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瓜黃臺下，瓜熟子離離。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三摘猶自可，摘絕抱蔓歸。

——《黃臺瓜辭》李賢

劉老莊的人大多不姓劉，莊上不過百十戶人家，鄰裏間還算和氣，也難免有幾個喜歡串門子的碎嘴婆子，閑的無事就湊到莊口的大青山旁，東家長西家短，操不夠的心。莊上但凡誰家有個風吹草動，不出幾日就被這幾位傳的滿莊都知道了。

王老爺家還算家道殷實，住的是兩進的院子，家裏使喚著幾個奴才，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王老夫人去世多年，這王老爺也未曾續弦，如今他家的公子也已娶妻生子，老爺子圖個自在，平日含飴弄孫，日子過的也算心滿意足。若不是這一日來了客人，他家還真沒什麽值得說道的。

來娣隨著楚辭到了王老爺家，此時天都蒙蒙亮了，王公子將楚辭一行人讓進內院，又是張羅住處，又是使喚下人準備吃食，也不說避嫌，把自己媳婦叫出來招待墨玉。來娣和楚辭被安排到了一處，楚辭忙著去拜見王老爺，也沒多說什麽，來娣看大家都個忙個的，索性把門一關，甩了鞋子，往床上一倒去會周公了。

八歲的墨玉拽著來娣，“小姐，花園的花好漂亮，俄們去看看吧。”

墨玉瞧著窗外的雨發呆，突然說道：“我們去賞荷花咋樣？春紅，快撐傘過來。”十二歲的來娣摸著冷冷的鼻子，有些不情願的被墨玉拖著。

……

“聽說北方會下雪，不知道是什麽樣子呢，小姐？”

……

“店裏新來的首飾，我挑了幾樣，你看喜歡哪個？”來娣不肯起，翻身繼續睡，墨玉還是鬧她，“你快起來，再不起就不給你了，你要不要？”來娣坐起身，閉著眼喊道：“不要不要，都給你。”喊完咕咚又躺下了，墨玉對著鏡子插上鳳簪，“小姐，你總這樣賴床，仔細嫁不出去。”

“小姐，小姐，起床了。”來娣睡的正香，“不要吵，讓我再睡會兒。”敲門聲，敲門聲，夠了，墨玉你好煩！來娣醒了，根據以往的經驗，每次這樣醒來準沒好事。“小姐？”來娣轉頭看了眼房門，墨玉又叫道：“小姐，起來用些飯吧。”

來娣不很情願的打開房門，只見墨玉早換了幹凈衣裳，她面上帶著溫柔的笑，“小姐，你可起來了。你看你頭發亂糟糟的。”來娣閃身躲開了墨玉的手，就聽她對身邊的女主人說道：“王夫人別笑話，我家小姐打小就這樣，如今都這麽大了，還不知道打扮。”王夫人憨憨的笑笑，“咱們眼拙怠慢了貴客，可千萬別見怪。我拿了幾件自己的衣衫，姑娘伺候小姐換上吧，衣服不好，可都是沒沾過身的新衣衫，姑娘小姐可別嫌棄。”墨玉忙跟王夫人客套，來娣看著無趣，轉身回了屋了，墨玉總能讓她顯得不討喜。

“小姐，你睡了一天，怎麽也不知道饑飽，好歹起來吃些東西才是。”墨玉雙手捧著衣服進了屋，她將衫裙放在床上，一邊理著床鋪，一邊數叨來娣，“你到了人家做客，怎麽也不知跟人交際，人家縱是嘴上不說，心裏……”來娣正梳頭，聽到這兒，她放下手中的梳子，望著鏡子裏的墨玉，“此時也沒旁人，你省省吧，還是早些出去，讓我清靜片刻。”墨玉嘴唇掀了幾下，只輕聲應了一聲，“好。”

來娣將頭發挽成發髻，洗了把臉，又整整身上的破衣裳，腳剛踏出門口就險些和楚辭撞了個對臉。楚辭倒還是前日的裝扮，只去了頭上的鬥笠，露出一頭花白，來娣一驚，“楚大哥？”這楚辭還不到三十歲，怎麽頭發白成這樣？楚辭看了眼來娣的裝扮，只說道：“前面備好了飯，聽墨玉說你醒了，一起去吃點東西吧。”來娣望著楚辭的背影，“呃，好。”

倆人路上無話，來娣自覺有些尷尬，就隨口問道：“楚大哥，李四的傷勢如何？可找大夫瞧過了？”楚辭沒回頭，只淡淡說道：“瞧過了，不礙事。傷不了性命，只是需要些時日將養。”他頓了頓接著又說道：“你與李四不過陌路相逢，竟可以這樣待他，為何卻對墨玉狠下心腸？”

楚辭一口一個墨玉，來娣心說話，好個勾人的小妖精，這才多久？“楚大哥，看不出你倒是個憐香惜玉之人，我早前是錯看了你，竟當你是鐵石心腸呢。”楚辭停下腳步回頭看了眼來娣，“我以為你們同是女人，推已及人，總會相互體諒周全。”來娣輕輕“哼”了一聲，大步走了過去，“楚大哥說錯了，我可是位公子，女人的事可跟我沒關系。”楚辭望著來娣的背影，有那麽一瞬他以為看到了柳飛卿。女人是多麽善變，又是何其相似，兩個不相幹的人卻有著一樣的神情。

楚辭一行也不分尊卑貴賤都坐到了一處，王公子夫婦兩個也不拘俗裏，於席中作陪。來娣礙於臉面，對墨玉只作視而不見，一餉無話，勉強用過了晚飯。楚辭與主人寒暄道謝，來娣不知如何自處，尋了機會隨著張福張壽一起退了出去。

李四傷的不能動彈，王家的婆子伺候他用了飯，他一人忍著疼正閑的無聊，來娣就轉了過來。“李四爺，傷可好些了，我來看看你。”李四見有人來了，一下就高興起來。他見來娣一人獨來，忍不住說道：“少夫人您來了，快請坐，我這也不能招待您，您別客氣啊。”來娣一看李四這精神頭，不由得笑了，“看樣子您這傷不礙事，這嘴還是不閑著。”李四打了個哈哈，“我這就是窮人打哈哈，圖個樂。虧了您不跟我一般見識。”

來娣挪了椅子坐在一旁，“我就怕你家公子聽見你這麽少夫人長短的，倒時候有你果子吃。”李四那邊卻自信滿滿的說道：“那不能夠，我們公子偷著樂還來不及呢！”來娣聽了忙岔過話頭，“我這還沒機會問你，你這是出的哪趟差？怎麽到了這地界？我先前看您好似傷了腿，還不敢認呢。”李四聽了嘆口氣，“我倒黴啊，喝涼水都他娘的塞牙。哎，少夫人您別見怪，我這嘴沒把門的。”

“說來話長，我長話短說好了，我家公子差我四處查探消息。前些日子我在前面和幾個兵勇幹了一架，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我吃了虧，讓人湊了一頓，東西也給人搶了。我這好不容易走到那店裏，想討口水喝，後面想必您也知道了，還他……還進了黑店。丟人是小，差點把小命都扔那，得虧了您救了我！您這救命之恩，我日後一定報答！”

這話說的前言不搭後語的，來娣楞是沒探出一點消息，李四爺也真是人才。來娣正想問問百裏的消息，卻見李四往門口直瞅，她一轉身瞧見墨玉，她此刻正站在門外，也不知什麽時候來的站了多會。

來娣見了墨玉，她不願多待，站起身來，“行了，李四爺，您沒事我就放心了。如今有楚大哥他們護著，您這就不用我操心了，我這裏跟您也告個別，明兒我就先行一步了。”李四一驚，“少夫人，您這是去哪？您不和我去見我家公子了？”

來娣無奈的笑笑，也不知他哪句是正經的。“我手頭還有事，耽誤不得。”她瞄了一眼墨玉又說道：“您好好養身子，咱們有緣再見。”李四也不知道說什麽，只“哎哎”應了兩聲。

來娣原想閃過墨玉直接回房，卻被墨玉當門攔住，“小姐，我有話和您說。”來娣立時就冷了臉，“讓開！”墨玉猶豫了一下沒動窩，“我不讓。”來娣心中不禁苦笑，她何時曾拿住過墨玉，如今這情景還能有什麽主子威嚴。“我與你的情分早就盡了，你還叫我什麽小姐？我半句話都不想和你說，你何苦糾纏我，咱們各自討活豈不自在。”

墨玉聽了突然眼中含恨，說道：“不自在，你倒自己走的自在，只苦了我！如今見了你，你話都不跟我多說半句？你不知我這些年吃了多少苦！”

來娣見她這般模樣不禁有些厭煩，她伸手推了墨玉一把，墨玉晃了晃身子，還是不肯讓路。來娣火了，“你當我還是以前那樣由你拿捏？”墨玉楞了一下說道：“我只想和你說會話，這樣也不可以嗎？”來娣冷笑一聲，手上加了力氣，一把將墨玉推了出去。

來娣將墨玉推倒在地，被楚辭瞧了個正著，只見墨玉傻呆呆的楞在當場，來娣也不說話，黑著臉就走了。楚辭走過去將墨玉扶起身來，問道：“這是怎麽了？可摔疼了？”李四在床上看的明白，他眼珠滴溜溜直轉，心想“這唱的是哪出啊？”哎呦，他身上這個疼。

來娣剛要關上房門，楚辭一腳伸進來把門別住，來娣正生氣，見楚辭這樣，她沖口說道：“怎麽？你還想和我一起睡？”

來娣腦子一時發熱，一句“怎麽？你還想和我一起睡？”脫口而出，這話一出口，來娣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這哪是姑娘家該說的話！

楚辭倒還鎮定，他瞧了眼來娣，“姑娘有這意思？”來娣被臊的臉通紅，雖是這樣還是逞強說道：“男女有別，你跟著我做什麽？”楚辭答道：“自然是有話要與姑娘說，男女雖是有別，你我俱是江湖兒女，何必拘泥於此等小節。”他看看來娣，又意味深長的說道：“何況姑娘穿了男裝，你不說旁人又怎麽知道你是女人家。”

楚辭，你當真這樣想嗎？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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