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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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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著雙手,在屋裏踱起步來。走了一會,他似乎有了點新的啟示,眼睛一亮,說聲:“有了。”陸粲趕忙走過來問:“劉大人莫非有了力挽狂瀾的妙計?”劉希簡此時忽然一掃他那龍鐘的老態,面情莊重,語調懇切地說:“陸大人,老朽自接到聖旨後,就知道審完此案,老朽的宦途生涯也就該結束了。說實在的張孫氏被殺一案,只有依魏郎中之議才可使天綱恢恢、民心俯順,老朽再昏庸也不會不知道這一點。我所顧慮的只是陸大人,大人今年剛滿不惑,正是鵬程萬裏之時,況且大人才華橫溢,方正忠直,前途不可限量,如果和老朽一道維持原議,下場必然和魏郎中’相同。為揭示李青一個人醜惡,同時毀掉兩個覆審官員,未免有點不值得。所以老朽千方百計企圖尋求一條兩全其美的良策。無奈冰火不同爐,實在難以在李青和魏郎中之間找出一個互不傷害的辦法……”劉希簡說到這裏,似乎有點動感情了,他用炯炯有光的雙目盯著陸粲說:“陸大人從明天起可上本告假,老朽當於三天之後,上本替魏郎中力爭。倘若天恩浩蕩,準了我的奏本,那滿城的風雨自可平息,倘惹萬歲震怒降罪,自有老朽一人承擔。老朽今年已近古稀,兒女子孫都遠在四川務農,諒無可牽連……”“不!”劉希簡的話沒有說完,陸粲就激動地打斷了他,“老大人年事已高,我陸粲豈能讓大人挺身領險,不如大人稱病告假,此案由我陸某一人料理,縱有塌天大禍,陸某願一力承擔!”劉希簡深為陸粲的不避斧鉞所感動,堅持要自己一人上本。兩位忠肝義膽的直臣,直爭了半個時辰,誰也勸不退誰,最後陸粲才說:“既然如此,不如咱們誰也不回避,聯名上表,也許兩個人比一個的影響大一點,萬歲會采納忠言呢?”劉希簡想了一下,也不再堅持,於是一老一中兩位審案官員,一字一句地探討起給皇帝的奏本來。

嘉靖沒有想到,在自己急旨降下的第二天下午,陸粲、劉希簡的覆審本章就送來了。他自己度測,陸劉二人之所以這麽快就回奏,說明他們已經領會到自己袒護東廠的意思,這道奏本必定會痛駁刑部原議。因此,在展開折子前,他特別仔細看了一眼奏折封面上那蒼勁有力的題名。但是,讀到奏折正文後,嘉靖不由震怒了。這道奏折沒有過多地講述案情經過,只將證據一一列明,但案情已然一目了然。而對李青受賄、東廠橫行、京師民怨沸騰的情況,寫得詳詳細細,奏本上大聲疾呼“嚴懲閹賊,整肅法紀,以定民心”。這恰似萬根鋼針字字刺到嘉靖的心尖上,對於這種不識時務的奏本,他豈能置之不問!他把這道奏本同樣擲入了煉丹爐,然後傳旨,將陸粲、劉希簡一起投入詔獄,並明確表示,刑部官吏互相偏袒,妄出入罪,魏應召原議必須推翻。為了怕自己這道聖旨再遭反駁,他命令將聖旨先發到東廠,由東廠百戶李青親自送到刑部督審,並指定由一名侍郎親自主持覆審。聖旨發下後,嘉靖猶自餘怒未息,以致於差點忘了往煉丹爐下添火,直到一名伴駕宮女驚呼爐火不旺時,他才趕緊跑進暖閣,用力地扇起那漸漸微弱下去的火焰。

嘉靖為了一樁民事案件,十天之內連降三道聖旨,把刑部三位主管官員投進了沼獄的消息,很快傳遍了京師。酒肆茶樓之內,街談巷語之中,幾乎都要扯到這個案子。大家異口同聲地稱讚魏應召、熊浹和陸粲、劉希簡,不少人說:“如果三法司裏都像這幾位大人那樣不避斧鉞,大明江山就有指望了。”市內的一些商戶及士紳,還派人給被囚的主審官送酒菜,以示慰問。右都禦史熊浹在家中聽參,每天都有人來拜望他,為避免嫌疑,熊浹一概不予接見。合城上下都睜大眼睛,看著刑部的最後審理。

第四次覆審的主審人是刑部侍郎許讚。這個人在刑部任職多年,但一直默默無聞。據說在審理各種案件時,許侍郎從來不多開口,因此他頗有一種語遲威重的風度,而刑部上下的官員,提起許侍郎來,也總有一種敬而遠之的感覺。聽不見人說他的壞話,但也看不見他做出的哪一件業績。刑部把聖旨發到許讚頭上時,他猶疑了一下,還是順從地接了。跟著,他宣布組成了一個二十餘人的覆審機構,並於當天就把案卷從都察院調回了刑部。第二天,張柱、張福、張秀萍都被傳到了刑部,而且被監禁了起來。東廠百戶李青奉旨督促覆審,但李青到刑部去了三次,都被許侍郎擋了駕。這一系列消息,好似開戲前的緊鑼密鼓,使人們紛紛猜度著覆審的結果。

轉眼間十天過去了,北京城裏已開始刮起了颯爽的秋風,但刑部審理的結果,仍然沒有出來。據說許侍郎派出二十多個人去什剎海的一帶察訪,已經得到了新的證據,但兇犯究竟是張柱還是張福,卻沒有人透露一點消息。

其實,主審大員許讚,早已將覆審的奏章寫好了,他之所以遲遲不往上遞送,是為了仔細觀察一下京師百姓的態度。在接到聖旨的那天,許讚已經意識到,這個案子不按皇上的旨意辦是斷斷行不通的。他在京居官多年,深谙官場中的規律,要想不斷升遷,首先不能得罪皇帝,第二不能得罪東廠和錦衣衛。現在案子明擺著是以皇帝和東廠為一方,以熊浹和魏應召為另一方,不管怎麽權衡,皇帝和東廠也比都察院厲害得多,所以許讚早已確定了一定宗旨——百分之百地照皇帝的旨意辦事。他暗中嘲笑熊浹等人是以卵擊石,而自己是絕對不幹那種傻事的。現在他把案子壓了十幾天,對於民間的議論也聽夠了。盡管他已知道民間的輿論都是同情張柱和秀萍,而對東廠怨聲載道,但他感到,順從了皇帝,無非要在百姓中落個執法不公的名聲,那算得了什麽?“官大壓死人。”只要保住了自己的職銜,何懼幾聲背後的指責呢?於是他在九月初一日,公開升堂審理了這件眾目交註的案子。

刑部衙門外,擠滿了前來聽審的人。老態龍鐘的張母,青衣素服的許夫人,都被人簇擁到了最前面。刑部大堂上今天並沒有那種森嚴的氣氛,許侍郎只準二十一名覆審官員進入大堂,而沒有傳喚三班衙役和刑房書吏。審判儀式也很簡單,許大人叫一個,大牢內押出一個,上堂來並不問訊,就由主審官宣讀結果。案子只審了半個時辰就結束了——殺人兇犯定為“四冰果”販子張柱,判處斬立決。被害人張孫氏之子張福無辜受監,賞銀五兩當堂釋放。張福之妹張秀萍,與兇犯張柱關系暧昧,誣陷其兄,判處杖一百棍,趕出京師。刑部郎中魏應召受賄枉法,妄出入罪,即刻發往雲南充軍。張柱的鄰人李真、王雲亂出偽證,與魏應召一道充軍。

榜文貼出,全城嘩然,但是人言固然可畏,權勢更能壓人。無辜的張柱於當天被押赴市曹處斬,張母悲憤難忍,於當天夜間舉身跳進了奔流的護城河。纖弱的女子張秀萍被杖擊後,帶著遍體的鱗傷和無盡的屈辱懸梁而死。人們感念她的節義,將她的屍身與張柱合葬在一起,這對東廠和封建制度摧殘致死的善良男女,到九泉之下終於能有個終身伴侶了。

九月中旬秋風蕭瑟,落葉飄零,在廣安門外的一座敗破的涼亭前,魏應召灑淚辭別前來送行的刑部同僚。他已經換上了青衣小帽,雖然在詔獄中受盡了折磨,但精神並不減從前,許夫人攜帶著一個輕便的包袱與丈夫同行。暮雲低垂,斜日暗淡,秋風陣陣襲來,送來一陣寒意。魏應召把大家斟來的酒一杯杯地灑在大地上,他滿含悲愴地向同僚們深施一禮,拭幹掛在眼角的淚珠,大踏步走出涼亭,沿著長滿薊草的荒徑向前走去。

一場令人矚目的官司,以東廠的完全勝利而結束了。張柱等人的鮮血,保住了刑部侍郎許讚的烏紗。嘉靖皇帝在接到刑部送來的“張柱已按律處斬”的報貼後,僅說了一句“可惜二十幾歲的年紀”,就又坐到八卦爐前煉他的仙丹去了。

奇案五 皇宮謀殺太子秘案

明萬歷四十三年(1615)的春天似乎來得特別晚,已經是農歷五月初了,紫禁城內的蟠桃、壽丹等花才開始展蕾,禦花園內除了幾叢青竹蒼翠欲滴外,其餘花木葉子還顯得鵝黃嬌嫩,沒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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