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曲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山光悅鳥性，潭影空人心。萬籟此俱寂。惟聞鐘磬音。

——《破山寺後禪院》常建

墨玉初到來家時不過八歲，那天牙婆子早早的領著她在旁門候著，管事嬤嬤瞧見她們，“憨婆子，這回帶的又是哪家的？手腳可幹凈？”牙婆子憨笑道：“怪道叻，這門裏咱可不敢再有差錯！嬤嬤再用話臊我，我就真沒臉活了！”牙婆子說完一把拽過身後的人，“您瞧瞧，這小模樣一看就是好人家的閨女，嬤嬤帶進去，管保老爺太太滿意。”秦嬤嬤瞄了一眼墨玉，“看著倒像個好孩子，可是正經來的？”牙婆子向秦嬤嬤湊了過去，故意壓低聲音說道：“本地的娃娃，下村石秀才的閨女，您說正經不？”

牙婆子也不等秦嬤嬤詢問，又說道：“石秀才出了名的不成器，也難為他家娘子了，家裏家外全靠她一人，就這樣她男人也不消停。哎，也怪這孩子命苦。”牙婆子惺惺作態的用袖頭擦拭眼角，“您不知道，石秀才前陣子串寡婦門子，讓人家小叔子堵了個正著，好家夥，真夠狠的，石秀才一雙腿生生就被敲斷了。這不為了救她爹，她娘也只好把她賣了，我也是看石家娘子可憐，才應了這門差事呢。”

秦嬤嬤聽慣了這些事，也不覺得什麽，只虛應了幾聲，問道：“叫個啥？幾歲了？吃的苦麽？”“七歲了，叫墨兒，俄啥苦都能吃。”秦嬤嬤聽了一皺眉，轉身問牙婆子，“不是本地娃娃，咋還俄俄的？”還沒等牙婆子搭話，小石墨兒就說道：“俄隨俄娘，俄能改。”牙婆子也忙插嘴：“您看看，多懂事的孩子，長得又水靈，我看了都心疼。”

“真要心疼領回家自己養，何必弄到這來。”秦嬤嬤說完轉身就進了院子，牙婆子也不惱，扯著孩子就跟進去了，“唉，我就是空有這個心啊。墨兒，快求求秦嬤嬤。”“求我做什麽，見了老爺太太再說。”秦嬤嬤也不回頭，領著她們進了後堂，“門口候著。”

沒一會兒，丫鬟走出來，說道：“進來吧。”牙婆子以為叫她，剛要擡腿，就聽丫鬟嚷道：“哎，你這婆子，老爺太太找她問話，你這巴巴的跟著作甚，一邊去。”牙婆子嘴裏稱是，臉上忙擠出笑模樣，等這丫鬟轉身走了，才聽她“呸”了一聲，揀著不幹凈的話罵了幾句，掃院子的雜役聽她說了一句“不知什麽東西弄出來的”，不由得暗暗咂嘴，真是老婆子嘴，寡婦爹的腿。

來老爺和太太此時正在屋裏哄著閨女玩，小來娣窩在娘懷裏撒嬌，來老爺作勢要撓她癢癢，手還沒到她就咯咯笑起來，直往來夫人懷裏鉆，來老爺和太太也被引逗的笑開了嘴。秦嬤嬤則立在一旁有一下沒一下的調著手裏桂花蜜，丫鬟進來說道：“老爺，人領來了。”轉身又對石墨兒說道：“還不給老爺太太磕頭。”來夫人笑著擡起頭，說道：“免了。過來，讓我仔細瞧瞧。”

秦嬤嬤把碗遞給一旁的丫鬟，推著石墨兒走到前面，“這孩子七歲，石秀才的閨女，叫墨兒。”來夫人點點頭，“嗯，不錯，是個好孩子。”來娣好奇的轉過頭，“姐姐好好看，像玉娃娃，娘娘，我要和姐姐一起玩，好不好？”

石墨兒就這樣成了墨玉。墨玉比來娣長了兩歲，也還是個孩子，打從她進了來家，來娣就與她整天膩在一起，吃也一塊睡也一塊，倒像姐妹兩個。小來娣也不懂得什麽，凡是自己有的沒得都想著墨玉。她爹娘本就她一個孩子，也是怕她孤單，就縱著她性子，不曾過問，日子就這樣一年年的過去了。

來娣十五歲時，墨玉快十八了，要是在家裏，早就有媒婆子上門提親了。那年靈泉寺，墨玉隨來娣一起施粥，文生恰巧陪母親一起來上香還願，遠遠的瞧了一眼，只這一眼就相中了墨玉。

墨玉有時偶爾也會想，自己不該動這個心思，畢竟她只是個奴婢，可又怕錯過了文生就再也找不到這樣的姻緣。她不禁癡心妄想，文生只是個落魄的世家公子，若是她求求小姐，或許是可以的。

夕陽西下，文生在林子裏要了墨玉，痛與迷失，墨玉再也回不了頭。哪怕是花言巧語，墨玉也信了，說什麽門當戶對，如何長相廝守，非要拉個來娣做名頭，天真的小姐，讓他們哄的團團轉。墨玉幫文生娶了來娣，她隨著來娣嫁入文家，卻只是個陪嫁的丫鬟，她不甘心，轎子中的新娘應該是她墨玉才對。

來娣每日晨昏定省的伺候文老夫人，墨玉則給了文生想要的一切，日夜相伴肆意溫存，她只想要個名分，堂堂正正的與文生在一起。歡好之際文生什麽都答應她，卻始終沒有下文，他寫了休書安撫她，又用“七出三不去”敷衍她，夠了，墨玉再也受不了了。

“什麽七出三不去，你要真想休她如何還弄不了這些，隨便找兩個男人弄出點事來，你還去不了？”文生聽了一驚，墨玉竟這麽狠。“如今來家的錢財都歸了你，你還留著她做什麽，難不成你真要和她做夫妻？你說她哪裏比我強，我哪裏不如她，你說。”眼見文生不言語，墨玉快絕望了，“我與她你只能選一個，要我還是要她，你自己選。”文生忙扯住墨玉，“我自然是要你，你這麽可人，我哪舍得不要你。”文老夫人說的守孝三年可不是玩的，縱是他心裏不想要，這身子也離不開墨玉，想著她的身子，文生什麽都忘了，伸手就扯墨玉，“都聽你的，找兩個人弄她一下。”“下個月十五她去寺中上香，那天動手……”“好，就那天，你打算怎麽弄她？這樣嗎？”青天白日，這兩人毫無顧忌，也不管是什麽地方就摟抱在一起，墨玉被他揉的嬌喘籲籲，要不要去書房裏搞一下？墨玉眼神迷離，輕聲叫道：“老夫人。”

公道不公道自有天知道。文生和墨玉見文老夫人從那邊過來，再躲也來不及，只好臊著臉迎了上去，文老夫人冷著臉不說話，轉身走了。誰也不曾想到書房有人，更不會想到來娣就在裏面，來娣聽了那一席話整個人渾渾噩噩的栽倒在地，散落的書冊砸在她身上。良久之後，來娣麻木的整理著散落的書籍，書頁中夾雜的地契休書掉落出來，她好恨！

文生眼睛通紅，瘋了一樣抽打著珠兒，墨玉嚇得躲在一旁，文老夫人聞訊趕來，“住手！你在做什麽？”

文老夫人靠在椅背上，她看著跪在面前的文生，捶著大腿暗自心痛，這個不爭氣的逆子！“我辛辛苦苦把你拉扯這麽大，你就這麽打我臉？家裏的女人都看不住，你還能做什麽！你那媳婦要模樣有模樣，要德行有德行，知書達理的，你能娶到她是多大的福分？我原想磨磨她的性子，你以後的日子也好過些，可你呢？”她伸手指著墨玉說道：“你以為我老了不知道，你和這賤人做的好事，這樣的禍水你還留在這，你是想氣死我！”文生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墨玉忙爬到前面，“老夫人，我們是真心的，你成全我們吧。”文老夫人站起來沖著墨玉就是一腳，“滾！”她腳下一個趔趄險些摔倒，文生忙扶住她，“娘，您別生氣，千錯萬錯都是兒子的錯，您消消氣。”墨玉挨了一腳，忍著痛著說道，“老夫人，您就看在您孫兒的面上，成全我們吧。”文生和文老夫人都是一驚，“你說什麽？”墨玉哭著說道：“我懷了文生的骨肉。”文老夫人看著她又看看文生，“孽障！孽障！”她無力的揮揮手，“出去，都出去。文生，你留下。”

“孩子是文家骨血，可以留下，那個賤人我們文家容不得，你要是還要我這個娘，就把這個禍害給我除掉。”文生退出房外，他喚過下人服侍文老夫人休息，心中五味雜陳，他何嘗不知道來娣的好，何嘗沒有自己的算計，千算萬算沒想到會是今天的樣子。

墨玉站在廊下，文生走了過去，美人如玉，真的有點舍不得，他將墨玉摟在懷裏，摸著她的頭安撫道：“乖，聽話，沒事的。”墨玉緊緊抱住他，默默流淚，她怕一松手就什麽都沒有了。

如今，房內只有她們兩個。墨玉看著來娣，眼裏是說不盡的溫柔，“小姐，這些年你去哪了，我真怕你死了再也見不到你呢。”她打量著來娣身上的破衣服，笑了笑，“你把我害的好慘，你知道嗎？”

來娣咬咬牙，忍不住說道：“我從不曾害過你，你今日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求的，怨不得別人。”墨玉哈哈一笑，“你們真是一對好夫妻，說的話都是一樣。我自己求的，我該得的，我的命。”墨玉站起身，“我有東西給你看，你一定想不到。”

青白色的陶瓷罐子，碗口粗細，墨玉雙手捧了過來，看著也沒什麽特別的。“你打開看看。”來娣一點都不想知道裏面是什麽，墨玉見她不動，神情有些失望，她將罐子抱在胸前，“你不想看？我一直都想知道文生的心什麽樣的，你不想嗎？”

墨玉還是那麽美，但是來娣覺得，這個墨玉不大對頭，她還是早點離開吧。

（本章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