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謂伊人，在水之湄。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涘。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

——《詩經》

出城數裏，道路變得更加不平，楚辭一行車馬來到岔路，只見西面和北面的道路寬廣，南面則是蜿蜒小路，他勒住馬韁閃在一旁，指揮身後的商隊改道向北。百裏所乘的馬車行到了路口，車夫將車趕到路旁停下。楚辭驅馬來到近前，問道：“公子要向哪裏去？是由西向長安，還是南下？”

百裏聞聲掀起簾子，探身說道：“楚兄且莫問我的去處，也莫叫人來尋我，我此去必會喬裝改扮便宜行事。你一路若是平坦無礙，可自改行水路尋運河北上，若是途中有變，貨物丟了也罷，只保一行平安即可。”楚辭聽了有些不快，“公子且放心，我定保貨物無礙，也會護得眾人周全，只是公子此行甚是險惡，莫不如讓人攜了那賴弟前行，公子仍與我等同路，也叫咱們安心些。”

“若是只賴弟一人，怕不足以使賊人分神。我自跟他一起，若是有人追來也會多加留意，或許能為你分擔一些風險。”楚辭聽了仍不死心，“公子又怎知會有追兵，莫不是多慮了，咱們一行車馬甚是紮眼，所行護衛又多，縱是那人有歹意，也未必敢行事。”此話剛落，楚辭就聽百裏說道：“楚兄心若明鏡，早已看的明白，又何必瞞我。若不是咱們紮眼，怕是此刻也出不了城。那事了得甚是蹊蹺，周進此人絕非善類，他與錢大官人自稱兄弟尚能下的殺手，又怎會輕易放過我們，即便他不想殺人滅口，只怕他也會覬覦貨物生了歹意。”

楚辭與賴弟很不投緣，遂說道：“這賴弟也不是善類，公子與他同行，不怕他生了歹意？”百裏聞言笑道：“此事無妨，我自能應付，楚兄且去吧。”楚辭見百裏主意已定，便不再多言，遂叫了兩個手下，囑咐他們隨身護衛百裏周全，隨後也自驅馬向北去了。

百裏見他離去，遂叫車夫驅車向西往長安方向疾馳而去，兩名手下騎馬緊跟其後。馬車離了商隊再無忌憚，只見車夫甩動鞭子，駕著車一路狂奔，車內顛簸的也就更加厲害。縱使如此，百裏見賴弟仍是昏睡，想他若不是醉的厲害，便是極其困倦，若是由他這樣在車廂撞來撞去，雖不至於傷了性命，醒後卻免不了傷痛。百裏心下一時不忍，遂伸手將他攬入懷中，既是同行，保他無礙也是免卻自家麻煩。

車在行進中一路顛簸，車廂震動，乘車人似風中之柳，身姿搖曳。百裏低頭望向懷中，隨著車廂起伏，竟讓他有懷抱嬰兒的錯覺，這荒唐的念頭不禁讓百裏失笑。賴弟的頭輕撞向他的胸膛，他的心跳也漸漸合了拍子，難得這刻的輕松。

賴弟醒時就處於這樣尷尬的境地，倆人身體上的親昵讓他不適，兩個男子如此尚有不妥，更何況他並非男子。此外，他還有種說不出的羞澀，喬裝多年，他幾乎已忘卻原本的自己，但在內心深處他始終是個女人。此情此景，在那百裏懷中，他竟不知如何自處，又貪心這一刻的安寧，不願醒來，若是不知也就不會生出煩惱。想來他終究是不濟，虧得他自恃酒力不錯，竟然熬不住睡了過去。莫非他死了心，認了命？為何時刻警醒的他竟會放松警惕，任由自己昏睡過去？這漂泊的歲月讓他身心疲憊，人世間種種不堪也讓他心生倦怠，莫不如就由他去了。他心中暗道，老天爺，都由你吧。

百裏感覺懷中人身軀變得僵直，低頭一看，只見賴弟面上泛紅，眉間輕蹙，遂淡然問道：“醒了？這車顛簸的厲害，我還在想你幾時才會醒來。”賴弟無暇去分辨百裏話中的情緒，聽他如此說自不好再繼續裝睡，他佯裝初醒，掙紮著起身，動了幾下，卻仍在百裏懷中，不覺面上一熱，一時羞赧的說不出話來。

百裏見賴弟鼓弄著身子想坐起來，試了幾次不成，又見賴弟嗔怒的望著他，眼中的神情卻頗為動人，他這才醒覺，遂放開了臂膀。賴弟一個不曾提防，竟摔在百裏的腿上，馬車顛簸的厲害，賴弟生怕被甩了出去，他手忙腳亂一氣劃拉，恍惚間聽到一聲抽吸，賴弟也來不及細思，一勁的掙紮著。百裏瞇縫著眼睛看了看他，隨後他手指在車廂上敲打幾下，“籲……”車夫扯動韁繩，車速慢慢緩了下來，賴弟一陣的滾爬，無奈之下只好死死的抱住身邊的物件。

馬車停穩，車夫忙掀開簾子，“公子？”看到裏面的情景，他一時不知如何說話，他家公子在車內安然無恙，只賴弟不知何故趴在公子身上，雙手緊緊的抱著人家的腿。車夫甚是機敏，雖然不解其意，卻深明“非禮勿視”的道理，忙放下簾子在外說道：“公子有什麽吩咐？”

賴弟倒不曾看見這一幕，他見車身停穩，忙不疊的坐正身子，手裏整理衣衫輕攏發絲。百裏隨手遞給賴弟一個包裹，又對外說道：“四處可見異動？”車夫答道：“未見異常，只前方有一樹林，料也無礙。”百裏遂說道：“且進了林子，尋一個僻靜所在。”他見賴弟正對著手中的包裹發呆，“這裏的衣裳你先將就換上，待到了城中再重新置辦，此行我們要喬裝改扮，既是同行你且莫再生事端。”賴弟看著手中的衣衫，看那顏色樣式，想必是柳飛卿的衣裳，他心想喬裝改扮個啥子？我不就是在喬裝改扮嗎？偷眼看百裏，也瞧不出個端倪，難道他看出“他”是女子？

百裏見他猶疑，遂又說道：“你若不喜裝扮，我也不好帶你同路，此行你就自己去吧。”說完就不再理他。待車停穩，百裏自行先下了馬車，只留賴弟一人在車廂內。林中僻靜，四下無人，兩個手下早已下了馬候在當場，百裏讓車夫去牽了兩人的馬，又把二人喚到一旁說話，見賴弟那邊沒有動靜，百裏遂說道：“你再耽擱，我便不帶你同行，若是被歹人拿了，你休怪旁人。”

此話一出，只聽車廂內衣物婆娑。百裏則轉身說道：“我與賴弟改裝南下，你們幾個不必與我同行，且就此離去與楚辭會和吧。”這倆人不知他二人如何改扮，只是放心不下，遂答道：“我二人聽了楚大哥吩咐，定要護得公子周全，是萬萬不會離開公子半步的。”車夫在旁聽得明白，也嚷道：“小的也必定得護在公子左右。”百裏想想也就作罷，此時聽車廂內又沒了動靜，心中頗為無奈，只說道：“你若無事且快些出來，此行耽擱不得。”

餘下幾個聽了，他們不知緣故，俱循著主子的視線望去，只見車簾掀起，一位佳人緩緩出來，細細瞧來，卻是賴弟換了女裝。她將長發隨意挽成一個發髻，上面別著一只素色的簪子，鬢角一縷散發垂落在肩頭。那秀色中帶著倦容，雖是面色有幾分憔悴，卻難掩風姿，好一個楚楚可憐，竟是像極了女子。

賴弟下了車，一時不知手腳如何安放，局促之間有著不情願，“為何要我如此裝扮？”百裏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若是有人追來，尋得定是書生賴弟，如今你是女子，自是少了幾分註目，我們不是方便了麼。”旁邊幾個聽了不由暗道，方便什麽？幾個男人和一個女子同行，要多不方便有多不方便，公子到底怎麽打算？

百裏又問賴弟：“你可會騎馬？”賴弟搖頭不語。“既如此，你與我同乘。”百裏喚車夫李四拿來行囊，又將兩匹拉車的馬兒卸下車轅，將車身藏在林中隱秘之處。片刻之後，幾人都上了坐騎，騎馬尋了小路向南去了。這李四心眼頗多，竟折了樹枝綁在馬尾，試圖掩蓋行藏，馬蹄印記是沒了，卻揚起不少塵土，若是附近有人，定能瞧出古怪。

清風輕揚，賴弟面上卻陣陣發熱，連倚在百裏胸前的身子也是熱的不行。今日的酒吃多了，到此時竟然還惹的她渾身燥熱。她又暗自思量，雖然前朝豪邁，良家女子也不與男子同乘，她是怎麽了？竟依了百裏同乘。

“此行你我暫且喬裝為夫妻，事出權宜，你莫說我輕薄於你。”百裏輕聲對賴弟說道，賴弟聽了垂首不言。後面倆人支著耳朵，縱是有人聽到什麽，也不曾表露出半絲詫異，除卻那第三人——李四，只聽他說道：“公子與賴公子假扮夫妻，我這裏沒車可趕，不如扮作管事。”

旁邊二人聽了，不由得嗤笑道：“你這粗魯模樣，哪裏像個管事？多餘騎了馬，不如下去牽馬，還做你的馬夫，還馬一個自在。”“張壽，你個雜毛，楚爺不在，沒人治的了你了？再不閉嘴，惹惱了李四爺揍你小子！”張福在旁聽了，面上笑著，嘴上卻說道：“你二人莫再說笑，縱使公子不怪你們，也仔細留意四處動靜，小心謹慎為妙。”

李四沾沾自喜道：“張老大就把心放到肚子裏吧，我沿途都掃掉了痕跡，賊人尋不著我們。”張壽卻不由得譏諷，“虧得你掃了痕跡，揚起的塵土如煙，我若是遠遠看見，定尋了過來。”

賴弟聽他們幾個鬥嘴，那百裏也不聞不問，遂低聲問道：“賊人當真追不來麼？”半餉無言，賴弟只當百裏未曾聽到，再要開口，卻聽百裏說道：“莫擔心，一切有我。”

賴弟不禁心想，你能做什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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