要查訪就必須接觸犯人,而近幾天刑部監獄突然加強了戒備,要犯張差的籠號更是守衛嚴密,不要說是探視者,就是刑部官吏,也必須持特發的虎頭牌才能涉足,這就給調查真情設下了無法逾越的障礙。王之棠挖空心思,終於想出了一個接近案犯的好辦法。他知道,盡管獄中戒備森嚴,但犯人總是要開飯的,如果謀到管理牢飯的差使,自己出入監獄就方便多了。於是他登門拜訪了刑部侍郎張問達,很順利地討下了管理牢飯的差使。上任十天以來,他親自帶領獄卒給犯人送飯,暗中註意觀察張差的情況。他發現張差雖然已是遍體棒傷,但卻非常能吃,每次發的獄飯好像都填不滿肚子。還有一點非常令王之,嫡興,就是張差平時舉止動作都很靈敏,絕不像有瘋癲癥的人,這證實自己前一段的判斷是正確的。今天,他準備開始一個冒險的行動了,那就是利用開飯時間,突擊審訊張差。由於自己不是法定審官,在獄中隨意審訊犯人是要獲罪的。何況張差是個禦發要犯,如果審理不好,不但達不到預期目的,還要把自己給饒進去。審訊時間不能過長,以防上司知道了前來幹涉,審訊方法必須合適,這樣才能套出真情。王之棠坐在值班房裏,絞盡腦汁,一遍一遍地思索自己的審訊計劃,直到認為無懈可擊了,才站起身來,吩咐準備開飯。

牢房裏只有開飯時間是最活躍的時間。今天王之棠特意關照,在簡陋的飯菜中加了幾片燉肉,當裝滿牢飯的小車在囚號間行走時,牢房內竟迷漫著一股誘人的肉香。犯人們多日不見葷腥了,一聞見肉香早已饑腸如鼓。王之棠像往日一樣,親自督促著往各牢房裏送飯。但他特別叮嚀,先不要給張差送飯。

各囚號的牢飯都發完了,犯人們津津有味地大嚼著肉菜湯。而張差所在的單人囚房,卻仍舊是牢門緊閉,無人理睬。被肉香引誘得口水直流的張差,幾次扒著牢門觀望,都沒發現有給他送飯的跡象。聽著其他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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