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期定在三個月之後，滿院子都充滿了喜氣，這三個月來小葵見過來為自己量身做嫁衣的裁縫，見過來教自己儀禮的喜娘，卻唯獨都沒有見過霓虹，自從那日提親之後，小葵隱約感覺到霓虹有哪裏不對勁，但以小葵的智商來說那點小不對勁壓根引不起她多大的註意力，再看小霓就如同往常一般安然的睡在前室，只是鮮有再賴著小葵了，小霓每天都是一副精神不濟的樣子，也不大吃東西，似乎身體越來越不好，小葵還曾為小霓請過大夫，可是，那個大夫卻把小葵當成傻子罵了一番。

三個月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大約就是將棉襖換下，穿上薄衫的時候，婚期就這麽到了，那日小葵被紅蓋頭一遮，只能看到一雙雙腳在自己面前走來走去，緊張到話都吐不出來。

霓虹佇立於轎前，看著哥哥將懷裏的小葵穩穩的放在轎椅上，然後轉身上馬，領著迎親隊伍在街上轉了一圈才回到府上。

小葵被霓虹背起來的時候，小葵覺得似乎手腳都不是自己的了，因為它們開始不受控制的發抖。

“你在害怕嗎？”

霓虹溫潤的聲音透過那些鞭炮聲、人群嘻鬧聲清晰的到達小葵的耳畔，小葵聽到了，卻始終不敢做回答，小葵收了收環抱霓虹脖頸的手臂，將下巴抵在了霓虹肩膀。

不多時，喜娘過來想扶著小葵下來，小葵卻遲疑了好一會兒才松手，惹得大堂的客人一陣熱鬧，小葵咬著嘴唇垂下頭接過丫鬟遞來的香，按照聽著司儀說跪就跪下了，喜娘扶了小葵起身，然後有丫鬟來接過香插上。

小葵謹遵照司儀說的跪，叩首，再叩首，三叩首之後被扶回房間，那時小葵已經感覺整個人虛脫了一般，這般繁覆厚重的嫁衣果真是極累人的，尤其頭頂的鳳冠，壓得小葵脖子快直不起來了。

霓虹回到新房的時候已經是戌時，按照喜娘的要求老老實實的挑了蓋頭，同小葵喝了合巹酒，待眾人散去之後便橫躺在撒滿花生桂圓的床上不願再動。

“小葵，睡了吧，嗯”霓虹拉了拉小葵的袖子，試圖改變小葵正經端坐的模樣。

“喜娘說不能讓蠟燭滅了。”小葵直盯著桌上的紅蠟燭，再無心於遍布屋子的其他紅色物什。

“那有什麽關系？反正要不了多久，它自己就會燃盡的。”霓虹一把拖過小葵抱在懷裏，腦袋埋在小葵頸窩裏蹭了蹭特別滿足。

“可是喜娘說要洞房呀？”小葵試著推了推霓虹，想著喜娘說的話，臉紅了紅。

“原來小葵是害羞呀？”霓虹右手撐起身子，左手撫摸著小葵臉頰，看著小葵越來越紅的臉，噗嗤笑了出來，右手不再支撐身體，臉徹底埋進了小葵的頸窩，整個身體也貼在小葵身上。

霓虹嗡嗡的聲音從小葵頸窩處傳來，不是特別清晰，但在只有兩人的房間還是足夠小葵聽得見，他說“可是，我沒有精力了呢。。。”

小葵張口本想說些什麽，眨眼便見他化作了一團雪白的絨毛。小葵深吸了一口氣將手放在狐貍的身上從上撫摸而下，然後抱在了懷裏，合眼睡去。

“你醒了？”

小葵這一夜並不如之前想象的那般不可入眠，反而就像在自己家一般，除了那些撒滿床鋪十分硌人的物品，睜眼的時候，霓虹早就將一張臉湊到小葵眼前多事，這樣既保證小葵一睜眼便能看見，又保證了小葵不會對此躲避，只是沒想到小葵會被嚇到暈過去，等到小葵再次醒來的時候，霓虹倒是正襟危坐在茶桌旁斟著茶，並且玩得不亦樂乎。

“你是不是可以告訴我，這是怎麽一回事？”小葵捏起昨晚霓虹散落在自己身上的白色絨毛，遞到他的眼前晃來晃去。

霓虹還在做著將茶從茶壺裏倒在杯子裏又倒回茶壺裏的無限循環中無法自拔。

“如你所見，我是霓虹，是你養了一年多的狐貍。”霓虹頓了頓，正色道，“當然，我並不是什麽妖狐，我是上古的狐貍一族，由於一些意外才誤闖了這裏。”

“那麽。。。”

“聽我說完，”霓虹放下的手中茶具，轉過頭盯著小葵的眼睛，看她露出一副似怕似驚似疑惑的表情，霓虹苦笑了一下，“我快死了。”

“不是生死簿上壽命將至，而是這裏整個世界在剝奪我的生機，狐貍身已經不能常人所見。”

“這是什麽意思？”

“狐貍的身體已經是個幻像了，只有你能看見，包括我現在這副樣子，也會漸漸變至虛幻。”

小葵捏著裙角，努力的理解這霓虹所說的意思，“可是，明明以前就沒事呀？”

“是的，以前在村子裏的時候一點問題都沒有，到了這裏才開始的，也許是因為環境的惡劣，也許是因為人群的濁氣，也許還有我動了情。”霓虹起身走到小葵身前，伸手撫著小葵側臉，笑了笑，“以後我就會慢慢變得殘缺直至透明，直到消失。”

“怎麽辦小葵，你就要變成寡婦了。”霓虹捏著小葵鼻子欺負一般的晃了晃，笑了起來，只是笑容裏摻滿了苦澀。

霓虹料想到小葵聽說這些事後會十分疑惑，會十分無措，卻怎麽也想不到她會無措到抱著自己不肯放手了，害得霓虹只有一直提醒自己，沖動是魔鬼，若是想早死就盡管撲，這才好不容易忍了下來。

當然以下小葵會告訴哥哥，求哥哥找人救霓虹的這些事情，一切也都在霓虹的意料之中，霓虹認為哥哥即使再大能耐也不可能找到能修補元神的高人，霓虹本想安安靜靜的同小葵過完最後一段時間，奈何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那樣的神人哥哥偏生還就找著了。

小葵自然是高高興興的領著殘缺性透明狀的霓虹去找那位高人，高人在一番故作高深的言論之後讓霓虹留下，觀察兩天再做打算，小葵卻哭著求著說不論如何也要救救霓虹，霓虹雖說是不抱有希望，但心裏還是高興的，死亡其實說起來簡單，但真正臨近的時候才是做令人感到害怕和無助的。

“先生，您是想和我說什麽嗎？”小葵看見那位高人遣了丫鬟帶霓虹先去休息，便想著他定是想和自己說些什麽，小葵見高人第一眼覺著長得本是一個普通的模樣，何故會是高人。小葵聽高人所說的一番話並無什麽高明之處，反而覺得有些故弄玄虛，所以小葵對於高人所說的話也不怎麽介意，只是高人說什麽自己便答應什麽，只要能讓霓虹活下去。

第一

手無縛雞之力

小葵想著霓虹一個人也許會寂寞，本想陪著霓虹一起，奈何高人卻無論如何也不同意小葵留下，不然就不治，小葵撇撇嘴不甘心的接受了，不過反正還需要等待三日，還能得到霓虹安慰的一吻還是很開心的。回到家裏霓虹還特地讓仆人為小葵留了糖糕，小葵捏著糖糕的手卻突然無力，導致糖糕跌落在地，小葵心中不甚可惜，揉揉手指繼續大快朵頤。

小葵本想第二日清晨早些起床去看霓虹，哪知卻是掙紮半晌，才好不容易從床上爬起來，頓感雙腿無力，似是沒有知覺一般，小葵試著下床，情況似乎比小葵想象的還要糟糕，因為她已經無法正常行走了。

直到丫鬟前來服侍，小葵才聲稱身體不適為由，讓丫鬟備了輪椅，小葵卻心情難過到哪兒不想去了，只在庭院裏和丫鬟說說話，一瞬間小葵居然有了這房子裏的丫鬟是不是也是幻像的想法。

小葵對自己的想法笑了笑，任由丫鬟摘來桃花為自己挽上發髻。

第二

美人遲暮

小葵自從聽見霓虹說他是狐貍幻化而成的，就開始知道或許他已經幾百或者幾千歲，也知道自己作為人類，也不過只有幾十年光景，只是沒想到這幾十年光景會耗在一夜之間。小葵看著銅鏡裏那個一頭白發，滿臉皺褶的老嫗，小葵有些激動的捏住了丫鬟的手，但是由於早已手無縛雞之力，在丫鬟看來不過是握住罷了，“你到底是誰？！我為什麽會變成了這樣？”

丫鬟輕輕將小葵手放在扶手上，撫了撫她額前的鶴發“你與先生簽了生死條約，明日便是期限。”

“什麽是生死條約？”小葵有些難受的靠在椅背上，小葵感受到好像不只是外表，甚至身體也開始如同真正的老人一般。

“一命換一命。”

“是麽，”小葵閉上眼睛，很是疲倦，張了張嘴，聲音嘶啞難聽，“我相見見霓虹。”

霓虹這兩日來，一直聽從那位高人所言潛心修行，每日只飲用清水，霓虹逐漸感覺身體從漸無勞累之感，到神清氣爽，不過今日卻是一下子身體全部透明化，霓虹有了一絲絲害怕，找到了那位高人說什麽也要見見小葵，，那位高人本來極力阻攔，最終卻還是掐指一算妥協了，霓虹得到高人的允諾便起身離去，並未聽見離去時高人的低語，他說，“最後一步也確是如此。”

霓虹急切的往外奔跑著，他不知小葵已瞬間老去幾十年，他也忘卻他的身體已全部透明，他在長長的走廊裏同推著小葵輪椅的侍女擦身而過的時候，他也並未註意到他的身體從頭至腳，像是填充了顏色一般，逐漸恢覆了實體。然而原本已經老去的小葵卻從腳到頭粉碎了起來，直至整個身體徹底消散。

他們居住的這條街並不十分繁華，整個街道走下來也要不到一個時辰，霓虹在街上慌張的尋找了半天卻怎麽也找不到哥哥的府邸，甚至自己變幻出來的府邸也不見了，整個街道還是以前的那番大小，四周景色卻與霓虹記憶中的大相徑庭，霓虹擡手想拭去額角的汗水，才發現自己有了實體，而且居然會感覺到累？

“這是凡人的身體？”霓虹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疑惑油然而生，想著還是回頭問問那位高人。

“先生，這與說好的不一樣！”哥哥在那位高人的旁邊，看著水中的影像，怒氣橫生。

“哦，有何不同？”高人捋了捋胡子，揚了揚下巴，一位身著鴉青色服飾的女子牽著小葵走來，那樣的小葵還是13,4歲的模樣，一臉的嬰兒肥不甚可愛。

哥哥將小葵抱著懷裏，想著就此離開，卻還是有些不放心，“先生。。。”

“府邸建在別處了，當做這次的酬勞。”高人揮了揮衣袖，水中的影像頃刻消失。

“那麽那只妖狐會怎麽樣？”哥哥牽著一言不發的小葵，怯怯懦懦的，其實還是怕那只狐貍再找上門來禍害小葵。

“他會哭，會流血，會生病，會死，將會同凡人一樣，要不了幾十年便會歸於塵土。”高人又重新在水面輕觸了一下，又是另一番景色。

哥哥帶著小葵聽見高人不似保證的保證，不甚安心的離去。

“大人。”鴉青色侍女弓腰在高人身前，恭恭謹謹“神君說，讓您。。。”

“不要再胡鬧了？” 高人笑了笑，“我可是在為他清除異己。”

“你退下吧。”高人待侍女離去之後，揮了揮手消除了水中那個癡心想要找到小葵的狐貍。

自嘲的笑了笑，撫了撫眼角，沒有皺紋，下巴沒有胡須，衣服是白色的刺繡的綢緞。“同是天涯淪落人，今日我這般為難於你，他日必定會受盡報應。”

一切皆是幻像，何以為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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