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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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查小組以秦德信為中心,監視高爾夫球友俱樂部裏的幾個重要人物。

他們想潛入秦家安裝竊聽器,但秦家安保一天比一天嚴密。奇怪的是,這種狀態下秦家時不時就有人上門拜訪,客人似乎都行色匆匆。

陸津南別無他法,聯絡秦沛珊打聽消息。秦沛珊讓陸津南如實告訴她,到底是怎麽回事。秦沛珊在家,電話裏不便說,隔天在警署電梯裏見面。

電梯人太多,兩人避人耳目去了天臺。

聽了陸津南所說的,秦沛珊沒什麽反應。

“那天酒店發生這麽大的事情,四叔接受調查,我就知道。我不想傷害親人,可我這段時間回想了很多,我應該有這種預感……四叔做的這些事情,同我阿爸當年的意外事故有關系。”

“結果可能很糟糕,如果你願意幫手,你要想清楚。”

“我能承擔後果。阿南,我已經不是那個小女孩了。”

秦沛珊在家中安裝了竊聽器,尤其是近來頻繁出入客人的偏廳。

調查小組監聽到,客人們很擔心秦家出事,擔心珠寶的事情波及他們自身。他們大多使用暗語,沒法指證珠寶到底是什麽。

而秦家人的對話又太過日常,除了十點左右,大伯會在書房聽古典樂,完全壓過人聲,即使秦德信進來同他說話,也聽不見。目前的技術尚不支持分離音頻,去雜音處理。

如此監聽了一段時間後,陸津南找到了汪阿珍、汪阿珠的父母。一開始他們怕擔負罪名,根本不承認,幾次審訊下,他們承認,確實把女兒“送”了出去。和販子一樣,他們都不知道誰買走了女兒。

眼看線索就要斷了,姓汪的夫妻說知道另一家也把女兒送走的,那家來的販子,是個女人。

他們找這個女人花了好些功夫。

陸津南在太子道的爵士樂酒吧“玉春堂”找到她,叫樂仙。他們沒想到樂仙很好說話,稱拿錢辦事,只要差佬給的錢夠,該說什麽統統吐出來。

她說沒了心姐,那些女孩都送去修女院關著了。她還說背後老板是秦德信,她見過。

陸津南讓她到時庭上作證,她不願意。

“我想留一條命,你們找到其中的女孩不就好了?”

然而調查小組窮追不舍,秦德信早已將女孩們轉移了地方。

那是二月的一個禮拜日,他們在山路拋錨的車裏找到了秦德信的屍首,連同一份他決心自首的遺書。

秦沛珊和陸津南他們一起來的現場,她穿著制服,卻站在了警戒線外。

“阿南,你覺得……像麽?”

“什麽?”

“和當年一樣。”

陸津南皺眉看著那車身裝得稀爛的進口車,說:“當年可沒有那一本狀書。”

下雨了,秦沛珊戴上手套,跨過警戒線,作為法醫官處理死者屍體。

她不明白,四叔這樣的人會因為生處絕境而自殺嗎?

除了秦沛珊,秦家人一應震驚而絕望,他們不相信支撐起秦家的這個四弟,竟然幹出數樁喪盡天良的事情。

秦德信寫在遺書裏,還供出了幾個和他瓜葛甚篤的探員、官員。於是葬禮辦得低調,來的人也很少。

警察的到來令秦家人十分不滿,秦德儀大聲呵斥,秦德海勸她,也是沒有辦法。

秦沛珊暗自註視著他們,總是很健朗的這些天也憔悴了不少,露出老人的哀傷之態來。

雨在窗玻璃上蜿蜒。

餐桌旁一盞燈映著,黎施宛低頭寫功課。聽見門外動靜,她轉過頭去。

陸津南收起傘,黎施宛便起身,把傘拿到露臺去。然後又拿回來一張毛巾,讓陸津南擦肩膀淋的雨水。

“很累嗎?”黎施宛擡手摸了摸陸津南的臉。他的臉比她手還涼。

陸津南卻說:“你手怎麽這麽冷。”趕忙把她的手捂著,呵氣。

南方沒有冬天,天氣早就不冷了,黎施宛手冷、出薄汗,只是因為提心吊膽。生怕陸津南今天出去,又出事了。

陸津南知道,就說:“都結束了。”

黎施宛睫毛顫了顫,“真的……?”

“真的。”

安靜了一會兒,黎施宛笑了起來,“那好吧,我煲了湯,給你盛啊。”

黎施宛走進廚房,揭蓋蓋子,熱氣飄散出來,陸津南聞到了香氣。

他有一瞬出神,他不知這樣的日子會有多久,或者說會持續多久。

和數年前一樣,人死了,案件告終。

日子流水似的過,報紙頭版頭條換了別的,女明星嫁豪門,歌星告別演唱會,娛樂吞噬著這座城市。

人們忘了震驚香江的富豪之死,偶爾陸津南也忘了,只是早晨在飯桌上見到黎施宛,他總會想起,還沒找到全部受害的女孩。

進展很緩慢,麥凱文和方慕雲不太合得來,他們各自亦都有比陸津南更多的事務要處理,最後這件事就落在了陸津南和他新帶的實習生身上。

陸津南帶實習生回咖啡店,實習生和陸韻詩他們介紹,說他叫阿福。

黎施宛在吧臺裏擦玻璃杯,沒有擡頭。

夏天很快來了,糊窗的報紙被風吹得呼啦啦響。

室內點亮燭光,報紙透光,民房裏搓麻將的換了四個人,蔣坤坐西。

“臺風要來了。”

“這回,可別出什麽事兒吧。”

“能出什麽事?龍哥都進去了。”

“龍哥為‘和勝’做了件好事,倒是你,讓你頂罪你怎麽不出來?”

“我這不是……我又沒唆使學生仔賣藥丸。”

窗外,雨落下來了。

瞬間滂沱,要將一座城傾倒。

穿越縹緲婆娑的雨線,重型機車引擎發出悶沈怒聲。陸津南還未將車停靠,就有人頂著一沓報紙小跑過來。

陸津南趕忙迎上去,“落這麽大雨,怎麽下來了?”

黎施宛抹了抹濕潤的額發,晃手裏的塑料袋,“買雪糕。”

“臺風預警都出了,還買雪糕。”

“想吃嘛。”

兩人走進樓道,黎施宛便剝了雪糕包裝紙,吃起雪糕來。

“你來這裏沒關系嗎?”

“房子寫著我的名字,我為什麽不能來。”

“Sammy姐會問啊。”黎施宛抿雪糕,“每次去咖啡店幫手,Sammy就要跟我打聽你的情況,搞得我每次都好緊張。”

“那你怎麽說?”

“我能講什麽——我講不知道,忙著功課。誰讓我有太多功課,也不算騙Sammy姐吧?”

“你該跟她講,我有女朋友。”

“我才不要!明年我一定好好念書,你不許煩我。”

兩個人一會兒並肩,一會兒逐步兩三步。

黎施宛手裏的雪糕剩不多,陸津南湊過來,一口咬去一大口。黎施宛楞了,瞪他,卻見他半張著嘴呵氣——雪糕太凍了。

黎施宛咯咯地笑出聲,陸津南伸手逮她,她往樓上跑,還是被逮住了辮子。他一下就將她壓在扶手闌幹上。

黎施宛左看一眼,右瞥一眼,垂眸,“什麽呀。”

陸津南撥開她頭發,把臉貼上來。黎施宛偏頭躲,“小心弄得滿臉是。”

他什麽也沒說,封住了她的唇。

沒化完的雪糕很快就融了。

稍微松開了一點,黎施宛就攥著鑰匙逃走了。

陸津南慢騰騰回屋。

黎施宛站在玄關處,直棱棱睨著他。

“怎麽了?”他咧一個笑。

“你是不是,是不是……”黎施宛沒想出詞句來,末了說,“你跟誰學的呀。”

陸津南把采購的兩大袋東西擱飯桌上,敲了敲放置於隔斷裏的魚缸,“餵了嗎?”

“餵了。”黎施宛走過去,俯下身來看金魚。

透過魚缸,她看見陸津南。

“溫書累了,我就來看看它們。”

金魚游過,陸津南看著黎施宛那張在熒藍水波中浮動的臉,“你真的要念法律?”

黎施宛微微蹙眉,“你不信我能考上?”

“覺得你好辛苦。”

“怎樣,怕我比你厲害?”

陸津南佯作垮臉,“是啊,不要我了怎麽辦。”

“那你就對我更好啊!”黎施宛說得理直氣壯,兩個人都笑了。

過了會兒,黎施宛小聲說:“想你的時候,我也餵魚。”

他們先梳洗了,然後邊看恐怖片邊吃宵夜,恐怖片還沒看完,這片區就停電了。

陸津南點上提前準備的蠟燭,讓黎施宛再去洗把臉。

“這麽早就睡?可是我還不困。”

“啊,那……”

“我溫書吧。”

“光線這麽暗,傷眼睛。小心一夜變眼鏡妹。”

“哪有那麽誇張。”

黎施宛說著,卻是靠在了陸津南懷裏。

“南哥。”

“嗯?”

“給我講一講你小時候的事情吧。”

“怎麽突然想聽這個。”

黎施宛緩了緩,說:“最近喔,最近我還是會夢到他們。之前他們從來沒一起來過,但前兩天他們一起來了。你說,他們是不是想我好好念書,所以一起來鼓勵我,想跟我說,看,阿宛,我們都好了。”

“嗯……”

“南哥。”黎施宛倒在陸津南腿上,玩他睡衣的紐扣,“南哥。”

“嗯。”陸津南拂開她的手。

“你會一直像這樣對我好嗎?”

陸津南一頓,“你想嗎?”

黎施宛擡眸,“你會嗎?”

“會吧。如果你一直這麽想的話。”

“你不要騙人。”

“我又不是小狗。”

黎施宛笑了,“小狗才不騙人!”

清早,黎施宛還沒有醒來,陸津南就出了門。她發訊息給他,他說有點事情。

有什麽事情?真是的,分明說好一起去公園,曬太陽、看書的。

不過黎施宛未太計較,把桌椅搬到露臺,寫起了功課。

街角,一點不起眼的破舊窄鋪面裏,陸津南坐在皮杌子上,對著矮樁敲敲打打——

仔細一看,是在打銀器。

旁邊坐涼椅上看報喝茶的老翁時不時把老花鏡取下來,指點他做得不對。

陸津南清楚怎麽握槍,也知道怎麽拿鈍器,可用小巧的錘子打首飾,實在生澀。

他磨了老頭子半天,給多錢才有機會自己做,可以說是倒貼錢,做苦差事。

可能有什麽埋怨的,是要送給阿宛的。

晌午過了,兩點也過了,陸津南才揣著小玩意兒回家。

黎施宛正看書,聽見動靜了也沒理睬他。

陸津南把手遞過去,張開手指,兩枚銀戒指便滾落在了書本上。

黎施宛擡頭。

陸津南兀自拿起一枚戴在小拇指上。

“什麽啊……”黎施宛說著也拿起另一枚戴上,尺寸正合適。

迎著陽光,黎施宛擡手端詳這枚尾戒,“你做的嗎?”

陸津南忽然有點緊張,“你怎麽知道?很不怎麽……”

“好漂亮啊!”黎施宛站起來,眸眼亮晶晶的,“真的是南哥做的嗎?”

陸津南反應慢半拍,“是啊。”

黎施宛撲到陸津南懷裏,擡眸笑,“原來你是去做這個了啊。”

“你知道?”

“知道啊,尾戒。”

“我是講你知道有什麽含義?”

“表示獨身主義嘛。這樣我去國外念書了,也不用擔心你會交別的女朋友,對不對?”她笑得好得意。

陸津南點她額頭,到底沒能把話說出來。

“我想去看看他們。”黎施宛抱著他,自然地撒嬌。

陸津南知道他們是誰,應了“嗯”。

郊外山上的墓園草長得很深,天空中鳥飛過。

黎施宛蹲在墓前,絮絮叨叨說了很久。每次來,她都能說很久話,比以前說的還要多久那樣。

最後黎施宛說:“跟你說喔,南哥給我做了戒指。尾戒一個人戴呢是宣示獨身主義,兩個人戴一對就表示至死不渝。你講,他是不是變相跟我求婚啊?”

“餵!”一旁吸煙的陸津南無奈。

沒想到她知道。

黎施宛只朝他笑。

衣兜裏手機發出聲音,陸津南摸出來查看。

新進展,速回。

臺風過境,電話鈴回蕩在空蕩蕩的大宅。壁龕裏放著兩樽靈牌,靈位前供奉蔬果與香。

樓上房間,男人披上睡袍起身,接起電話。

越南來的電話,說新的珠寶該裝箱了。男人說好,掛斷電話,打了個哈欠,回到床上收拾衣褲。

絲滑的被單裏鉆出一個怯生生的少女,“秦生……還要繼續嗎?”

“啊,今天就就到這裏吧,我要趕快回去了。”

“那……”

“你想吃的,明天我會讓人送來。你要記住,這是因為你今天表現好,獎勵你的。”

男人穿戴整齊,離開了。

少女慢慢從爬下床,露出赤裎身體。黯淡燭光裏,她身上布滿新的舊的傷痕。

———全文完———

留一點懸念寫第二季(不是)。和以往相比,這次尤為想將故事停在還有些搖擺的時刻,還有些未知空間留給故事外的人想象。

全篇三個大事件都關乎背叛,圍繞這個矛盾,有一些關於自我和本真的探討。因而在案件中穿插大量青春紀事——成年人們過去的和少年人們現在的青春狀態。並非兩個少年爭奪少女的戲碼,阿宛只是讓他們站在同一“擂臺”的契機。

相似的背景身份,到不同的陣營,看上去柏哥比阿肯更自由,能夠突破周圍環境束縛,實際上他內在始終處於“掙脫籠子”的狀態,本身是混沌體,橫沖直撞。而阿肯身上的“動物性”似乎弱很多,代表純善,對事物的態度是暧昧的、怯懦的,他從小就規訓,面對不喜歡的場面也只是在桌子底下躲一小會兒。如果有一天這樣的人想要找回“自我”了會怎樣呢,尋找的“自我”就是“本真”嗎,這樣思考著,書寫了柏哥與阿肯的結局。

比起講一個有趣的故事,我更深的興趣在於借故事或人物表現生活中那些難以用好壞歸類的微妙部分。請原諒我把寫的意義看得過分嚴肅和重大了,因此跌倒了。期間對故事和文本產生了新想法,下次見或許就是新的感覺了。

謹以此文獻給小臺

2021.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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