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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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工的早晨,陸津南剛到辦公室就被上司找了去。

原本以為方警司追修正報告的進度,結果他提起了陸津南暗中和O記的那點“勾當”。

“這麽大的事,你為什麽不和我匯報?你知不知道,因為你們擅自調查,油糖知道了老婆偷情,去醫院鬧事,現在兩個人鬧離婚。”

陸津南:“……”

也不是故意要捅破別人家私事,事情突然發展到這個地步,他也沒想到。

秉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職場守則,陸津南立即向上司道歉,“Sorry,Sir!”

方慕雲有氣不得出,撫了撫額,揮手讓陸津南滾出去。

油糖去醫院把奸-夫張醫生暴打一頓,太太心生怨恨,原本苦苦哀求著不願離婚,換她主動要離婚了。

她訂了去加拿大的機票,要回姨媽那裏去。

顯然成了麥凱文所擔憂的烏龍鬧劇,與心姐的死八桿子打不著。

可陸津南總覺得奇怪,好比一檔三流連續劇,戲劇沖突過於明顯,走向明朗。

但要說其中有什麽蹊蹺,倒也符合人情常理。

如果真是設計的……

設計這一出的人,很懂得人心。

因為方慕雲阻攔,重案組本來也有好些案子要跟,陸津南暫時只好暫停調查。

他有點不是滋味。多少次,就是這樣放過線索,最終一無所獲的。

校園裏的日子平靜得讓人只曬曬陽光便感到幸福。

黎施宛坐在靠後排的位置,下課了也不去找誰說話。高中了,不是小學,大家不會對一個插班生如此好奇,女孩子們都有自己的朋友和談論的話題。

黎施宛並不感到失落,大家都太出色了,她要努努力才能趕上進度,所以學習都來不及,何況,從來沒有這麽讓人安心的學習環境,可以只是埋頭學習。

黎施宛倍加珍惜機會,在聖誕節前的年級測驗,拿到一個排名中上游的成績。

周末去咖啡店,將成績單拿給Sammy姐看。黎施宛想說感謝,可話語中的分量令人難為情,便只輕聲說了句謝謝。

陸韻詩眉笑眼開,玩笑說:“怎麽辦,我像撿了個便宜女兒。Joe要是有你這麽省心就好了。”

“Joe仔多好玩啊,活潑大方,和Sammy姐一個模子刻出來。”

“多嗎?”陸韻詩垂眸,拿抹布擦起本就很幹凈的實木臺面。

經上次水產市場一“役”,黎施宛更加清楚地認識到,陸韻詩幾乎沒有可以傾訴“不幸”的朋友。

舊時律師朋友,職場麗人,她作為半顆心系在孩子身上的咖啡店老板娘,和她們幾乎沒有交集了。

而有孩子的那些朋友,大家都望子成龍,爭名校機會,聚在一起無非扮甜蜜嬌氣,曬老公新送的包雲雲,哪裏有機會說這些話。

至於咖啡店的客人,更因為是客人,講不得。

黎施宛預感到她有心事想要傾訴,便問:“怎麽了?”

陸韻詩嘆息,“前幾天,我們已經簽字,就要正式離婚了,我不知道怎麽和Joe解釋。快聖誕節了,Joe仔吵著要和爸爸一起過……”

“讓麥Sir來過聖誕節不好嗎?”

“凱文家裏註重聖誕節,他肯定是要回家過,往年兩家人一起過,所以……那我讓Joe去那邊過節,也放不下心啊。”

黎施宛楞了下,“麥Sir應該能照顧好Joe吧,這麽多年,你對他都不放心嗎?”

陸韻詩頓了頓,“你說得對,恐怕我就是心底覺得他這個做老爸的失職。”

“他當差嘛。”

“也不是。你文伯原來一樣可以工作家庭並重。女人可以做到,為什麽男人不可以?難道他們掙得鈔票要大張一點?”

已經超出黎施宛經驗和認識範圍,無法回答。

陸韻詩意識到這點,說“哎”,“Sorry,不該和你抱怨這麽多。”

“Sammy姐想說什麽都可以啊。沒關系的。”

陸韻詩得到些許安慰。

陸津南因為加班,一直沒回來,黎施宛吃了晚飯,留下成績單便回學校了。

深夜,署裏幾個“淪落人”到大排檔吃飯,湯卓良也來了。

各有各的苦楚,都悶聲喝酒。

只有阿肯一如既往明朗,看時間差不多了,說要先走。

“走什麽?”麥凱文拉住他。

阿肯老老實實說,就要到聖誕節了,雖然還有一陣,但想要送給阿宛的禮物,那家店需要預約,他提前預約了,今天過去商談。

湯卓良了悟,“你鐘意阿宛?”

阿肯笑露牙齒,“是啊。”

陸津南兀自頓了下,擡頭看他。

坦坦蕩蕩,真是少年人專屬啊。

阿肯離開後,他們去了K歌房。經理推薦舞小姐,麥凱文喝多了,嚷著要點,湯卓良默然即默認。陸津南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將他們攔住。

兩個男人吼著豪情壯志,過會兒就成了傷心情歌,期期艾艾。

陸津南無言地吃訂包房送的零食。

淩晨走出KTV,酒都醒了。凱文對陸津南說:“Sammy讓我簽字,我簽了。”

陸津南怔了怔,想說什麽,最後也沒能說。

雖然還是一樣辦案,一樣閑扯,但到底有什麽不一樣了。他不能在凱文面前抱怨家姐的事情,不能隨口一句姐夫調笑了。

分別對於大多數人來說,是一種撕裂,撕裂出了傷口,需要足夠多的時間來愈合。而每一次重提或刻意回避,都是對傷口的又一次摩擦。

陸津南習慣思考工作的事情,來緩解被這些情緒拉扯的感覺。

節日如期而至,聖誕節前夜,阿肯來學校接黎施宛。她朝人群中張望片刻,跟著阿肯上了車後座。

“沒關系嗎?”

路上黎施宛問了兩遍,阿肯先是說沒關系,後來才說家人去度假了,他謊稱工作忙,留下來了。

“是不是很遜……”阿肯心中一直為此忐忑,他不敢沖撞父母,只能找各種借口來見她。

“啊,不會啊。”黎施宛笑了笑。

“你……”

“怎麽了?”

阿肯想說你變柔軟了,可總不是一句完全誇人的話,像說人家原來是一塊頑石似的。他說:“你最近好像很開心,學校生活還習慣嗎?”

“是啊,好得不能再好了。”黎施宛說,“我都怕有一天醒來,發現這些都是夢,是假的。”

阿肯有些心疼,“怎麽會。我就知道你會最好的,阿宛就是什麽都可以做好。”

街上節日氣氛濃郁極了,黎施宛望著車窗外,很有些失神。點點的燈火,四處飄揚聖誕祝歌,一家人從溫暖的商店走出來,抱著紅綠相間的禮物包裹,即將回家。

原來憎恨這些,覺得都是木頭人般,被上帝之手操控而自以為快樂的人。現在不這樣想了,好像也能感受到他們的喜悅了,一家人平安喜樂,度過一個讓冬天也充滿香氣的節日。

“阿肯,原來‘擁有’是會改變一個人的啊。”黎施宛喃喃說。

“什麽?”

“總是得不到滿足的話,人好像就會變壞,就算窮盡力氣去獲得什麽,仍是不夠、不甘心。但好像……”黎施宛忽得轉身,一雙水汪汪的眼睛看著阿肯。

阿肯有些慌張,往後縮,背幾乎貼抵車門。

“你和家人在做很有意義的事情啊!”

“啊?”

“阿肯,我好像明白得有點晚了,一直以來都沒能向你們表達感謝。如果不是你們的話,我原來沒有上學的機會。”

阿肯這下聽懂了,笑開了說:“機構有考評,是你很努力才會拿獎學金嘛。”

“我知道啊,因為有錢人總是剝削窮人,所以才有人飯都吃不上,書都念不起。那拿出一點點盈餘,做做善事,總歸不壞。”黎施宛講得頭頭是道,阿肯全無插話的機會。

“我以後也想做這樣的人,即便不很富裕,也可以幫助到人。”

阿肯問:“比方說,和我一樣?”

“不知道,我現在對當差的已經不抱憧憬了。你們那麽多事務,又危險……”黎施宛聲音小了小去,也就不說了。

阿肯看她走神,以為提起這件事讓她又想起了母親,便也沒出聲。

來到高樓裏的法餐廳,黎施宛本來沒什麽感覺,看見周圍衣香鬢影,不免覺得自己不很合宜。好在阿肯提前考慮到她,沒有穿正裝,仍穿著新人探員似的厚夾克和寬松長褲。

侍應生領他們到靠窗最好的座位,座上的人都轉頭來看。

阿肯幫黎施宛拉開座位,“很早之前我就想帶你來這樣的地方。有次你過生日,其實我已經訂好了餐廳,可是怎麽都說不動你。”

黎施宛說:“喝糖水也很快樂啊。”

阿肯說可以上菜了,侍應生為他們倒酒。沒一會兒,餐食上桌。

頭盤冷餐是灑了黑松露的鵝肝慕斯,阿肯還記著黎施宛不喜歡黑松露的味道,事前特地叮囑過餐廳。

黎施宛看兩份不太一樣,便問了阿肯。他回答了後,她好像才想起阿肯是霍家少爺,或者說比平時更清晰地註意到這點。

黎施宛雖然沒在意過兩個人之間的懸殊,但這種懸殊其實無形中影響著他們。黎施宛安靜地吃著高級法餐,感到些許莫名。

“咦……肯少?”路過的人忽然停下腳步。

阿肯轉頭看去,見是認識的人,笑著點頭,“傅生,這麽巧,你也來吃飯?”

“我和家人一起。”傅先生看了看黎施宛,“這位是肯少的朋友?”

“嗯,以前的同學。”

“這可真是巧。”片刻後,傅先生將兒子從那邊餐桌領了過來。

“Albert,來來,和肯少打招呼。”傅先生說,“霍生的公子,你見過的。”

阿肯起身,先招呼了傅星柏。傅星柏瞥了阿肯一眼,又看黎施宛,無聲冷笑,道了句聖誕快樂。

黎施宛有些時日沒見到傅星柏了,奇怪發生了什麽,他怎麽回家去了,可壓根沒有機會問。

傅先生不吝溢美之詞,讓原本冷淡的傅星柏漸漸變得焦躁。

傅先生瞧見兒子臉色,也覺得自己說得過多,便道:“就不打擾你們二位用餐了。”

看他們回到了座位上,黎施宛輕聲說:“被熟人看見沒關系嗎?”

阿肯沒想到黎施宛還惦記這件事,楞楞地,忽然有些失落。

主食羊排上來了,黎施宛剛拿起刀叉,就聽見那邊爆發了爭吵。

傅太太面上掛不住,勸慰著動了氣還要當眾修理兒子的丈夫。

這時,傅星柏快步往外走,路過黎施宛他們這桌,看也沒看一眼。

“我去看看。”黎施宛放下刀叉,起身跟了過去。

阿肯也站了起來。可一時間,竟做不出任何反應。

因為溫吞的個性,每每發生這樣的事,別人便將他當做次要考慮的對象,覺得他理所當然會理解。

他也總是理解。

但這次,他感到了失落之外的心酸。

街上吹冷風,黎施宛追出去已然不見傅星柏的蹤影。她想著他的事情,回到餐廳,侍應生說霍少已經離開了。

黎施宛借店裏的電話給打電話,可是無人接聽。

好好的一晚,就這樣被破壞了,她對自己感到懊惱,卻也無可奈何。

雪花機裏吹出細雪和泡泡,路燈下,人愈發少了。大家都在餐廳裏,或回了家。

黎施宛在街上徘徊著,最後搭巴士回了佐敦。

她兜裏有些零錢,路過街機店,想著玩游戲度過這個通宵,說不定還能通關。

迎頭就見一輛摩托車開過來。

“當心!”

刺眼的車前燈射過來,黎施宛反手擋住眼睛。

“阿宛?”車上的人走下來,訝異道,“你不是和阿肯約會嗎?”

“啊……我搞砸了。”黎施宛蹙眉而笑。

說話時呵出白氣,她鼻尖凍得通紅。陸津南取下圍巾,在她脖頸上纏繞兩圈,裹住她頭頂。

“和我回家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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