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六月的北方，開始啟動又幹又熱模式---讓那些宅家，心寬體胖的人更不樂意往外跑了，一心為了宅出新境界，生生不息，奮鬥不止。而這種天氣還不至於令人容易生病，照常理，往醫院跑的人不應該有這麽多。

展九看見住院部大樓底下越來越多的人在紮堆，小青年、大爺大媽、居家婦女……然後，三三兩兩形成幾個群進入了這棟大樓，他收回視線，對著筆記本說：“你有什麽方案，盡管說來聽聽。”

視頻的另一頭是個將近三十五六歲的青年，亞洲人，臉色偏白，一副常年不見太陽病歪歪的樣子，如果不是穿著白大褂，這人走在大街上，百分百會被人懷疑是從哪個醫院偷跑出來的，他暗暗觀摩展九的臉色，好像也不是太差，那麽話可以多說點了？

“你發過來的資料，我和同事們都研究過了。你說的那兩個人均在國內，所以我需要派人過去現場指導，劉大哥主持手術---告訴他只是個小手術，別大驚小怪的啊。我們第一批志願者已經有20個人，那位趙姓男子已經到了危險期，可以編入危重志願者一列。另外，那個叫蘇暢的，她不是癌癥病人，理論上歸於健康者這一列，鑒於她身體千瘡百孔的，反正也活不長了，我還是建議讓她在試驗階段第一個植入芯片加服新藥。芯片和藥對她來說可能沒用，但絕不會對她造成傷害。咱中國人不是有句俗話，死馬當活馬醫嘛。”

“敖雲，你需要重新學習中國文化，如果你以後還想回來的話……”

“生氣了？咦，什麽情況？別關啊……”敖雲八卦的心熊熊燃燒，可惜對方非常不給面子。

一陣風刮進來，劉主任推門而入，他忙了一天，說話依然不帶喘氣兒，“哎呦，今天住院部可熱鬧了，來了這麽多人，卻沒有一個是住院的。”他搖搖頭，一副頗為遺憾的樣子，“廖長軍就住樓上單間，他老婆前幾天在新聞上接受采訪，說廖市長雖然倒下了，但是她一定會將他一心一意為民，努力奉獻的精神傳承下去，而且她會用自己的方式去做，她向大眾宣誓一生支持慈善事業，號召企業家捐錢幫助孤兒，失學兒童等等的，引了一幫傻鳥熱情高發，自動組織起來看望心愛的廖市長來了，此人還昏迷著，不然肯定要舉個手，留個言的，呵呵……多虧啊。”

“廖長軍也住這裏？他病房周圍沒有警察嗎？”展九問道。

“有，廖夫人已經和案子負責人溝通過了，據說有個叫江城的副組長在今天上午還發了一通火，最後還不是放了行。我聽青山講了你們這段時間的遭遇，你就這麽任著李蘭生那蠢狗叫囂狂吠嗎？”

“你知道，目前我把所有的身家，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敖雲那攤子事上，暫時還騰不出精力來對付他，先讓他叫一陣吧，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展九想起李蘭生，就有一肚子的未名情緒，就像大夏天裏遭遇一只蒼蠅，趕也趕不走的那種郁悶。

劉思源本來想就父親去了C城的事情和他通報一下的，看展九一臉不耐煩，噎回了到嘴邊的話。

展九出了辦公室，向病房區走去，剛準備轉彎，一圈滿天星夾著一簇簇藍紫鮮花的花束闖入眼簾，清脆的女聲隨之響起：“啦啦啦啦，節日快樂！”鮮花放下，一張清瘦蒼白，不施粉黛的細長臉躍現眼前。

“您的大恩大德，小女子感激不盡，既然不能以身相許，那我就以最熱烈的態度來迎接大恩人回房，請收下小女子的鮮花一束。”

展九思索半天，今天好像也不是兒童節，這人又抽的哪門子風？他深深後悔早前對她說了那些東西，簡直傻透了！於是臉一沈，甩下蘇暢，一聲不吭地往前繼續走，低氣壓一路跟隨。

病房裏，陳仙在生氣，他嘟著嘴巴，對著李笑文舉報，“媽媽太壞了，剛剛在門口送我一束花，祝我生日快樂，一轉眼又拿走了，什麽借花獻佛的，搞什麽呢。”

展九額角青筋突突幾下，他很想找個人扁一頓。

陳仙看見展九，“媽媽說她要回家，她找劉主任拆線去了，叔叔，你看見她了嗎？”

“回家？為什麽？”

“媽媽說我今天生日，準備了個驚喜等著送給我，還說生日只能我們三個人在場，展九叔叔，很抱歉，不能請你來了。”

恐怕不是驚喜，驚嚇吧？展九努力拼出一絲笑意，“你生日？這樣吧，來我的酒吧，讓小李帶些同學布置布置，我免費提供酒水，好不好？”

“還是算了，我的生日媽媽做主。”陳仙一反常態，他覺得自己有點殘忍，“展九叔叔，還得麻煩您和劉主任說一下，給她請個假吧！”

展九一怔，他想起一件事來，小姨的生日好像也在今天？小姨已經有十四年沒有辦過生日宴會了，每一年生日，她總是淡淡地和自己說已經吃素習慣了，不想辦什麽晚會，不想見任何人，甚至連展九送的禮物也不肯要。今天，還是親自去送禮物吧，小姨應該不會當面拒絕。

六月五日晚上，展九帶著青山精心準備的一套高級化妝品和一套當代大師出品的紫砂壺，從容按下肖家的門鈴。

肖振洋發現是展九，非常意外。以往生日，容蘭每次都要跟展九事先打過招呼，才能止住對方“孜孜不倦”送禮上門的孝心，今天應該也不會有任何特別，這是搞突襲來了？他一顆心吊上吊下，忐忑起來。

展九和肖振洋客套幾句，就上了二樓。他敲了敲門，沒有聲音，扭了扭門鎖，門從裏面鎖死了。他只好對著門，大聲說自己是展九。

房門打開，妝容精致、眉目憔悴的中年女人站在展九面前，她凝視展九，有點恍惚，“九，你怎麽來了？”

展九心裏頭湧出一股子道不明說不清的慍怒，是怪姓肖的沒有照顧好小姨，還是小姨對他隱瞞了什麽，所以在自我懲罰？即使有再多的想法，這會兒，他也不能表露出來，“小姨，今天是你生日，給忘了？”

容蘭側開身子，讓展九進去，她努力想笑，嘴邊的法令紋動了動，還是沒能夠擠出點笑容來。

“我的生日前一天就是姐姐和姐夫的忌日，生日什麽的，還是忘了的好。過幾天，陳浩這孩子說替我們去祭拜一下，你呢，今年還是不打算去C城嗎？你年年不去，姐姐姐夫要心寒了。”容蘭在沙發上坐直了身子，肩膀放正，開始一套繁覆的泡茶工序。

“等爸媽和思楠的事情弄清楚了，我就回去。”展九說起來輕描淡寫，容蘭聽者有心，黯然神色一閃而過，“還有你外公那裏，他再不待見你，你也要常去，一家人，還在同一個公司，別弄得跟個陌生人都不如。”

聊了些會，展九下樓，他對聞訊而來，早候在樓梯口的肖玉道：“姨媽跟我談了你結婚的事情，過幾天你到我公司來，我有話講。”說完，他瞟了眼陳浩，一言不發的離開。陳浩撇撇嘴，想發幾句牢騷，還是沒敢。肖玉正準備嘲笑幾聲，樓上“嘩啦啦”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音，仿佛天覆了，地翻了。

肖振洋聽到，身子慣性一抖，他手忙腳亂地跑到房裏，使勁抱住砸個不停，發狂發怒中的容蘭，“姑奶奶，您消停消停吧，每年都要發一次大火，傷肝傷身那。”

“你跪下！”容蘭聲色俱厲地命令道。

“好，好，我跪我跪。次次都來這麽一出，你累不累啊。我說了多少次了，那事絕對不是我幹的。你看一眼我的頭發，可還有一點點十四年前的樣子，你就不能心疼心疼我？”肖振洋跪在地上，膝行上前，抱著老婆雙腿，疲憊不堪道：“就因為我當時出了國，就因為我叫你回劉家給我發個郵件，就因為我的電話裏有了一句當地人的講話，你就把我打入十八層地獄，老婆，逮捕個小偷也要有證據的，我未免太可憐了。在國外，C城人多的很，他們碰到一個國家的人，搭個訕很奇怪嗎？”

對高高在上的老婆，肖振洋又是憐惜又是懊悔，憐惜對方因為這麽多年的自我折磨而變得不可理喻；懊悔因了當初的一見鐘情，發展出後來這麽多操蛋的事情。

此時的蘇暢家，卻是一副歡樂景象。

陳仙傻乎乎的戴著壽星帽，坐在西面靠墻的位置，對面李笑文翹著一條腿，撥了撥琴弦，“好了。”

蘇暢得令，清了清嗓子，開始唱：“鄉愁是一種心碎，一個不能久呆的地方，沒了幸福，有了傷痛，怎麽會是我的故鄉？去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人，他們說心之安處便是故鄉，可是，一個沒了你的地方，怎麽能是我的故鄉？鄉愁是一種心碎，一個不能再愛的地方，沒了相守，有了離別，怎麽會是我的故鄉……”

“媽媽的故鄉在C城，在遇到阿婆---你口中的蘇奶奶以前，我只是一葉浮萍，一朵離了根的蒲公英，有了你蘇奶奶後，媽媽和陳仙才有了故鄉，希望我的小陳仙不要忘記自己從哪裏來，希望陳仙不要忘記媽媽生下你的這一天。小李子，上蛋糕吧！”

小李子？李笑文跟自己說不跟神經病一般見識，他熄滅所有的燈，從廚房裏捧著燭光點點的蛋糕，和著蘇暢“祝你生日快樂”的節奏，一路走向陳仙。讓大家沒有想到的事，小陳仙突然醒過來似的，拉開門，跑出去了。

蘇暢和李笑文追到樓下，追到小區活動場地，陳仙不跑了，他帶著哭腔，對著蘇暢大嚷大叫，“我才不要什麽故鄉呢，媽媽，你知不知道，我多希望你沒有生過我！你和爸爸吵架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我在做什麽，我在朝老天爺磕頭，我要他保佑你不要再受傷，我不要再過這種擔驚受怕的日子；你出去學那什麽武的時候，你有沒有想到我在做什麽？我經常夜裏一個人溜回家，坐在門口一等就是一宿，我怕你突然回來又突然走掉。媽媽，你有事情從來不和我說，你受傷住院，我也是最後一個知道，媽媽，你做了這麽多對不起我的事情，可是我還是很愛你，我恨我自己！”

陳仙像個炮彈似的沖過來，蘇暢淚流滿面，張開雙臂……陳仙半道一個急剎，蹭到了李笑文懷裏，“老婆，只有你對我才是真的好！”

蘇暢尷尬地擡起手臂撓了撓頭，一聲充滿驚喜的男中音從不遠處解救了她：“真的是你啊，蘇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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