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與兄長，反殺弟殺侄，同室操戈，落得這個下場也非他人之過，他害死你兄長與母妃你為何還一直深信他。

含貞面露難過：這些話你自己信幾分呢？外祖父曾教導家國大義之前個人恩仇具可拋卻。大梁蒙難，我竟是要因些說不清的舊事與父親敵我相對嗎？想當初還在王府時我就知道，父親因身有疾癥並不受祖父所喜，他用盡辦法才娶到我母妃，可母妃愛慕的一直另有他人人，父皇早早離了京在外做藩王，母妃心中所愛並非是他一才是父皇心中所痛。

皇上才知道原來元帝與徐妃竟然有這些過往，繼續柔聲說道：原是如此，先帝在世時曾說過大梁歷代君主太善於權謀，空耗了國力，不把民生放在首位這才積弱，元帝又太過放縱子弟與官員這才民心盡失。

含貞輕聲回應：父皇治國策略確有不妥，可既然你們都知道就該直言諫主，而非暗生二心，身為大梁子民不該卻總想著巍巍皇權的誘惑。佛家說的對一切恐怖一切惱亂，一切災害一切疾病，一切變怪一切惡毒不利益處，是你們早早就想著自己如何能得利了。

皇上想起在起草禪位書時叔父對自己說的：皇帝輪流做，誰又說輪不到我陳家呢，只要肯勤政愛民又何嘗不是有益於天下。

語氣堅定的回道：我說過並非想著皇權，而是不得不走的路，想當初大梁的天下又是如何來的，元帝又是如何稱帝的呢。

含貞語氣中卻有了釋然，語氣也漸漸輕柔：狼子野心，你們擁護方智，也不過是為了名正言順的打壓各方勢力，好早些竊國世人總是那麽好蒙騙的。

皇上話語中有內疚：依我之意並不想殺他，可是叔父認為他活著遲早會生亂。

含貞拳頭緊握，憶起那年幼的皇弟，語氣又轉怒：無須用百姓來掩飾，待他日到了黃泉之下，你去跟我父皇跟方智解釋吧。

皇上眼中有淚：含貞，我不在乎他日九泉之下會受到什麽懲罰，我與叔父或有錯處，但如今只求能盡我所能保百姓安康天下太平，也求你能原諒。

含貞看向他的眼睛不願相信他能說的出這些話：我知大梁滅亡乃天意，也不過是這漫漫史河中一彎小小轉折，可我不會原諒曾害我國破家亡之人。佛家常言這婆娑世界，世人罪孽皆深。如今我不過是伶仃之人空追憶些癡念。你、我 、父皇、你叔父每一個人都是被癡念迷了心智的。

這一切大約是用春來花自青，秋至葉飄零來形容最恰當不過了，放下又何曾不是一種緣分我放下了，你與我大約是不該沈溺不該太放肆的。勞請厚葬以蕭家女兒身份蕭妃。

又轉頭示意九心走。

九心扶了含貞出去交給徐晏辰，卻又轉身回去。

九心語氣中多有埋怨：陛下，主人乃是中陰之身，是幾萬將士的怨氣聚集，要她原諒，要她認同大梁氣數盡，國理應滅，怨氣消散了她也不過又是焦屍一具了。

皇上驚愕萬分：什麽？

九心輕蔑回答：皇上今日不就還想讓她再死麽，怎麽現在卻又不忍。九心告退了，望皇上記住百姓安康之願。

眼中九心模糊的身影走進外面一片光亮之中，閉了眼卻無法消散胸中悲痛。

☆、第 21 章

城外瑤光寺，徐晏辰帶著眾人來此暫休，含貞這才有機會問他怎麽會出現。原來江陵城被圍，消息傳來他隨著王僧辯的軍隊一同前往，可終究晚了一步，後來王被陳所殺，為躲陳霸先就去了齊。後聽聞陳後宮有人相似，疑心含貞躲過一劫就與你這些舊部取得聯絡進宮尋人，卻沒想到是這樣。

含貞已無氣力：哥哥勿為含貞憂心，我本是已死，幾位部下拼死搶了身軀葬在鷓鴣山上，戰場上故去將士的英魂聚集得屍身不腐，等我醒來這世間已經變了模樣，改了天下。

徐見她難過亦留下淚來：你還有徐氏一族的家人，家國天下興忘都是男人的事，他們亂了政亡了國，無須你跟著受罪。

含貞詢問道：莊兒他好嗎皇姑母又如何？

徐抹了把淚回道：都甚好，莊兒有王將軍伴在左右，飲食起居都是上乘，無須擔心。重華公主薨了，不過她的兒子貌柔心壯，生性寬仁，心中和公主一樣想著梁朝，對梁降臣都是萬分優待。

含貞頷首：只是可憐了這些忠勇的將士，都是因為小人送的命，他們只恨自己沒能打勝仗護君主從不知道這一切都怪不得他們，都也該解脫了。

九心忽然揪心的問：主人，您不恨了嗎？恨那負你的，竊國的。他們都是不忠不義的亂臣、小人。

含貞輕笑：我恨，可恨與恨皆數不同，我恨的是亡國，你看看如今的陳朝百姓與官員可還有半點忠於梁的心，人心易變也易冷。百年國祚，□□皇上開國時其實也曾擔過竊國的名聲，誰的江山不是搶來的呢，誰的歷史不是勝者寫的呢，沒了的就是沒了。只可惜家人骨肉分離。

未及徐開口一名部下就回道：屬下一定會找到含芷公主，讓公主殿下可以姐妹相聚。

含貞搖頭：罷了，都是個人的命。又似是自語：誰又不入輪回呢，起點在心，終點則是執著。“業力無盡，生死無窮”臨命終時，蒙英魂接引，如今我們一同解脫了吧。

有人來傳說韓將軍帶著禁衛軍包圍了瑤光寺。原來韓子高還是擔心那蕭含貞不是常人，就憑她的通天法術和淩厲手段萬一再為亂後果不堪。

徐咬牙怒罵：好個言而無信的狗皇帝。

含貞勸：兄長莫急，就把我給他。

又有人來報說韓子高要帶人打進來了。

含貞此時已是氣若游絲面目蒼白，仍舊對著徐道囑咐：哥哥，你們都要活下去，你們暫且出去留下九心。

徐不舍抱著含貞許久才松手，率眾人出去後九心伏在含貞唇邊聽她所講：我最放不下你，你我均屬世間異類，不被世人所容，答應我勿怨恨，好好找個地方修煉贖殺人的罪，我護不了你了，但還需你幫我把哥哥平安送回北境。

九心早成淚人：我本一受人殘害的花妖，主人救了我，又待如親人，幫我尋父屍骨安葬，只恨我力弱救不了主人，定聽主人之命。

含貞握著她的手堅定的囑托：一定把我交給韓子高否則你們走不了，他為了陳子華是什麽都肯做的。

九心點頭同時叫徐進來。此時含貞身形已經有變，臉色漲黑。徐晏辰抱著她流淚：含貞，你心裏眼裏只有個陳倩，倘若我早知道就早早阻了你們見面，早日給你成婚就不會…我當時更不該因姑母的事賭氣，如今悔恨。徐妃尚在世時就曾問過晏辰將來把含貞許配給什麽人家才好，他幾番為含貞張羅後才知道心有所屬，對他人，全無男女之心。姑母不幸含貞的婚事是由著她自己挑，元帝因徐妃種種更不敢給含貞輕許婚事。多年來世人只道小飛將軍愛妹如命卻不知道他心底難忘懷的就是徐妃問含貞的一句：晏辰哥哥好不好。她毫無猶豫回答的那個好字。

徐晏辰不知自己和這些部下留了多久的淚，但聽門外有人叫到：宜昌公主，屬下不想沖撞了您這才惹龍顏不悅，還勞煩您請自出來我好放徐將軍走。

他們這才註意到徐懷裏的含貞已經煙然，變成焦屍沒了動靜。

九心止住淚，搶過徐懷中的主人，像捧著件聖物，走出門外。厲聲回到：主人已經仙去，空留了具皮囊，韓將軍與皇上若想供奉，九心便將這皮囊留下。

徐追出來：不行，含貞就是一根頭發都不能留在這些個賊人手中。

韓子高看了看九心手中所呈，確認無疑後回：皇上和本將軍怎能輕易供奉姑娘主人，九心姑娘供奉主人乃天經地義之事我們不好阻礙，只是姑娘不會再回陳朝了吧。

九心一雙怒目似要將他看穿：九心力量微弱遠不及主人，還煩請將軍放心，自然也不會再出現。

韓子高面露滿意：那就好。率部而歸。

☆、第 22 章

九心與徐晏辰沒有返回北齊，反是化了姓名去了周。陳朝文帝也始終實仁政寬厚待民。陳朝在種種仁政施行下國力漸強但依舊戰擾不斷，陳文帝在位八年，勵精圖治力保這一方安禹。只是常常獨自一人在流芳殿獨酌，每每大醉悲戚。宮中都傳言流芳宮無人居住，時常鬧鬼傳出哭聲，於貞嬪從前臥塌前掛著一副畫，畫中是桃花樹下一曼妙年輕女子的小像，不少人都傳言那畫正是鬼魂居所。只是沒人曾細看那畫上多了幾個字“此生負卿，來生必還”。皇上病倒在床榻之上時，曾傳言韓將軍四處打聽九心和徐宴辰去向，而他所尋之物卻是一具枯骨，幾個月都是無果。在病中的陳文帝卻時常念叨一個名字，在他彌留之際寢宮中曾出現一女子捧一盒骨灰而入，陳文帝與那女子道謝：謝姑娘成全，死能同穴，天涯相隨，亦無遺憾。

而那女子只冰冷回應：這世間的美事都叫陛下得全了，不過你陳氏後人要永世供奉我主人了，你曾言史由強者所書，那我終究不會讓你的陳朝成為最後的強者。

文帝苦笑，聲音微弱：你又是何必呢，不過是被情所累成妖，又何苦趟這些是非。

九心尋一暗處坐下，掩了自己的身影語氣冰冷：陛下真當我會帶主人回來遂了陛下心意？可我主人未必想與你同穴，竊國之人貪念過重怕是會汙了主人身份。

文帝望向遠方眼神中似有憧憬：魂其有知，他日陰司應於我相會吧。

九心想起主人臨終囑托心中有了一絲動搖卻很快又堅定，咬著牙怒言：陛下不知，九心卻為其所累，九心也是為情做這些事，只不過為的是一份絕情，是陛下您對主人的絕情，你當日要那道士致我主人於死地，可曾顧念她對你的深情。於臣你不忠，於情你深負，臨油盡燈枯想起自己做下的無情無義之事了嗎？你沒忘了吧？主人身前可恨極了你，怕是你要見她是要費些功夫呢，萬一她身邊有他人相伴，那陛下這一世終留遺憾，這於我可是一大快事。既然我如今得返金陵，那我就是要擾亂你最看重的東西，叫你在九泉之下、黃泉路上不得安寧。

皇上嘆氣：身後事早就安排妥當，恐怕九心姑娘還沒那麽大的氣力，不顧那麽許多了。你說那個人會是姓謝的？還是姓徐的呢？目光渙散看著重重床幔似乎哪裏能有答案。

九心輕嗔：徐大人還沒卒呢，陛下別咒他。

那流芳殿又有曾熟悉身影停留，畫像前九心看著哪行字大笑：哼，今生的都如此辜負了她，還妄圖來世？又幽幽的說道：主人，九心不明白你為什麽就忽然不恨了，可九心卻深陷這恨意中無法抽身，如今有負遺命。身後的喪鐘響起，帝崩。臺城一片素哀嚎哭之聲。

朝代更疊，山河雖永固，歷史之輪不停，繁華未息，紛爭不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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