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上青山便化身，不知何代怨離人。古來節婦皆銷朽，獨爾不為泉下塵。

——《望夫山》胡曾

唐天祐四年（梁開平元年），梁王篡唐，蜀王稱帝，獨晉王李克用仍尊唐號，以唐臣自居。唐天祐五年，晉王李克用病故，其子李存勖繼晉王位。魯不歸效命於晉王，於唐天祐九年（梁乾化二年）駐防上黨。

魯不歸是行武之人，他見了張壽憨魯的性子，頗為喜歡，遂戲言道：“小子，跟著我吧，以後跟爺一起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怎麽樣？”張福生怕張壽一時腦袋發熱應承下來，忙開口說道：“蒙將軍擡愛，我這弟弟雖是長得五大三粗的，卻見不得血腥，沒用的很，上不了臺面。”魯不歸看了一眼張福，“這男人哪有怕血的？跟著爺在沙場走幾回，什麽都不怕了。”魯不歸說完就坐到了來娣身側，百裏有心和來娣換個位子，一看身邊的楚辭，最後還是忍住了。他如鯁在喉，不知為何有些不快。“是啊，一將功成萬骨枯。上了戰場能不能活著回來都是問題，生死之際保命都來不及，哪還顧得上怕這怕那呢。”來娣趕忙插嘴道：“魯大哥，不知你這新娘子是哪家的？我可認得？”

魯不歸沖來娣一笑，溫和的說道：“什麽新娘不新娘的，來妹子，你若是有意，我明個就娶了你。”張壽聽到這都忍不住擡頭看了一眼百裏，就這麽明搶？這作風當真一點面子也不給。來娣聽了也不惱，只說道：“小妹已定了終身了。”魯不歸瞧瞧來娣，“妹子，你又哄我。當初我問你，你也說是定了終身的，俺老娘後來私下問過你師傅，壓根就沒那麽回事啊。”來娣沒羞沒臊的往百裏身上一湊，“我和師兄是私定終身，師傅她老人家不知道。”魯不歸這才象征性的拱拱手，“恭喜了，秀才，你好福氣。”張壽啃著豬蹄子心說，這男人都瞎了眼，怎麽都瞧上來娣了？

張福見眾人一打岔，魯不歸總算把張壽那岔子事給忘了，他這才放下心。他就這麽一個親兄弟，可不肯為了什麽不相幹的人送了性命。什麽王侯將相寧無種，那些雄圖霸業都是人血人肉餵養出來的，到頭來不過是用千千萬萬的性命去搏一人的聲名，成一家之帝業。若不是逼的沒有活路了，誰願意去那人間煉獄生死場。善也罷，惡也罷，不過就是幾十年的光景，就如同這歲月光陰，有晴有雨，有寒有暖。人總有高下之分，有人得意就必定有人失意。等閑人也不過是捱著日子自己討生活。那成名成才之路太艱難了，對張福來說，更難的是要踩著人趟著血去搏命，他自認張家打根裏就沒有那麽狠的人，他寧願守著自家人好好的過日子，活個實際過個踏實，有個溫飽安生也就夠了。

眾人用過了飯，又閑話了一陣。魯不歸講了一些家國大事，萬丈豪情，話裏話外吹噓了一番。楚辭也說了些江湖軼事，失意與得意。百裏卻只是沈默的陪著來娣閑坐，倆人相視一笑，也不搭話。直到魯老夫人又叫人來請，來娣這才隨著那人去了後堂。百裏有心跟去，那魯家的丫頭朱雀卻笑著回絕了，“後堂俱是女眷，男子入內多有不便，還望公子留步。”

魯老夫人拉著來娣閑話家常，直怪她為何不早些來看她，如今她兒子要娶別的閨女了，她這心裏始終有些不甘心。來娣隨著話頭又問起了新娘的來歷，魯老夫人嘆了口氣，“什麽新娘，明明就是個舊娘子，一個來歷不明的東西。我這兒子也是不爭氣，非要把她明媒正娶的弄進來。那些日子真是急死我了，我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最後也只能由著他去了。反正最後也是他們自己過日子，我還能活幾天？我一個孤老婆子，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來娣耐著性子勸了勸魯老夫人，“難得他們兩情相悅，這是好事。”朱雀卻在一旁插嘴說道：“他們哪是兩情相悅，那蹄子浪的很，也不知用了什麽法子迷惑了將軍，要不就憑她一個不清不白的人，怎麽可能踏進咱們魯家。”

說了半天，來娣還是不知道這新娘是何許人，竟惹的這朱雀姑娘憤憤不平的。魯老夫人素來疼愛身邊的朱雀，“雀兒，你下去吧，別跟這瞎叨咕了。”朱雀眼圈一紅，“這新人還沒進來，老夫人就開始嫌棄我了！”魯老夫人看朱雀抹著眼淚退出去了，這才跟來娣說道：“難為這孩子了。你不知道，當初我兒媳婦還在的時候，家裏都商量好了，要把雀兒收了做二房。可事與願違，兒媳婦後來懷了孩子，那倆人一膩呼，這事就拖下去了。說來我這兒媳婦也是命歹，她在生兮兮的時候去了，按理說就該收了雀兒做填房的，可你瞅瞅如今這事，哎，這孩子在這家裏也是難做啊。”

來娣陪著魯老夫人又說了會話，這才告辭，臨出來之前，魯老夫人又開了口，“那女人一個人住在山上，好說不好聽。眼瞅著就要拜堂了，也沒個娘家人出來。老身拖個大，想請來姑娘充個娘家人，上山去陪她住兩天，也全我魯家一個體面，不知道姑娘可願意？”來娣見此情形也不好意思推辭，只得應了下來。

百裏聽來娣說起這話，忍不住埋怨她自作主張，你這虧還是沒吃夠，不過是來送個賀禮，怎麽又給自己攬了這些是非？話是這麽說，可人情世故逼到那份上了，也真是情不得已。“我是一聽見你要和女人上山，我這心裏就沒底。”來娣聽了百裏這話，憶起當日之事，面上不由得一紅，“你何必又提起那個？”百裏正色道：“由不得我不說，你瞧瞧這魯不歸的德行？比姓霍的還不如，這家夥一點臉面都不顧。他要是來硬的，我不一定鬥得過他。”來娣不得不安撫他，“你多心了，哪有那麽多事都讓咱們趕上。這魯家再過兩天就拜堂了，我不過是和丫鬟婆子們上去陪她住兩天，走走過場罷了。”

百裏還是不放心，“這山上果真有那麽個人？他們不是誆你上去，然後……”來娣忙說道：“你別瞎想了，上面有位綠葉姑娘，我去年在的時候就聽人說起過。”沒想到百裏又問道：“到底是聽說的還是見過？這聽說的……”來娣最後斬釘截鐵的說道：“我不光聽說過，我還見過，綠葉姑娘確有其人。”楚辭插嘴問道：“這綠葉姑娘多大年紀？什麽來路？”

百裏和來娣一起望向楚辭，這家夥什麽時候進來的？“我上次也只是遠遠的看了一眼，聽說這綠葉姑娘不喜外人，那次她看見我就躲了。我與她只是匆匆一面，要我看她年紀應該不大。聽魯老夫人說，這姑娘是魯不歸帶回來的，也說不清楚她是什麽來路。”楚辭皺皺眉，“你可知道她是何時到的魯家？”來娣想了想，“兮兮才四歲，算起來，她至少來了兩年，至多四年。”楚辭點點頭，“那人就住在山上嗎？明天我們陪你一起上去吧。”來娣看看百裏，這個我們是指？百裏拍拍來娣的手，“我們送你上去，我看過了才能安心。”來娣雖然明白他那份心，還是有些猶豫，“人家那必定是新娘子，你們上去不合適吧？”百裏卻說道：“誰稀罕他那新娘子，不讓去咱就都不去。這賀禮也送了，師傅那邊也交代清楚了，不行咱就該幹嘛幹嘛去。”

腳下這座山又名“望夫山”。只因山崖邊上有一塊巨石，它形似人形，傳說很久以前，有位女子在此處等待遠行的夫婿，她日日夜夜歲歲年年站在崖上等待，最終幻化成一尊石像。即使如此她還是眺望遠方，像是期待心上人的歸來。百裏與楚辭陪著來娣踩著山路向山上走去，魯家的婆子是個熱心腸，她自來熟的跟眾人說著這山的典故，直把一塊石頭講的有血有肉，動人動情。

百裏對來娣說道：“以後我去哪，你就跟到哪。”話剛說出口，他又改口道：“要不，你去哪，我就跟去哪。反正咱倆去哪都在一塊，別跟這石頭似的。要是都這樣，你跟這等，我跟那等，那還不急死人。”魯家的丫鬟婆子在旁聽了都不由得莞爾，來娣被百裏牽著手，聽了這話心中也是一暖。

楚辭默默跟在眾人身後，像是有滿腹的心事。綠葉，到底是不是綠葉呢？兒時的柳飛卿穿著一身翠色的衣衫，她奶聲奶氣的叫著，“楚大哥，等等我。”楚辭嫌棄的說道：“你穿的這個跟綠葉子似的……”柳飛卿撲到楚辭身上，“我就是綠葉，你是我的大樹，葉子要巴在大樹身上。”

望夫山，懸崖邊上的少女見眾人行來，她忙轉身藏到了巨石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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