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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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施宛在改車行做工這些天就住在單間宿舍裏,有時工人師傅也在,睡下鋪。

屋子裏沒有窗,一股機油味,師傅打鼾一聲比一聲響,但黎施宛活做累了,不受影響,很快就睡著。

今晚她有點睡不著,把臺燈接到上鋪,點燈看書。

書上的字慢慢飄了起來,成了看不懂的符號,畫出一張男人的臉。

結果一點沒覆習到,反而第二天無精打采。

傅星柏叫她去做兼職,她推辭了。看她這麽認真地準備考試,傅星柏之後幾天都沒找她。

黎施宛東奔西跑慣了,身邊人來來去去,怎麽都好,她不孤單。

不過這次心情有些微妙,不知道是不是期盼著考試還是什麽。

掰指頭數到考試那天,黎施宛接到電話,陸津南有事情來不了,讓她自己坐渡船過海。

“Sammy會在碼頭接你。”

黎施宛淡然地說:“那太麻煩了,我可以自己去。”

“那好,註意別遲到了。”陸津南說罷便掛斷了電話。

黎施宛收拾了東西,正要出門,就看見傅星柏騎摩托車來了。

“去考試?”

幾天不見,還是那來去瀟灑的傅星柏,可臉上掛了彩,唇角破了,額角貼著OK繃。

黎施宛“嗯”了一聲,問他怎麽了。

他不答,只問:“等那阿Sir來接你?”

“他有事,我自己過去。”

“那我送你啊。”

傅星柏朝後座偏了偏頭,讓黎施宛在店裏拿一個頭盔。

黎施宛不曾猶豫,笑著上了後座。傅星柏拉起她的手,揣他衣兜裏。他記著她怕冷。

車飆上路,風在耳畔呼呼地吹,黎施宛問:“你和誰打架了?”

“沒有。”

“沒有?那你臉上是貓抓的嘛。”

“小事情,你別擔心了。”

黎施宛覺得好笑,“誰擔心你了。”

“你啊。”傅星柏從後視鏡裏找她,她整個縮在他背後,沒找著。

把黎施宛送到學校門口,傅星柏玩笑說:“別想我的事情了,你專心點。”

黎施宛睨他一眼,轉身同門衛大叔出示證明,進了學校。

太陽大喇喇,晃得人煙花。公立醫院幾棟樓窗戶,人們探頭探腦,圍觀樓底一出慘劇。

人已經被趕來的醫護人員送去了搶救室,地上只留下一灘黑紅血跡。

“醫生已經……”

陸津南趕來醫院的時候,醫生已經宣布了心姐的死亡。

O記探員在樓上病房搜集不多的物品,檢查是否有人動過手腳的痕跡。

“現在看起來就是自殺跳樓。”麥凱文摘下手套,“但接受調查前,在警方監控下自殺,這種手法你不覺得很熟悉?”

“黎耀明。”陸津南說著走進病房。

當初黎耀明是在轉移途中搶了警員的配槍,逃車自殺。關於這一點,陸津南一直存疑,尤其是,黎耀明一個右撇子,自殺時怎會朝左邊,打中左額角。

“如果說那件事還有疑點,心姐跳樓,目前看不出有什麽人為痕跡。”麥凱文說。

陸津南看了凱文一眼,明白凱文直覺事情並非這麽簡單。

“黎耀明,本來瘋瘋癲癲的,還有走極端的可能。心姐……她的律師昨晚才來過,說要給當事人轉院。值班看守的幾個人沒看出不尋常,可早上就發生了這種事。”

麥凱文說:“事發當時,看守的警員正好去上衛生間。”

陸津南環顧四周,走到窗邊,查看了窗框,眺望遠處。

“昨晚到今早輪流看守的警員是哪幾個?”

“我已經通知他們全部回警署錄口供了。”

“心姐身份特殊,O記安排了探員守在醫院外圍。一個病人攀上窗戶,從他們的視角是能看到的,他們也沒有察覺不對勁的地方?”

麥凱文點頭,“我們以最快速度封鎖了住院大樓,排查可疑的人。但引起了病患和家屬不滿,上頭讓我們撤了。現在只在出入口設了登記點,出入都有登記。”

“誰負責登記?”

麥凱文輕聲說:“放心,信得過。”

陸津南頓了下,不知該是戲謔還是悲哀,“所以你現在體會到我的感覺了?”

“只是一種感覺,需要證實到底有沒有。”麥凱文謹慎地說,“最可疑的還是和勝內部的人,心姐掌握不少機密。春伯和她老公都死了,不管出於哪種目的,和勝都不想給她機會。”

“心姐的律師怎麽說?”

“有一個案子,在庭上。我已經派人去請了。”

一位探員過來說,物品都清點好了。

“好,先回警署。”麥凱文說。

一行人乘電梯下樓,到登記處,陸津南翻了翻名冊,問:“住院大樓只有這一個出口?”

“對,還有一個車庫出入口,也有人守著。”

陸津南說:“這樣的話,篩查出來可疑人物的可能性很低。”

一位被警員攔下來的阿婆尖聲道:“我們來看病人,就成了可疑人物?你們警察怎麽做事的,把醫院搞得烏煙瘴氣,還不許我們自由出入!”

警員勸不住,麥凱文只好親自去勸慰。

忙碌好一陣,陸津南和麥凱文一同回到警署。阿肯聽到消息,過來打聽情況。

然後他吞吞吐吐地把陸津南叫到食堂,“沒有別的意思,因為之前你也讓我調查過,所以我想……”

“你說。”時間尚早,陸津南還不餓,就點了兩碗紅豆沙。

“大偉今早請了假,所以來遲了。”

大偉是重案組探員,因為黎施宛之前在他眼皮底下失蹤,陸津南懷疑過他。

陸津南一下就明白阿肯想說什麽,問:“時間對得上?”

阿肯憂慮地點頭,“對得上。”

陸津南方才翻看名單沒見到大偉的名字,只聽阿肯這樣說,不能確定聯系,便說:“之後我去問一下,你不要聲張。”

“我明白。”

兩碗紅豆沙上桌了,阿肯吃了一口,又是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樣。

“還有什麽事?”陸津南問。

“阿宛……考試準備得怎麽樣了。”

新聞大肆報道,霍太太知道了黎施宛涉案,且阿肯是負責案件的探員之一。太太當即道,這還了得,勒令阿肯不許再和這女孩子接觸。

阿肯倒是想見也見不著人。上次聽陸津南說起,找到人了,準備送她去上學。有好幾次都想過海去看看她,可他仍和小時候一樣,不敢。母親不會為難他,只會為難阿宛,他不想她再失去上學的機會。

陸津南原本想說,你問問她不就好了,反應過來,阿肯作為霍家少爺的難說,便說:“應該還行吧?”

兩人閑談了幾句黎施宛。可因為這幾句閑談,陸津南這一整天做事的時候,總想起自己答應了的事情沒做到。

學校給黎施宛單獨設的考試共八門,分上下午場。中午,黎施宛吃了帶來的面包,在只有她一個人的教室裏休息了一會兒,等到鈴聲響起,老師拿來試卷,又開始做題了。

以前黎施宛和阿肯做同學的時候,不明白阿肯為什麽考不好,做題難道不是世上最簡單的事情?

後來就明白了,即使簡單到有標準答案,有些人也記不住,因為他們眼裏心裏裝下的東西太多了,沒閑餘分一點給這些無聊的習題。

不憂慮未來,享受青春理應享受的每一寸陽光,黎施宛深知那不是屬於她的世界。

就算不斷做題,也很可能沒法擺脫她現在的生活。可是除了做題,她想不到還有什麽更好的辦法。

誠然,賺錢的方法很多,可是想要看到普通人眼裏的風景,不是賺錢就能做到的。學識、規則、圈子、人際、所有物,人所擁有的每一樣東西,包括身上的氣味,都是一種標記。

人和人相遇的時候,便會憑這些標記來辨認同類和異類。能抵抗自身動物性的人,大部分也藏在擁有諸多標記的群體中。

黎施宛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麽,但內心深處有一道聲音讓她去追尋。普通的、有序的、仁慈的,從未被接納的女孩,渴望著被那樣的地方接納。

鈴聲響起之前,黎施宛把試卷交給了老師。老師和她一起走出了教室。

冷風卷起教學樓旁的槐樹落葉。課間,走廊上都是穿制服的女孩們。陽光穿過厚厚的雲層,映在年輕的臉龐上,她們笑著,自然而然。

“很快你也會我們中的一員。”老師拿著封裝的試卷,溫柔地說,“好好準備面試。”

黎施宛同密斯說謝謝,揮手道別。

走出校園,黎施宛看見停在路邊的摩托車,頗覺意外。

斑馬線對面,傅星柏正在流動餐車前買雪糕。

看見黎施宛,紅綠燈正好跳到紅燈,傅星柏不顧來往車輛,橫穿馬路。

黎施宛招呼他小心一點,待人走到身旁來了,立馬去拿他的雪糕。

他擡手不讓她拿,“誰說買給你的。”

“哦,那你自己吃吧。”

黎施宛說著往前走,卻有一支雪糕塞到了她手裏。她笑,擡眸睨身旁的人,“你一直在這裏等?”

“辦了點事,回頭看見賣雪糕的,怎麽喊也不聽,就追到了這裏來。哪知這麽巧,你就出來了,”傅星柏咬了一口雪糕,涼意浸牙齒,瞇了瞇眼睛,“免得你說柏哥小氣,那只好請你食咯。”

黎施宛笑出了聲,“多謝柏哥,這麽鐘意的雪糕也願意分我一支……”

綠燈了,一輛車在斑馬線前停下。

透過擋風玻璃,陸津南看見校門口旁追逐嬉鬧著要搶對方冰淇淋的少年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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