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非人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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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月亮巨大,大地一片銀白,如同那劍光。

眼看就要被削掉首級,江鈺身子微微側開,勉強躲了過去。

“你跟蹤我?”他說。

語氣和神色卻並不意外,好像早料到會有這麽一天。

溫餘眠手持銀劍一念,身體和聲音一樣打著抖:“你這個騙子!”

明明早有疑慮,卻還是選擇相信,江鈺說的沒錯,他確實是個傻子。

江鈺笑起來:“我當什麽呢,你大老遠跑來,就是為了罵我一句?”

“不,”溫餘眠擡劍指向他,咬牙切齒,“我來殺你。”

江鈺的笑容僵在臉上,他瞇起眼睛審視著溫餘眠,似乎是想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

寒風凜冽,刺骨冰涼。

片刻之後,江鈺釋然了,他攤了攤手道:“太可惜了,你替我妹妹治病,我本來打算放過你的。”

一抖肩將背簍放下,他伸手將腰間那把才洗好的斧頭抽出來,歪頭道:“看來你是給臉不要臉嘍?”

話音未落,溫餘眠已經發起了第二次進攻,迅猛的劍風疾馳而過,一下把江鈺身後柳樹的樹頂劈成了兩半。

江鈺借力飛起,將閃著寒光的板斧狠砸過去,雪花被撬起來,紛紛揚揚落的哪哪都是。他惡毒至極,語氣倒是哀怨:“小心點,你打爛了我爹的墳頭,真是好沒禮貌。”

視線被雪擋住,溫餘眠只能先行退出來,他沒明白江鈺是什麽意思,困惑的表情在臉上一閃而過。

江鈺:“溫餘眠,你說我騙你,倒是說說看我騙你什麽了?”

溫餘眠不願再聽他蠱惑人心的話,卻還是道:“殺人,編瞎話唬我,讓我吃人肉,還說不是騙!”

一念似電光飛來,可惜江鈺這次沒那麽好運,刀鋒在他脖頸上劃出一道長長的口子,溫熱的血水將幹涸在臉上的血汙又重新沖開,他卻不知痛癢似的一把抹了,繼續道:“你這道士也太不講道理,殺人我認,何曾編過瞎話了?”

溫餘眠追過來:“你騙我說你爹打你,以此換取我的同情!”

江鈺凡人一個,打又打不過,只能跑。

“我可沒說謊,”他回頭道,“不過是掐了些細節,比如我娘被他們打死以後……”

溫餘眠默不作聲,只想抓住他後,再讓他把所有事情全盤托出。

江鈺卻沒他那麽多想法,他回憶著,就像是在回憶昨天碾死的一只小螞蟻。

“我把那老頭灌醉,然後吊死在了家門前的樹上。”

凇鳴城是座雪城,打裏邊出來的修士從沒有人說過什麽怕冷,可溫餘眠這會兒卻覺得冷極了,從頭到腳,冰涼麻木,還需註意腳下的路,怕一個踉蹌就再也爬不起來了。

江鈺在柳樹旁停下,拍拍將死的枝幹說道:“他也算死得其所了,那一身破皮囊就埋在這下面呢,瞧瞧,他總說他愛我娘,我讓他下去陪她,總不能礙著你什麽事吧?”

溫餘眠:“其他人呢?”

他的聲音不太清楚,江鈺不得不湊近了聽:“什麽?”

“其他那些被你害死的人呢!”

領子被猛地抓住,溫餘眠近乎狂躁地朝他吼道。

“哼。”

江鈺嗤笑道:“大恩人,不是全在你肚子裏了嗎。”

誰種下的因,誰參與了那場毆打,哪怕是打碎牙,也要讓他們把這惡果咽下去。

“不過江風確實是挺可惜的,誰讓他認出了阿雪,我只能讓他死了。”

畜生,惡魔,禽獸不如……

陣陣反胃令溫餘眠的身體開始抽搐,不得已緩緩放開了抓著他的手:“江鈺,你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放松了一下肩頸的肌肉,江鈺微微頷首,似是仔細想了想,片刻之後,他忽地笑了起來:“我是個人唄。”

像個孩子,像條毒蛇。

他理了理衣領,慢條斯理地說:“溫餘眠,以前是因為阿雪,我不好意思直說,現在事情既然都到了這個地步,那我勸你一句——別想著做神仙了。你是個上等人,根本理解不了人間的諸多苦厄,溫柔鄉裏活了大半輩子,你懂什麽是人嗎?我來告訴你吧,溫餘眠,掙開你那雙慈悲的雙眼看看,這些貪婪懦弱,虛偽善變的全披著人皮,可又有哪一個真正長了顆人心,你嘛……傻瓜一個罷了。”

說完,他收起斧頭就要走,可就在這時,許久未曾動過的溫餘眠橫劍擋住了他的去路,哪知他的手一直未從腰上離開,見勢不妙,重拔出鞘。

還是老辦法——跑。

然而這一次,沿路兩邊的家家戶戶都忽然點起燈火,戶門敞開,有拿叉拿刀的,也有帶斧的,全朝他沖了過來……

“眾鄉親上啊,趁溫道長還在,咱們一舉把他拿下!”

“擋住他!”

“別讓他跑了!”

隨著層層叫喊,滿是鮮血的背簍被踢到了角落,眾人齊齊將江鈺圍住,形成一座人墻,警惕防備著,既不讓他靠近也不讓他逃走。

溫餘眠緩緩穿過人群走過去,將劍架上江鈺的脖頸:“你做事難道從來不想想你妹妹。”

“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鈺的笑的越發猖狂,眼神卻兇狠瞪著他:“戳到你們的痛處了吧?”

拿下江鈺後,村民們當即決定將他處死,以絕後患。

行刑時溫餘眠本該在場,不知為何,他卻有些於心不忍,畢竟與之相處了這麽長時間,共分同一塊糖餅的的畫面還歷歷在目——本以為終於有人願意不為錢財與他成為朋友,到頭來終究還是一個人……

江鈺說得對,他對“人”了解的還是太少。

江疏雨卻執意要留下來。

謝煬想:“自家人被處死都要旁觀,這人果真是無情。”

他心裏一陣悲涼。

當年的謝煬與如今江鈺的境遇也差不了多少,因此格外能理解他的心情。看著村民把那半拉樹冠拖過來堆在江鈺腳下,再看那冷眼旁觀著的江仙師,前世沒來的及的,今生終於還是忍不住,以步久留的身份問:“咳,其實這江鈺,也挺可憐的對不對?要是沒有他爹和這群所謂的‘親朋好友’也許他成長的就會完全不一樣了……”

等了一會兒,江疏雨沒什麽反應,謝煬只好裝傻混過去:“哎呀,這群人怎麽這麽麻煩,大冷天的非得生堆火,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不就……”

“對。”

冷不丁地回答,使得謝煬一楞:“什麽?”

“他可憐,”江疏雨道,“也可悲。”

人命不可草芥,他沒見過這所謂的“舅公”,亦沒有太過悲傷,只是想起了江雪。

從今往後的日子,她該是怎麽過來的呢……

行刑架上的白煙過後,火光沖天,人群中派了個老尼出來誦經,告慰在天亡靈,江鈺神色癲狂,不知是痛還是苦,那笑聲直到最後都高亢著……

他不後悔,一點都不。

“走吧,”謝煬雙手推著江疏雨,“別給自己找罪受了,去看看溫城主吧。”

“啊!”

就在這時,人群中發出一聲沙啞的尖叫,如同經年風化過後的老水車。

謝煬應聲回頭,就見方才那念經的老尼已然化成了一個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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