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傳司命星君那處百米內都沒有人敢靠近的宮殿，近日總是會有叮咚叮咚的琴音悠悠的傳進了百米外各殿仙人的耳朵裏，由於琴音總是總是斷斷續續，從未有哪次連續起來過，各殿的仙人一度懷疑是幻聽，那段時間前去太上老君那兒取丹藥的越發多了起來，不敢靠近司命星君宮殿的距離卻也增至到了百裏。

“姑奶奶，別彈了！”

司命彎著腰湊到端坐的泠月跟前，好聲好氣的哀求著。

“咚！”

哪知此言卻引得了她極度不滿，她一掌按下了所有琴弦，眼睛看向司命，眼珠一動不動，像是失了魂魄一般。

“小的錯了！”司命被看得冷汗四起，小心翼翼的擡起泠月按在琴弦上的手，他腆著臉，笑得諂媚，“您繼續。”

“小的明白您心裏不好受，這是每一個歷劫回來的人必經的過程，可是您也不能為了發洩，讓今後百年這天界的人看見我這小宮殿都繞路走吧？”

“您讓小的還上哪兒編撰故事去啊！”

“正好，那姑娘醒了，你們共同發洩發洩？”

司命瞄見一旁沈睡的鴉青醒來了，心道，這個肯定好解決，哪像眼前這位姑奶奶，醒來了還躺了整整三日才舍得起身，可起來還不算完，賴在這裏什麽都不做還好，她還就偏偏纏上了琴，司命摸著下巴，想著，命格裏也沒寫過她喜琴呀......

泠月目光隨著司命的手指，入眼一片鴉青色，她笑了笑，問道“鴉青？”

那名女子從榻上而起，踱步走來，不疾不徐行至泠月跟前，恭恭敬敬的行著禮。“是的，是我，祭司大人。”

是我將所有人困在林中燒了個徹底，是我將澤治帶走，即便他在沒有鎮魂鈴的餘生裏做了一輩子的美夢，即便我帶著幼子控制了整個朝堂，即便最終我一個人孤獨老去，可不能否認的是，終究是我贏了你。

“你回來了，隰桑約莫也回來了。”

“隰桑？他在天界...是誰？”

“諏言。”

不理會鴉青滿臉的不可置信，泠月伸了伸懶腰，望著遠處笑著，“終於可以出去了！”

“神君難道就不想知道鄒衍在何處嗎？”

鴉青顯然以為一場歷劫拉近了泠月與諏言的距離，迫不及待的想要將泠月的註意力轉移開，她此刻才知曉她原來做可一輩子的無用功，最後還親手將兩人困在一處，屍骨化作了一團，而她對自己幼子也算少有的冷漠，只因她一直以為那個孩子是多餘的，哪知最後澤治並沒有醒來，在她臨死之時他仍舊在那個她無法得知內容的美夢中，笑得滿臉知足，而幼子自他逼她交出權利之後，已經幾十年沒來看過她了。

“你知道？”

見鴉青點點頭，泠月蹲在她跟前，食指挑起她的下巴，看著眼下這一張面若桃花，楚楚可憐的臉蛋，勾起唇角似笑非笑，

“那你告訴我不就行了？”

“他是諏言神君當年愛而不得的執念，神君恨不得從來沒有過，但諏言神君心底卻是十分的憐惜這份感情，所以才會讓他附身為人，即便他死後無法轉世，可仍舊會回到神君的手上，神君看見他就好似看見從前可笑的自己。神君又舍不得徹徹底底的毀掉他，所以我猜，神君定會將他放在距離自己最遠，卻又離那人最近的地方。”

“若是你想要尋他，還得去魔界走一遭。”

“如何，捆仙繩的滋味？”

似是猜到泠月已經醒來，紅絳杵著拐杖艱難的踏上階梯湊到她的眼前，以便於她睜眼見到的便是自己的臉。想起上次就是她嘲笑了自己一番，這次也是因她才害得自己斷了腿，也不知多久才能好起來，他擡起拐杖更加隨意的戳著她被懸吊起來的雙臂。

聞言泠月習慣性的試著動了動右手手指，果真軟弱無力，甚至有種渾身上下除了腦袋，什麽都不剩下了的錯覺，她側過頭，虛睜著眼，看不清距離自己最近的臉龐，看著自己的指尖，倒是知曉了魔界是由一片昏暗構成的。

她有些無力的笑了笑，看在紅絳眼裏就好似嘲笑一般，他擡手便想教訓一下這個驕傲的天界之人。

“你既然來了，怎麽還讓他來和我談？我同他有什麽好談的？”

魔君對紅絳擺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誰知紅絳走之前竟舍不得一般狠狠的瞪了泠月一眼，魔君無奈的笑了笑，眨眼便站在泠月身前，看著她散亂的頭發，忍不住伸手替她將玉冠取了下來，重新梳理了一番，再束上發冠，“你覺得可還好？”

泠月笑了笑，自嘲一般，低垂著眼眸，“你該曉得我的，你什麽脾氣，我就什麽脾氣。”

“哪還有什麽好與不好”

她頓了頓，繼續道“如果我說只要你幫我找到他，我許他下一世，下一世之後再沒有來世，我和他從此消失於天地間，再無跡可尋，你覺得可好？”

“我曉得即便你扔下了我，你還是放不下他，即便沒有情，沒有義，即便站在對立的兩方，你也放不下。”

“你成全我，天界就真的再也沒有泠月了。”

忽然，她哽咽了起來，“我沒有辦法還你那份感情了，我把它毀了。你還會成全我嗎？”

自始至終泠月便不曾看魔君一眼，原來是因為愧疚，她毀掉了不屬於她的東西，不，確切的說是擅自毀掉了別人的東西，讓她很是愧疚，尤其對方還是給了她生命的人。

魔君笑了笑，擡手擦掉了她臉上的眼淚，卻令她越來越多的淚水從眼中奪目而出，魔君心道，人呀，就是經不住安慰，即便只是一個擦掉淚水的動作，也像是閥門，一旦開啟就會引發無窮無盡的委屈。

他幹脆將她擁到了懷裏，一手輕拍著她的背脊，一手撫摸著她的發頂，任由她將四百年的委屈一訴而盡，安慰著，“辛苦了。”

鴉青趕到東海之時，早已經不見了妖龍的影子，但是她打從心底裏曉得，泠月一定會跟妖龍回到魔界。

“神君，你要去魔界嗎？”

諏言沒有回答，但他在此刻也不會多想，他一門心思早就用在泠月的身上，多一絲用來思考別的都沒有。他同泠月一般沒有理會鴉青，就連她跟著自己到了泠月被困的地方，他也不知。

他想要找到泠月的所在也只是一個感應的時間，也是多虧了當年為了救她，放在她身上的原身，此刻才能不用花費太多時間來尋找她的所在。

他看著被捆仙繩層層捆綁住的泠月，其實心底並沒有太多的心疼，他知道這一切都是她自找的，她逃得掉或逃不掉，他都會來救。

她需要自由，他會給她很多很多自由，這些自由會帶給她磨難或歡樂，是磨難，他替她解決，是歡樂，他同她分享。

他似乎有些分不清這是四百年前才有的泠月，還是千萬年前始終盤旋在自己身旁的泠月。

只要她是泠月。

諏言沒有急著靠近泠月，只因他曉得他的性子，不會如此簡單就讓自己把人帶走。

可他卻沒有趁機偷襲，而是光明正大的出現在泠月身前，一身黑袍，笑容依舊，因兩級階梯的距離，在諏言眼裏卻像他置身在無法觸碰的高處。

“諏言，幾千年前我讓你同我一起來魔界，可你不願，如今不用我請你，你卻來了。”

“你說，我是該高興還是不高興？”

“你在同小孩子計較什麽？”

“小孩子？”似是聽見了什麽不可思議的笑話，魔君誇張的大笑了幾聲，“無時無刻刁難了一百年，又無故放任其自由三百年，最後卻想禁錮在自己身邊的孩子？”

“諏言，你真不會說話。”

魔君漫不經心的看著鄒衍，輕笑著，周遭的風便如同漫無目的一般吹了起來，吹得袍子呼哧呼哧作響，就在風抱團沖向鄒衍那一瞬間鴉青卻攔在了諏言跟前，魔君也不是失控，迎面而來的風霎時停下，開始慢慢環繞於他們身邊，在不知不覺間，一會化作溫和輕柔的風，一會化作薄如利刃的兇器，唰唰唰幾聲之間，鴉青與諏言面頰與雙手被割出了幾刀血痕。

諏言礙於鴉青擋在身前，壓根無法動手，也許是在天界待得太久的緣故，在魔界之中，他察覺他渾身的氣息都不穩定，此刻根本無法動彈。

似是聞到了風中飄散的血腥氣，泠月悠悠醒來，她費著萬般力氣，指尖纏繞的黝黑之氣在魔界顯露無遺，那些終年在周身環繞黑氣順著指尖轉動緩緩纏繞上捆仙繩，慢慢浸透，一點點腐蝕，不消片刻捆仙繩便松了開，泠月垂下了雙手，她下意識的動了動手指，還是覺得有些僵硬。

她看著眼前的景象，猶豫著，最終還是運起黝黑之氣，浸入了風之中，漸漸隔斷了風的流向，她緩緩走到諏言身旁。

“諏言神君與泠月神君先走，我斷後！”

鴉青對泠月眨眨眼，信誓旦旦的拍著胸脯，讓諏言不由得一楞，泠月與魔君不由得一笑。

可鴉青背對著魔君，她只看見了泠月笑得勉強，心下得意了幾分，推著他們兩人離開，而後順手堵上了唯一的出口。

“魔君，說到底我也是從魔界出來的。”

“我們之間的交易可還作數？”

鴉青不待魔君回答，她摸了摸臉上不斷滲出血水的傷口，兀自說道，“當初我騙采薇去祭海，如今我騙泠月去尋鄒衍，都只為了成全泠月與鄒衍。”

“你可以....”

“啊！”

只是一瞬，連眨眼都不用，那些化作利刃的狂風便將鴉青割成了無數的碎片，連拼湊也無分辨具體是什麽位置的殘渣。

眼珠落在地上，她看見了一身黑袍的魔君笑得格外開心，那一瞬她好像看見幾百年間的不斷被收走記憶的泠月，每次她醒來之後就會這般笑，笑得無所畏懼。

你可以成全我嗎？我想要與神君在一起。

她永遠無法說出口了，不管下一世，還是下下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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