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

關燈
大限以至?

不,不會的!泠月擡手亂的摸了摸左眼與喉嚨,皆是完好無缺。可怎的,偏生看不見,說不出?

莫不是....來自臨死前的恐懼?

死前會回憶生平所經之事,所歷之人,可誰知就連死之時所看到的景象竟會是百般觸目驚人。

“待朕死於非命之時,你殉葬即可!”

誰?

“阿繁?”

泠月聽見有人喚自己名字,緩緩垂下了左手,她發覺自己不知何時竟已經走到當時瑾死去的那片叢林之中唯一的房屋。

這是天已經微亮,白光從天邊乍洩而起,刺破了黑暗,借著光泠月方才看清那房屋的院中正站著一名男子,他身著最簡陋的粗布麻衣,頭發用布條挽在頭頂,額前碎發散落下來顯得有些淩亂,他背著砍刀,似是正要出門。

他正是夢中對自己欲言又止的男子,泠月擡手再次撫向左眼,才發覺看見了自己的手指,她不可思議的看著自己的手掌,連男子靠近也沒有發覺。

“阿繁,我就知道,心裏出現這個感覺一定就是你來了。”

男子紅了眼眶,他自己一個人熬過了那麽多個年月,鄒繁的容貌早已在年年歲歲的時光裏化做了一團模糊,他只曉得她是好看的,即使當年重新活過來看到她第一眼時,她瞎了一只眼,嗓子啞了,她也依舊是美的,美得令人感到絕望。

“季?”泠月望著男子通紅的眼眶,不知怎的眼中漸感酸楚,淚眼朦朧,她眨了眨眼,淚水便順流而下濕了臉龐。

蘇季擱下了手中的砍刀,他走到泠月跟前張開手臂將泠月輕輕擁入懷中,他沒有用力,只是輕輕拍打著她的背,擡起手擦了擦她的眼淚,笑道,“我瞧你帶了酒,我以為你是來找我的?”

“我...”

瞧著泠月迷茫的神色,蘇季知曉她定是又對自己施了禁術,在身上用術法寫下自己的名字,就能忘掉一段記憶,以前她不如意之時常常如此。蘇季笑了笑,接過她手中的一壇酒,推著泠月在一旁屋檐下而坐,“我曉得你肯定又忘了,來,坐下,我慢慢同你講。”

說罷,蘇季抽掉了瓶塞扔掉,仰頭喝了一口酒,隨手用衣袖擦了擦嘴,道,“你從來都是這個脾氣,接受不來的事只會逃避,不曉得去面對,去紓解。”

“也不知當年我怎麽就覺得我們像了!可見還是上天對得起我,讓我不會過得同你那般...曲折。”

將酒遞給泠月,示意她嘗一口,誰知她只搖頭。

蘇季笑笑,仰頭使勁往嘴裏倒,猛的喝了半壇,有了些醉意,白皙的臉上泛起微紅。“你不是給秦王殉葬了嗎?如今這是...又活了?”

“那些年你總是一副要死不活的樣子,後來為了救鄒衍,又弄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好不容易能死得有歸所,你卻又活了!”

“怎的?你最後還是覺得活著好?”

蘇季醉眼迷蒙的樣子,泠月心裏熟稔萬分,懷念萬分,她忽然覺得心底有些難過,像是堵了無數塊小石頭,平時硌得慌,慌亂時碰撞一番,難免絞痛不已,蘇季是自己貪戀凡塵的罪證,她不願身邊的人拋下自己,獨自而去,即使是死亡,她也會用禁術將他們從黃泉路截回來,她自私的以為只要他們在就好了,即使一身白骨,無法入土為安。

“在那樣戰亂的年代,有多少人為著活命四處奔波流離,他們都想要活,而那時,我為著兒女情長,一心求死。”

“後來鄒衍也出了事,我便開始覺得活著總比沒了好,可是,你怨我,鄒衍也怨我。”

“如今,我活著,忘了姓甚名誰,要去往何處,歸向何方?”

“有人告訴我說,我叫泠月,也叫鄒繁。”

“我曉得,這兩個人都是我。”

“可我不曉得鄒衍希望陪在他身邊的是哪一個。”

蘇季遲楞楞的看著泠月的側臉,她望著天空,眼中盛著悲傷,流光四溢,恍如過去就在她眼中重新上演了一番,同樣的結局她歷經了千百遍,無聲的拒絕回憶了千萬遍。悶聲喝著酒,蘇季心裏十分不快,憤然將手中的酒壇向遠處扔去,嚓一聲,酒壇在遠處雪地中碎了開來,酒水順著裂縫緩緩流出,因天冷,漸漸從外至內凍成了冰。

蘇季拍了拍泠月的肩膀,豪言壯語道“你可不是什麽泠月,你姓鄒名阿繁,你是鄒衍鄒先生的意中人!”

泠月猛的扭頭看向蘇季,沒有說話。在這樣驚訝的目光中,蘇季頗感心中波瀾壯闊,更是擔保一般拍了拍胸膛。

“你個傻丫頭,別人看得清清楚楚,就你自己看不清,”蘇季深深嘆了口氣,頹然道“也是,當時鄒衍內心恐怕也是無法接受,畢竟你是他親手養大的孩子,他視你如己出。”

“抱歉,我一直瞞著你。”

“不,你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從不阻止師兄弟欺負我,他不會因為我病了放松我的課業,不會在我受辱後問我害不害怕...

“我怎麽會不知道,同是男子,喜歡與否,怎會不知道?”蘇季摸了摸泠月的頭發,心裏感嘆當年的小姑娘長大了,即使自己也不比她老了多少,“我將我所有知曉的都告訴你了,這次你可以讓我入土為安了嗎?”

可我欺負回去,他也從來不會罰我,我的字向來不受看,他也沒強求,他甚至施術讓我忘了那些不好的記憶...

計較了幾百年,其實從來只是兩個人的一念之差,一念相濡以沫,一念生死相隔。泠月起身擁住了蘇季,她不知再同他講些什麽,成全,是她一直奢望的兩個字,可是從來沒人成全過她。

蘇季在泠月的懷中化作了一堆白骨,她恍惚想起了三百多年蘇季死的那日,她喝醉了同蘇季講“要不起的,鄒衍給了我容身的地方,給了我保命的術法,我還能問他要什麽?怎能要得起?”

隰桑等人趕來之時,泠月正面無表情的挖著泥地,一旁的雪地上擱置著人形白骨,骨架不知是拼湊得整齊,還是用什麽串聯起來,一看就知道完整無缺。

也不知早在之前,她挖了多久,厚厚的白雪拋了開來,土地已經挖了半大的阬,她還在繼續往下挖,隰桑趕忙上前拽過她手上的鋤頭。

“你們來做什麽?!”泠月冷眼看著隰桑等人,完全不覆昨晚的頹然,厲聲道“趕緊回去!”

隰桑有些弄不清泠月吃錯了什麽藥,有時候雖然不搭理人,但是也從不會像此時發了瘋一般,毫無理智,所言所為毫無緣由。隰桑因此沒有搭理泠月,和蒙靖川輪流挖好了坑,將鋤頭扔在一旁,拍了拍手,“多兩個人總比你一個人快的。”

泠月不言,默默的抱起白骨,跳入坑中,將白骨輕放在黃土之上。一躍而起,跪坐在坑旁,抓起一把白雪,緩緩撒入坑中。

“你們回去吧,”將泥土重新掩上,泠月隨即轉身向林中深處而去。

“那麽你呢?”隰桑見狀拉住泠月的手腕,皺著眉頭,“你要去哪裏?”

“秦王陵墓。”

那裏是我殉葬的地方,終該是我歸去的地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