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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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帥!”豐稷腳步匆匆地走進廳中,抱拳一禮,便即說道:“平夏城軍情,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

“相之先坐下說話。”石越用笑容安撫豐稷。

豐稷謝過石越,找了張椅子坐下,侍劍早已端茶上來。豐稷接過喝了一口,潤了潤嗓子,方繼續說道:“高遵裕飛馬來報,道是西夏換了主帥!”

“啊?!”端起茶碗剛剛送到嘴邊的石越,猛一聽到這個消息,手不由一抖,竟將茶水潑了出來,他卻無暇擦拭,只忙追問道:“換了誰?嵬名榮還是梁乙逋?”

“都不是。是梁乙埋親自為帥。”

“梁乙埋?!”石越與李丁文對視了一眼,目光中都又是驚愕,又是譏笑。

“正是。臨陣換帥,換上的又是自詡會用兵,剛愎自用的梁乙埋,平夏城無憂矣!”豐稷也難掩自己的激動。

“西夏並非沒有可用之將,但是身居上位者卻喜歡越俎代庖,若不致敗,是無天理!”石越感嘆道。他一向主張治國之道,在於上下各安其位;宋朝之所以武功不顯,絕非兵甲不精、士卒不練,也絕非沒有將帥之材,更不是因為“將不知兵、兵不知將”,導致大宋武功不足真正的原因,是大宋王朝那個“將從中禦”的傳統,皇帝與中樞太喜歡對前線將領指手劃腳,而偏偏自大宋朝建國以來,只有宋太祖一個人懂得軍事,連宋太宗也不過是個庸材而已。這個傳統一直到熙寧十年,也沒有消失,所以石越才會力主在樞密院成立樞密會議,就是希望在皇帝不可能放棄“將從中禦”的傳統這種情況下,給皇帝一個懂得軍事決策的參謀機構。如果“將從中禦”不可以避免,那麽樞密會議的決策,總比皇帝閉門造車想出來的決策,要好得多。但是平心而論,石越也能理解皇帝為什麽喜歡指手劃腳,石越就是用了極大的意志力,才克制住自己想對高遵裕指手劃腳的**,這中間,還有李丁文不斷的提醒。否則,石越很難想象自己會那麽毫無保留的信任高遵裕。

事情有時候就是如此,你不信任他,但你卻必須信任他。如果你選擇了信任,你可能會付出代價;但是如果選擇不信任,你有更大的可能付出更慘重的代價。

不是每一個人都知道如何選擇的。

特別是需要自己去選擇的時候。

因為人們總是習慣於把不穩定的因子控制在自己手中,卻常常忘記,這是絕不可能做到的。

“但也不可以高興得太早。”李丁文即刻冷靜下來,向二人潑了盆冷水,“梁乙埋既然親自統兵,就會調集更多的兵馬,向平夏城動猛攻。高遵裕與種誼是不是堅持得下來,還很難說。戰場上隨時可能生意外。”

“總之是件喜事!”石越早已習慣於李丁文的烏鴉嘴,這絲毫不會影響他的愉悅。

“既然梁乙埋已經離開講宗嶺,那麽講宗城那邊,是不是可以準備動手了?”豐稷心裏,實則比石越更高興。如果平夏城能克捷,那這個勝利,在軍事上可以與王韶開拓熙河、種諤覆綏州相提並論,甚至更有過之。如果在講宗嶺再來大勝一場,那就意味著大宋的軍事力量,在西線取得全線勝利!豐稷敏銳的註意到,雙方的戰略態勢正在生微妙的改變。這正是大宋有識有為之士,所孜孜以求的。

當然,這一切都需要勝利來完成。

“暫時不必慌忙。”石越笑道,這時候他才記得把茶碗放回桌上,“再給西夏行文,用辭更嚴厲一些,指責他們修築講宗城是對大宋的挑釁。”

“我們在築平夏城,卻說人家修講宗城是挑釁”豐稷充滿惡意的想道,“還真是不講理啊!”

但是石越似乎沒打算和西夏人講理,“同時,讓環慶諸州加強防禦,收縮對西夏的滲透活動,要給西夏人造成一種印象,我們的精力正放在平夏城,無暇在此再起戰端,不過是在講宗嶺問題虛辭恫嚇,要顯得色厲內荏。”

“是。”豐稷答應下來,似乎是在調整情緒,沈默了一會,方用凝重的語氣說道:“還有一個壞消息。職方館陜西房的密報,熙寧六年癸醜科的武狀元文煥,很可能降敵了。”

“文煥降敵?!”

“不錯。據說李清將文煥帶回了興慶府。陜西房已經向樞院報告此事,並且已請示樞府要不要刺殺文煥,以懲戒來者。”豐稷的臉色非常難看,畢竟武狀元降敵,實在是讓大宋大丟顏面的事情。在平夏城戰局僵持,飽受壓力的情況下,出現這種事情,來自政事堂的壓力只怕會進一步升級。豐稷在心裏,已將文煥這個“逆臣”罵了不知多少遍。

不料石越卻是一臉愕然,問道:“為何要刺殺文煥?!”

“文煥一家,世代食朝廷俸祿,文煥本人,是皇上欽點武狀元,無論是文家還是文煥本人,皆深受國恩,事至危難,不能以死報國,已是可恥。居然還投降西賊,豈非死有餘辜?下官以為,當著陜西房立誅文煥,以懲戒天下的叛臣逆黨,使人人知忠勇之士,死後能入忠烈祠,受國家祭祀,享萬世芳名;而不忠之徒,縱一時求生,亦會死無葬身之地,身敗名裂!”豐稷一臉激憤,侃侃而談。

“不對!”石越聽到一向儒雅理智的豐稷,口出極端之言,不由有點目瞪口呆,但是他不能不大搖其頭,反駁道:“縱然文煥投降西夏,也並非是他的過錯。更不可因此處他死刑!”

這次不僅僅是豐稷,連李丁文、侍劍都驚住了,“怎麽可能不是他的過錯?難道身為人臣,可以投降敵國麽?”若非石越是豐稷的上司,兼之又是豐稷素所崇拜的人物,豐稷早已要破口大罵。

“當然不是他的過錯!”石越細心解釋道:“我讀過戰報,文煥是力戰而竭,方才被俘。他已經為朝廷,為國家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被俘不是他的過錯。他不投降,是他對國家的忠貞;但是即便是他投降,只要沒有出賣我大宋的機密,危害到大宋的安全,他也不算對不起大宋。文煥不過一指揮使,掌握機密不可能太多,所以構不成什麽威脅。對於曾經為大宋奮勇戰鬥的人,我們不可以隨意處死。”

“不對!”豐稷顯然無法接受石越的觀點,不由高聲爭辯起來,“忠臣死於王事!文煥不能死節,已是不忠。投降敵國,便是附逆,附逆就是逆臣,人人得而誅之!石帥熟於經典,人稱明達,豈可有此婦人之仁?大丈夫豈能無操守氣節?我豐稷雖然不材,若異地而處,有死而已!”

“並非只有死節的人才是忠臣。”石越無可奈何的望著豐稷,他能理解豐稷的思想,但是在他心中,卻的確認為,即便文煥投降,文煥也無可指摘。但是他很快知道,連李丁文與侍劍,也是站在豐稷一邊的。從二人的眼神中,分明可以感覺出他們都認為自己為文煥辯護,根本是莫名其妙。

石越的這種思想,與中國的傳統道德,是背道而馳的。

“若不能死節,怎麽可以稱為忠臣義士?忠臣義士,未必會為國家朝廷犧牲生命,但是那只是沒有遇到時機罷了!如果必須舍生取義,殺身成仁,忠臣義士,又豈會退縮?下官不敏,卻以為所謂忠臣者,文死諫、武戰死!六字而已。”豐稷滿臉通紅,聲音高亢,顯是心情十分激動。“若文煥只是一尋常士卒,我尚能勉強接受他們被俘甚至降敵,但這也已經是使宗族蒙羞之事。不過朝廷當有仁愛之心,不必苛求。但文煥卻是食君祿、受國恩者,如今茍且偷生,投降敵國,若不除之,日後大宋朝志士,皆要羞提‘武狀元’三字!”

石越不料豐稷越說越是上綱上線,似乎文煥不死,天理不容,而李丁文與侍劍神色之間,都有讚賞之意,不由大感頭疼。

明智的辦法,是不必再為文煥辯護,這樣的話,就不必要與一種強大的價值觀念鬥爭,如果自己附和一下,甚至會加深人們對自己的好感。普通百姓會看個熱鬧,感嘆於“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而士大夫階層也一定有人會欣賞自己的愛憎分明。

但是這樣做,是使一條生命陷入絕境。

而且這個人,是自己認識的,欣賞的年輕人。

從陜西房提出誅殺文煥的建議開始,大宋惟一能救文煥的,也許就只有石越一個人了。

除了石越,沒有人會同情他。

他會身敗名裂,會被石越一手主導創建的職方館追殺至死。

但是這個人,卻是曾經為了這個國家奮勇力戰的戰士!

石越沈默了,一時之間,他不知道要如何去選擇

為文煥辯護,有很大的可能,只是徒勞,反而可能會招致整個社會的反感。而石越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要站在什麽樣的角度,什麽樣的立場去為文煥辯護

但是任其自然麽?

於心何安?!

石越並不是一個可以做到為了政治利益而漠視他人生命的人。

這一刻,石越忘記了自己的形象,他就坐在椅子上,低頭托腮,皺眉沈思起來。豐稷與李丁文、侍劍面面相覷,三人只見石越的手指有節奏的不斷敲打著桌面,咚、咚、咚

但是,這一次,即便三人心中對石越都有著程度不同的尊重,但是他們若捫心自問,卻也無法接受石越的觀點。

叛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投降敵國之人,自然就是叛臣!

這些,在三人心中,是不證自明的。

所以,他們甚至不知道石越為什麽要為文煥辯護

汴京城。

“咚!”一只制作精美的太原銅制茶具被摔到了地上,崇政殿旁的一座偏殿內,趙頊的臉色紫青,雙眼幾乎要冒火,誠惶誠恐站在大殿中的,是樞密使文彥博、都承旨曾孝寬、衛尉寺卿章惇,還有一個被特旨召來的職方館知事司馬夢求。所有人都低下了頭顱,生怕皇帝把自己當成出氣筒。

“朕欽點的武狀元,居然投降西夏!大宋朝第一個降敵的武狀元!”趙頊咆哮如雷,紫金龍袍無風抖動,“諸卿,諸卿說說,要朕以後用何面目去主持武舉?”

殿內一片死寂般的沈默。

“這還不算,石越的奏章!他鬼迷心竅不成?!居然敢說文煥無罪!”趙頊抓起一本奏折,一把摔到地上,惡狠狠地說道:“降敵無罪,何為有罪?!”

“陛下息怒。”司馬夢求雖然品秩卑微,但此時卻不得不壯著膽子說話。

趙頊霍然停了下來,凝視司馬夢求,良久,伸出手來,指著司馬夢求,厲聲道:“卿若為朕提來文煥人頭,朕便可息怒!”

“陛下!”司馬夢求跪倒在地,朗聲說道:“臣敢不為陛下分憂?!但臣有下情稟報,請陛下容臣說完。”

趙頊逼視司馬夢求,停了一會,方緩緩說道:“卿有何事?”

“臣嘗讀《太史公書》,讀至《李陵傳》,每每都折腕而嘆息。若當時漢武帝不族李陵全家,焉知李陵不能為漢朝立下不世之奇功?”

“卿欲效司馬遷為李陵說情之事?!”趙頊怒聲道,這話語之中,已帶威脅。

“臣不敢!”司馬夢求再拜叩,泣聲道:“臣只是為陛下憂懼!”

“朕有何憂?朕有何懼!”

司馬夢求擡起頭,大膽迎視趙頊,朗聲道:“萬一陜西房的報告有誤,文煥並非降夏,或者文煥降夏,另有隱情,而陛下錯殺忠臣,有朝一日,真相大白,陛下寧不悔乎?!”

“陜西房是卿之屬下,是否有誤,卿反而不知?”

“陛下明鑒,細作不能保證他所有的報告都是準確的。文煥世受國恩,陛下欽點為武進士及第第一名,臣以為此事,不可不謹慎查證。陜西房知事此時正籌畫大事,同知事經驗不足,若有誤判,累及陛下知人之明,臣等死不足惜,卻連累陛下,受後世之笑。此事關系甚大,臣不敢不言於陛下!”

“若是如此,卿令陜西房去查明!若文煥果有苦衷,朕豈不能容他?然若他貪生畏死,辜負國恩,降於敵國。職方館不能誅之,朕亦當向秉常索回文煥,明正典刑!”趙頊恨恨說道,“石越尤為不識大體,若是降敵,豈可謂之無罪?著令石越罰俸一年,以為懲戒。身為朝廷大臣,豈能如此妄言?”

“陛下聖明!”章惇待皇帝話音一落,立時沈聲應道,又說道:“司馬夢求雖然言之成理,然而除惡不可太慢,慢則禍大而不易除之。臣以為當立下期限,從查明此事。衛尉寺也可以判罪定刑,昭示天下,使叛逆者知懼。”

司馬夢求忙欠身說道:“陛下,茲事重大,兼之陜西房事務日繁,臣敢請旨,許臣暫離汴京,去一趟興慶府。若文煥果真降敵,臣當立誅之;若文煥果有苦衷,亦請陛下許其報效國家。”

“準奏!”

“謝陛下!”

司馬夢求此時已是迫不得己,職方館事務之煩,一日重過一日,本來他也無暇離京,但是這件事情,要真想查明文煥是不是別有隱衷,又豈是旁人可以查清的?文煥如若是假意降敵,若非司馬夢求親至,他又豈會信任旁人?

當然,本來區區一個文煥,哪怕他是武狀元,司馬夢求也沒多放在心上,大宋的八品武官多的是,哪值得他來一一操心。但是此事不知道為何,石越卻非常不明智的插了進來,雖然石越的觀點,司馬夢求無法茍同,但是事已至此,在司馬夢求看來,如果能證明文煥不是真心降敵,那麽石越至少還可以消除此事的負面影響,甚至得到一個“知人之明”的美譽,並且在大宋朝的武官心中,留下一個不錯的印象。易地而處,司馬夢求卻是知道,大部分武官,是並不想戰死的,那些慷慨死節者,有一部分固然是為了道德理想而心甘情願就死,但另一部分,卻是被道德所逼。相比起投降、被俘要受到的汙辱與歧視,甚至累及到家族的聲譽,自然還不如戰死的好。畢竟,在當時來說,大部分人都很重視自己的家族。這次文煥被傳降敵,事情尚未得到證實,整個文家都已經擡不起頭來,許多的親朋戚友,以前以有一個武狀元的親友而驕傲,現在卻是羞於提起。

但是從另一個方面來說,這種社會力量是如此的強大,深入人心,石越卻公開上奏章表示質疑,請求朝廷寬容對待那些力戰被俘後降敵的將士,卻是觸犯了整個社會的忌諱。這件事若是在五代十國時期,也許是平常之事,但是這是整個社會的精英階層大談氣節、大講華夷之防的時代,也是一個統一國家建國一百年以後的時代,一個深受國恩的武狀元,向夷狄投降,大宋朝只怕難以寬容地對待他!

而且司馬夢求也是從心底裏認為:這樣的人,只是貪生怕死的敗類而已!

司馬夢求跟隨石越幾年,素知石越行事,一向謹慎而目光長遠,這時候忽然知道石越為文煥辯護,立時就想到石越必然另有極深的政治意味,雖然自己並不認同石越的這一觀點,但是自己與石越,不僅有知遇之恩,更是休戚與共,石越亦是自己實現抱負的寄托者,所以,他也只有站在石越一邊的立場,來替石越滅火。

但是這一次,他卻沒料到,石越只不過是在堅持自己的價值觀而已。

因為石越認為,政治雖然主要看成敗,但是政治也需要講是非的。哪怕某些堅持在政治上會顯得幼稚,但是也必須堅持。

癸醜科武狀元文煥降夏的流言早就以不可思議的度傳遍了汴京,而石越的奏章雖然沒有明邸報,但是因為這是一份普通的奏章,並沒有刻意保密,竟然也不知怎麽便流傳了出來。

頓時,初入夏季的汴京城,一片嘩然。

這份奏章似乎從一個側面,證實了武狀元文煥降夏的謠言,而《皇宋新義報》刊登了對陜西安撫使石越罰俸一年的處分,又從側面證實了這份奏章的真實性

引起爭議的,不是文煥的投降——盡管這件事情未經證實,各大報紙的編撰們本著謹慎的態度,沒有進行正面的攻擊,但是字裏行間,已是顯露出極度的輕蔑與譴責。這一點上,除了《海事商報》尚未得到消息,尚無反應外,《新義報》、《汴京新聞》、《西京評論》的態度,都是出奇的一致。真正有爭議的,是石越的奏章!

整個汴京城,上至禁中政事堂,中至士紳學子,下至酒樓街頭,都在議論石越這篇驚世駭俗的奏折——後世稱為《論宣節副尉文煥無罪劄子》。

沒有人想到石越會為區區一個宣節副尉辯護,更沒有人石越會提出如此“不可思議”的主張——“若力戰而竭,被俘亦可謂之英勇;茍無所害於社稷,困於窮途,不得已降敵,亦不必視為叛臣!此輩雖少節義,然已無負於國家。”

難以接受!

這是整個汴京的第一反應。

但是上這篇奏折的,卻是石越!幾乎已取代王安石,被稱為“孔孟之後第一賢人”的石越。是學貫古今又能推陳出新,言人不能言,道人所不及道的石越;是在大宋士林中舉足輕重的石越!

你可以不同意他的觀點,但是你無法不重視他的觀點。

這就是石越在熙寧十年,在大宋思想界真正的地位。

“子明這是什麽意思!”桑府後園中,桑充國望著眼前扔得亂七八糟的報紙,百思不得其解。王倩挺著大肚子,由幾個婢女扶持著,站在一旁,聽丈夫大牢騷。她在這五月份,便要臨盆。

“真是不通之極!投降敵國,還能是無害於社稷?忠君報國,是大丈夫的本份,若然不幸被俘,自當死節,又有什麽不得己而降敵的?分明便是貪生畏死!子明這時候說這樣的話,不怕打擊軍中士氣麽?誰還會願意奮勇殺敵啊?而且這明明就是在授人以柄!朝中的政敵,正愁找不到機會攻擊他呢”桑充國一肚子的怨氣,連珠價的洩出來,“建忠烈祠的是他,鼓吹氣節,明華夷之防的是他,說降敵無罪的也是他!朝野之中,有多少人對他嫉妒、不滿、怨恨,以前是找不到半點機會來攻擊他,如今倒好,自己把機會送上門去,這兩日,報館收到的指責子明的文章,堆積如山!你說要我怎麽辦?”

王倩靜靜的望著桑充國,眼睛眨動,柔聲道:“桑郎以前從不猶疑,如今為何卻遲疑起來?”

“夫人有所不知,你義報》,三個狀元郎各有高升,陸佃也被排擠出局,眼下主筆的,全是呂惠卿的門生,此番已然是夾槍帶棒,不過因為《新義報》是朝廷所辦,言辭多少有所顧忌;《西京評論》完全無法接受子明的觀點,但是富弼與子明的關系,實在是非比尋常,因此《西京評論》雖然批評,卻也是極盡委婉之能事。我們報館內部,卻已分成兩派,一派主張和《西京評論》一樣,委婉批評;另一派,卻是不滿大家的態度,主張直言無忌的批評”

“這一派占到多數?”王倩立時就想到了問題的癥結所在。

“正是。”桑充國皺緊了眉毛,“你知道我妹子下個月就要臨盆,她一向讀報紙的,眼下這個情勢,定然已讓她十分擔心,若是我們《汴京新聞》更加激烈的火上加油,她的性子,不會來指責我,卻不免抑郁成病,若有個意外,我要如何是好?而且我聽說子明最近的情況並不好,平夏城戰局僵持不下,朝中大臣、言官也已經開始上書指責子明的觀點,皇上下詔斥責,各大報紙紛紛批評這個時候,這個時候”桑充國不斷的重覆著,心中為難之極。

“關鍵是時機,對吧?”王倩沈吟了一下,淡淡一笑,娓娓說道:“妾不知道石子明為何要出這種謬論,但是妾相信他顯然沒有料到這樣的後果——幾乎整個天下都不同意他的觀點,相信既便是契丹人與黨項人,也不會同意他說的。他居然會出這樣的昏招來自掘墳墓,還真是讓人失望但是桑郎你不可以在這個時候火上加油。”

“但是報社內部的壓力,不可小視。”

“批評的語氣是輕是重,不涉及是非問題。只要你和程先生、歐陽公子善加引導、解釋,便可以解決。必要時,不妨強制,畢竟報社最終決策,由你和程先生來定。”王倩眉毛一挑,用斷然的語氣說道,“桑郎,你要知道,此時朝中政敵正在攻擊石越,萬一石越果真被罷官,無論是呂惠卿還是司馬光柄政,第一個要拔的刺,便是《汴京新聞》,眼下他們不敢動手,無非是投鼠忌器而已。《汴京新聞》不能幫助石越也就罷了,若還要火上加油,豈不也是在自掘墳墓嗎?須知,《汴京新聞》雖然極有聲望,但是平素議論朝政,真要羅織罪名,又豈是難事?呂惠卿擅於弄權,司馬光剛愎自用,單單是士林清議的聲援,卻難以對付這二人。就算勉強保住了,最終也會元氣大傷,再無今日之規模氣象。”

“這”

王倩把手輕輕搭在桑充國的肩膀上,凝視桑充國,“其實,這篇奏折雖然會對石子明的聲望造成影響,但是眼下石子明真正的問題,不是他的這篇奏折,而是平夏城的戰爭——只要平夏城大捷,天大的問題,皇上都會原諒他!而如果平夏城失敗,這篇奏折,便一定會成為失敗的原因之一。本來朝廷一直在向石子明施壓,一直在討論平夏城的僵局,但是現在的爭議,卻讓朝廷暫時忘記了平夏城的僵局。石越一向狡猾多智,焉知這不是他的詭計?桑郎你又何必摻和進去?這等權術伎倆,桑郎你是謙謙君子,自然所知不多,但是似石越與呂惠卿,卻是用得爐火純青。依我說,這些事情,咱們還是能避開就避開——自然,若是大是大非,咱們也要有擔當,不怕得罪人,但是這等小事,又何必在意?石子明固然寫了那篇奏章,可是大宋朝又有誰會認為他對?這又有何爭辯的意義?還不是因為他是石子明,若是旁人說了,便當成瘋言瘋語,誰也不會當真。”

桑充國默默想了一會兒,終於緩緩點頭,舒眉道:“確是如此。”

王倩見桑充國想通,嫣然一笑,道:“既是如此,不妨再賣石越一個人情。石越不是說力戰之後,困於窮途,不得己而降敵麽?桑郎豈不知《太史公書》有《李陵傳》?《汴京新聞》不如就從《李陵傳,辟出專門版面來,來討論李陵該不該降匈奴。這件事情,既與石越的奏折有關,又不點名道姓,聲討石越,比起幹巴巴的引經據典,也要有意思得多,最要緊的,是可以給石越緩解一些壓力——千載之後,不知多少人同情李陵的遭遇,若從這裏看來,石越說的,未嘗就沒有一絲半點兒道理。只需先把水攪渾了,哪怕最後得出結論,石越的觀點全然錯了,也不要緊——如若把水攪渾一兩個月,石越還不能擺脫困境,那便是他命該如此,我們也不必管了。”

桑充國聽到此策,不禁擊掌讚嘆,笑道:“夫人真是女中諸葛亮。”

“官人謬讚了。”王倩裝腔作勢,玩笑道。她此時的心中,想的卻是更深遠的事情。她幾乎是出於一種直覺,便意識到石越此時還沒有達到他的頂點,在這個時候,桑充國向石越提供一些方便,日後能收到的回報,必然十倍百倍於此。這種有百利而無一害的事情,王倩是不能不為桑充國考慮到的。至於一個人在力戰後是不是可以投降,這件事情與她王倩又有什麽關系?也許她也會看不起那些貪生怕死的人,她會欣賞文死諫、武戰死,但是這些東西,絕對稱不上是她王倩的“大是大非”。

桑充國不知道,王倩心中,此時的“大是大非”,便是他桑充國與王倩腹中即將出世的孩子。

如是而已。

石越絲毫不知道自己的奏折在汴京城掀起了怎樣的軒然大波。

他還在考慮應當怎麽樣讓人們接受不得己的投降並不是犯罪。但是他真有無限的茫然,找不到任何支撐點。他翻查了《唐六典》與大宋朝的法令,一遍一遍的去讀《論語》、《春秋》、《孟子》,試圖尋找理論上的支撐點,但是卻一無所獲。

生命的價值,在“仁義”這樣的道德準則之後。

華夏諸族人民,自有史記載以來,一直到大宋熙寧十年,都普通相信,世間有高於生命的意義存在。

對於家族、對於君主、對於國家、對於種族、對於文明的忠誠,毫無疑問,都在自己的生命之上。

憑心而論,石越並不排斥這種說法。

他從心裏就厭惡那些背叛自己的民族,背叛自己的國家的人。他對於君主可以缺少忠誠,但是石越對民族與國家,卻有著極深的忠誠觀念。“漢人學得胡兒語,反向城頭咒漢人”,這世間還有比這更卑劣的人嗎?

一個人如果肯為自己的國家、族類、文明而犧牲,石越會從心裏尊重他,並且也認為這樣的人,理所當然受到全種族的尊重。

但關鍵是,石越認為這種犧牲,應當出於個人的自由選擇。

選擇犧牲的人是君子,不選擇犧牲的人就是小人麽?

選擇犧牲的人值得尊重,不選擇犧牲的人就罪該萬死麽?

只要沒有反過來去危害自己的國家與族類,那麽選擇保全自己的性命,難道不可以理解麽?如果他還是曾經為國家與族類奮勇戰鬥過,只不過迫不得己而降敵,難道就不值得同情麽?

但是身邊沒有人支持石越的看法。

每個人,包括受石越影響最深的侍劍,石越相信唐康也會一樣,他們會認為,五代十國時期那種朝秦暮楚的臣子,是小人;他們篤定的相信,身為社會的精英——包括士大夫以及一切食朝廷俸祿者,有義務在關鍵的時候,為社稷而死。能不能做到是一回事,但是應不應該去做,在他們看來,卻是毫不疑問的。

這可以說是宋朝古文運動的巨大成就。

也可以說是中國傳統的巨大力量。

石越心裏也知道這些宋朝人是玩真的,雖然宋朝出過中國歷史上最臭名昭著的漢奸,但是宋朝滅亡時,也是中國歷史上士大夫死節者最多的朝代。石越從不嘲笑他們,一個能夠為了自己忠誠的對象去死的人,無論他的能力有多大,石越都是尊重的。宋朝的滅亡,那些死節的士大夫有錯,但是主要的過錯不在他們,那不過是歷史的悲劇。

石越也知道,就是在熙寧年間,就是在這個時代,宋朝的中高級軍官,在與西夏的戰爭中,也極少有被俘的,一旦失敗,大多數人都揮劍自刎了。

在這樣的時代,無論多數人在實際上能不能做到寧死不降敵寇,在道德上,要說服天下人,說如文煥這樣的情況,即便是投降也是可以原諒的,石越完全可以理解,沒有幾個人會同意自己。

在大宋的臣民看來,以文煥的身份,甚至沒有被俘的權力!如果被俘,他就應當自殺。

武狀元,不僅僅是榮譽,也是一種責任。

但是石越同情文煥。

正如石越同情歷史上的李陵一樣。

“我原本可以袖手不理,但是如果我明明認為他並不是漢奸叛臣,我真的可能坐視不理麽?如果我嘗試了,失敗了我對得起自己的良心;成功了,我救的就不止是文煥一人。”石越這樣說服自己。

“但是我真的是對的麽?”石越也有自己的疑惑。

也許他身上本來就有這樣的矛盾,他既欣賞中國傳統的重義輕生,卻又受到西方的影響,認為人之是否重義輕生,完全應當取決自己的選擇。

石越知道,如果僅僅是理論上的辯論,石越絕對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來做這種逆向而行的事情。但是涉及具體的一條人命,還是一個自己看好的有才華的年輕人,石越有時候就無法把握自己理智與情感的天平。

因為這條人命,很可能就取決於石越心中的天平,向哪邊傾斜一點點。

想了良久,石越忽然喟然嘆了一口氣,雖然這花園鬧中取靜,十分清幽,然而,從幾年前開始,石越就已經很難找到一個讓自己心境安靜下來的地方了。他看了擺在自己面前的古琴一眼,雙手不自覺的在古琴上亂劃起來,陜西路安撫使司衙門的後花園,響起了一陣紊亂急促的琴聲。

匆匆忙忙走到後花園門口的李丁文與陳良聽到這陣琴聲,不由相顧一楞,停住了腳步。李丁文的嘴角帶著一絲微笑,讓人分不清是理解還是嘲弄,或者那只是一種無意的笑容。而陳良的臉上,卻只有困惑。

石越自從到陜西後,也許是因為許多事情都可以自己作主決定,而且權力也更大,也許只是因為長期身居高位而養成了一種習性,陳良感覺到石越身上生了一種不易覺察的變化。他很難說清楚這種變化,只是他現,石越雖然一如既往的全面聽取下屬與幕僚們的意見,但是在決策之時,卻越來越少顧忌。

比如這次的奏折,石越就沒有聽取李丁文與陳良的意見,而是堅持要上書,並且用的的急遞。

這種變化,究竟是好是壞,陳良一時也說不清楚。

正在他出神的時候,忽聽李丁文“咳”了一聲,琴聲戛然而止。一襲白袍的石越回過頭,望著二人,淡淡說道:“潛光兄,子柔,你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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