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醉生夢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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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生願,願作樂中箏。得近玉人纖手子,砑羅裙上放嬌聲,便死也為榮。

——《憶江南》崔懷寶

“合慶班”在杭州境內頗有名氣。這班主是個斯文人,他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據說他本人出生於世家,只可惜一朝零落,竟淪入娼門。

美珠小心的為他梳理著頭發。他伸手捋過散發,只見一根銀絲閃現,不知何時他已生出白發。美珠用最輕最柔的聲音問道:“我給你拔了吧?”文生從銅鏡中望著美珠,“你平時就是如此和老爺們說話的?”美珠面帶笑容,她嬌聲道:“官人若是想留著,我替你梳起來便是。”文生一言不發的扯掉白發,他雙手將那根銀發抻直,歪著頭瞧了半晌,這才說道:“哪個人願意留著呢?真不知你是如何討得那般男人歡心。”美珠不敢再說什麽,她默默的將文生的發梳起,又細心的為他撲上粉,在唇上淡淡的抹了一層胭脂。只見他翹著手指對著鏡子用指尖點了點眼角,“老夫人的壽禮可送去了?”美珠挨近他的身子嬌聲說道:“都送去了。老爺……”文生看也不看她,他將胳膊一甩,徑自出門了。

美珠這才長出一口氣,她腿一軟,忙扶著桌角坐下。早知如此何必當初,她如今的日子比在青樓中還不如。她哪想到,文生將她贖出來是這般用的?“合慶班”色藝雙絕,班中的女子侍色,班主侍藝。他們在宅門中進進出出,在堂屋中退去衣衫,一個個急色鬼,放浪鬼,豺狼一樣撲上來,還談什麽風情,講什麽花解語,做的都是最下流的勾當。文生倒也豁得出去,靡靡聲中,他如魚得水,有時他任人索取,有時他又與人一起分享美色,恍惚之中,美珠也鬧不清楚,這文生到底是主是客,是買還是賣,但是無論如何,他是享受的。每當看到他如水泡發了一樣的面容,他指尖不自主勾出的蘭花指,美珠心中都是一陣惡心,不知這樣的日子何時才是個頭。

文老夫人跪在蒲團上,她虔誠的跪拜,心中默念,指望神佛顯靈,將文家的罪孽消減幹凈。她一輩子苦熬,終於等到兒子成家立業,到頭來卻是一場空。她到底是做了什麽孽,那個被她捧在掌心養大的兒子,竟變得如此不堪,這一切到底因何而起?依著文老夫人年輕時的性子,她一頭撞死的心都有了。可她不敢死,她死了沒臉去見文家的列祖列宗,她死了這文家唯一的孫兒還不知如何的下場。她何曾想到兒子會如此的狠,竟將那孩兒的母親送入青樓,她曾試圖叫文生去將墨玉贖回,結果他卻帶回了年幼的美珠。如今也不知墨玉身在何方,每日看著身邊的孫兒,文老夫人都不由得暗念“罪孽”。

“太夫人,老爺差小的給您拜壽來了。”文老夫人又沖菩薩磕了一個頭,這才站起身。原本跪在一旁的娃娃忙爬起身扶住她。文老夫人柔聲道:“墨兒乖。”小娃娃扶著她坐好,又“撲通”一聲跪在她身前,“孫兒給奶奶磕頭,奶奶長命百歲。”文老夫人忍不住笑了,這孩子一直都這麽懂事,她忙拉起他,“墨兒快起來。你去看看你爹送什麽來了,喜歡的都留下吧。”墨兒擡頭望著文老夫人,“奶奶不要爹爹的東西,墨兒也不要。”他轉身走到門口,扶著門框邁過門檻,沖著外面的下人說道:“你走,我們不要你們的東西。”送禮的下人依舊將帶來的物品放在門口,什麽也沒說轉身走了。每年都是如此,他早就習慣了。來此之前他已照例將銀兩交給寺中的管事,文老夫人哪裏知道,這佛門境地的清修也是銀兩換來的。那出家人也做的好買賣,美其名曰“香火錢”,一點俗物都孝敬“菩薩”了,阿彌陀佛,罪過。

美珠打起精神,她依例到各房走了走。桃花,荷花,迎春,海棠,每個姑娘都是花名,每個人都是花一樣的命。短的捱不過一季,長的躲不過三春,病的病,死的死,殘的殘,隨風雕零。

梨花趴在床上嗚嗚咽咽,玉蘭喘著粗氣,她手抖了抖卻始終擡不起來,海棠默默的流著眼淚,她伸手搖搖梨花,“你快別哭了,你這樣你姐姐怎麽去得安心?”她又對玉蘭說道:“撐不住就別撐了,死了也是解脫。梨花還小,她還沒長開,興許……興許今年能躲過去了,你……”淚珠從玉蘭的眼角低落,無聲的淚水靜靜的流淌。她恨,她恨自己心不夠狠,她早該在能動彈的時候帶著梨花一起走的,如今她有心無力,想帶著她死也動不了手了。彌留之際,她瞪著眼使勁喘著氣,再等等,等她好了……美珠走進來,她走到床畔,伸手在玉蘭的鼻翼一探,香消玉殞,又得準備後事了。

美珠轉身要走,卻被海棠一把扯住,“夫人,你可憐可憐我們,可憐可憐梨花吧,她還小,你救救她。”美珠將海棠的手撥開,她慘然一笑,“你明知道我救不了,我連自己都救不了,又怎麽救你們?”只聽梨花在那哭,“姐姐,姐姐……”誰也救不了她們,她們都是被生身父母,親戚兄弟典賣出來的,黑紙白字寫的明白,有憑有據,合理合法,這就是她們一生的歸宿。

舶船到岸,一行人到了杭州境內。百裏他們下了船,上岸之後再找霍小趣,那人卻早已不見蹤影。百裏對來娣笑道:“這家夥跑的倒挺快的。他這一走,我倒是有點無聊了。”來娣看著他說道:“是了,我知道你與他最為投契。”百裏忙追上她,“咱們早跟他一刀兩斷了。哎,師妹,你去哪?”丫鬟婆子跟在他們身後,張福護在幾人身側,只可憐了張壽一人,他走在最後挑著擔子,心裏難免抱怨幾句。好好的陸路不走,偏要圖個便利走水路,沒了馬車,他張壽張二爺就只能當挑夫使喚了。那夥計也真是軟蛋,做個船都吐的七葷八素的,如今他倒病成大爺躲清閑了。

街角蹲著一個乞丐。他一身破爛的衣裳,赤著腳,腿腳面上都帶著泥垢油汙,頭上頂著一頂破帽子,雙手被臟兮兮的爛布纏著,他一邊磕頭一邊敲打手中的破碗,口中念念有詞,“老爺太太,可憐可憐我吧。”那雙眼睛卻從下瞄著人,暗暗盯著百裏一行。他見幾人轉過街角,忙起身將身前的人推開,跟了上去。那位施舍的公子罵道:“該殺的乞丐!老子可憐你,賞你口飯吃,你竟然不識好歹……”他正罵著,一旁的小乞丐們撲上前,七手八腳把油布包裏的燒鵝扯的七零八落,一會功夫就吃了個幹幹凈凈。

孫長老不服,他心中有一口惡氣怎麽都喘不舒坦。咱孫長老雖說是個偷兒,可咱行的正做的端,除了順手牽羊也沒幹過什麽缺德事。想當初咱可是賊爺爺,靠著一雙手憑真本事吃飯。如今你害的爺爺被人廢了手,這豈不是斷了咱的生路?咱就講個江湖道義,有恩報恩,有仇報仇,小娘子,你可別怪爺爺心黑手辣。

張壽才將行禮挑上摟,肩上的擔子剛落在地上,張福就過來了。“下面有個人一直跟著咱們,你去認認人,看是不是那個孫長老。”張壽貓著腰,他伸手到背後捶了捶,“哎呦,累死我了,你們這是把我當苦力使喚啊?”張福一把扯起他,“你快別裝了。趕緊去看看,裏面那位要是出了事,不用我說,有人自會收拾你。”張壽甩甩膀子,叨咕道:“你咋這麽粗魯,也不怕把我抻壞了。”張福搖搖頭,“要是能抻啊,我真想把你腦袋裏那根筋抻一抻。”

來娣推開窗子,只盼著能有風吹進來,散一散屋中的潮氣。她在外行走幾年,對南方的氣候卻不大習慣了。百裏湊到她身後,“你離窗子遠些,仔細被那人害了。”來娣轉身沖他嫣然一笑,“難道在你身邊,他也能害的了我?”百裏摟住她的腰,“我這操心的命啊,只要我一大意,你準出事,你說我該拿你怎麽辦呢?”

鶯歌笑語,臨窗傳來靡靡之音。嬌柔的女音說道:“文老爺可真是愛花人……”文老爺答道:“日日思君不見君,且莫辜負了這良辰美景。夫人,再飲一杯吧。”他的聲音有些矯揉造作,來娣也記不清這文生當初是否就是如此,此時此刻那人的聲音傳入她耳中,她心中不由得作嘔。百裏見她的神情不對,忙問道:“你這是怎麽了?”來娣摸了摸臉龐,她茫然的對百裏說道:“師兄,咱們換個地方吧。”

張壽回到樓上,張福問道:“怎樣?”張壽沒說話,他只點了點頭,然後扯著張福到了角落,他壓低聲音說道:“我剛好像瞧見楚大哥了,你說是不是他?”張福心說,明明是你瞧見的,怎麽倒問起我來了。“你說,要不要跟裏面的說一聲?”張福搖搖頭,“算了,若真的是楚大哥,他一定另有安排。你做好你的事就行了。”

百裏見張家兄弟在一旁嘀嘀咕咕的,他站在遠處看著他們,等那二人一轉身,擡頭就瞧見百裏,倆人竟像是做了賊似的,心裏有些發虛。張福一推張壽,張壽剛要作勢離去,卻被百裏喚住:“你回來。”張福張壽忙走過去,“公子……”百裏一擺手,“有話待會再說,你去前面把賬結了,咱們換家店。”

張福張壽相互看了一眼,百裏斥道:“楞著幹嘛?還不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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