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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憑一個警察的洞察力,陸津南察覺黎施宛極力斂藏的緊張之色。

“你遇到什麽事了?”

“沒有啊。你知我幫麥Sir辦事,現在事情辦完了。”

黎施宛想,是不是去找阿肯更好,讓他借一間酒店房間給她住,而不是站在這裏和陸津南說些不知所謂的話。

然而,陸津南似乎知道她沒地方可去,說:“吃東西了沒?前面有家吃食不錯,一起?”

甚至連她再回咖啡店會很尷尬都考慮到了。

她說好啊,同他並行往回路走。

深夜茶餐廳,好多鹵水已經售完,陸津南問黎施宛來點什麽小吃,黎施宛說就喝糖水就好。

他們坐在小圓桌兩邊,風從大門吹進來。黎施宛吃著紅豆沙,吃相不很斯文。

“慢慢吃。”陸津南把紙巾遞給她。

“哦。”黎施宛用紙巾擦了擦嘴,揉成一團扔在桌上。

陸津南撿起來丟進桌底的垃圾桶。

“你是不是從小就這麽乖?”黎施宛擡眼看對座的男人。

“我從小玩心大,讀書不用心,常搞得阿媽老爸頭痛。”

黎施宛笑了下,“我以為你生來就是二十四孝子。”

陸津南也笑,“然後老爸工作的時候,阿媽就借口給他們送煲湯,把我帶去現場。阿媽問死了的都是什麽人,師哥師姐就告訴阿媽,其實是告訴我。講不好好念書,以後沒出路就只能走偏路。”

“那你聽了話,沒有啊。”

“我沒聽話。中學的時候我混社會。”

“誒。”黎施宛詫異,“真的假的?陸Sir,你不會是想勸誡我,故意編故事吧,你勸我沒用的。”

“我不是勸你。很久沒休假了,閑下來就容易想起以前的事。”

“你休假了?”

“麥Sir指證我當時出現在現場,我被停牌了。不過我沒用用配槍,他們在現場也沒找到有我指紋的槍,調查很快就會結束。”陸津南很平靜,沒有一點抱怨或別的情緒。

黎施宛不自然地垂眸,“麥Sir是想保護你。”

當時陸津南把碰過的槍都擦幹凈了,上面不僅沒有他的指紋也沒有黎施宛的。盡管黎施宛同O記合作,但這件事在計劃之外,他避免了她再一次卷入調查。

陸津南說:“沒事,你和麥Sir一起做事,比在我這裏看臉色好多了。”

黎施宛笑出聲,“你很記仇。”

“你應該不是來閑聊的,找我有什麽事?”

黎施宛楞住,臉上笑容漸漸消失。

倒是真的有事,她沒地方可去,沒錢。

但不可能問他借錢,問阿肯要也不能問他。

“能有什麽事。”黎施宛說,“謝謝你請我吃紅豆沙。”

“真的沒事?……”

黎施宛低頭,“嗯。只是司機問我去哪邊,我不知道去哪邊,就說了這裏。”

陸津南感覺他就像這碗綿綢的紅豆沙,任她舀一勺,任她吃掉。

“該回去了吧。”黎施宛很快吃完了最後一勺紅豆沙。

陸津南起身去埋單。

兩個人走出茶餐廳,陸津南問她去哪。

她說,雖然剛才不知道去哪邊,但她也有地方可以去。

“你幫O記做事,有線人費拿吧。”

黎施宛還沒拿到錢,事情沒辦成,還是拿不到錢了。她身上只有幾百塊,夠混幾天。

“嗯,你不要太掛心了。”

“哦。”

吊扇旋轉著,燈光讓扇葉的影子輪番掠過每個人的臉。

長桌上,蔣坤和一眾元老沈默著。七個位子空缺了兩個,春伯和力挺他的一位阿叔再也來不了了。

大龍走來,同蔣坤耳語了幾句,負手站在蔣坤背後。

蔣坤對一桌人說:“和勝出了這麽大的事,各位阿伯阿叔心裏不好受,我也一樣。今天讓大家來,是相同各位商量點事情。”

“我丟的那批貨,已經拿返來了。”

幾位元老面面相覷,有人說:“就是說那個阿宛說的話是真的了?貨原本就在她手上。”

“既然這麽說,怎麽知道不是蔣生有意而為?”

蔣坤慢條斯理道:“難道各位覺得我蔣坤會拿和勝的命運做賭註?承自阿公,我坐館和勝已有兩年,前段時間我不在,就發生了這麽多的事。到底是誰有意而為,相比各位都聽到了、看到了。”

“蔣坤,你這話意思?”一位阿伯拍板,“老春已經走了,這麽淒涼,你還想說什麽?”

“壽宴當日,各位都以為我遲到了,實際上是春伯派來殺手,想要置我於死地。”

“有證據嗎?”

“大龍,把人帶上來。”

待人被綁上來,壓跪在地,蔣坤又對眾人說,“大家看一看,這是不是春伯的人。”

桌上響起竊竊私語。

“兆祥保護老春,沒了。我看事情都是阿心那個女人搞出來的。”阿伯說,“蔣生,老春跟了你阿公幾十年,做事比我們任何人都講規矩,我不信。”

蔣坤不惱反笑,“你們盡管問這兩個人,人死了,死也有對癥。至於那個女人,還在醫院重癥室裏躺著,能不能醒是未知數,若想寄希望於她,不如寄希望讓自己多活兩年。”

“你!”

“阿叔阿伯,世道變了,你們心裏都清楚。我蔣坤同你們講規矩,講道義,但是在外面,那些後生仔不講這些,利字當頭,大家只認錢。你們有誰敢說,要義不要利?”

蔣坤頓了頓,說,“我應承了大家,只要我坐在這個位置上一天,我吃什麽用什麽,各位也都一樣,我賺錢,大家一定也都賺錢。這批貨是少了一點,就當我蔣坤一個心意。”

大龍會意,提起一箱一箱的錢,放在桌上。

有人打開,看見一沓沓捆好的美金。

“一視同仁,每個人平分。鑒於大龍這次功不可沒,也分了他一份。”蔣坤說,“大龍,你坐。”

大龍坐在了末尾的位置上。

“這……”有人詫異而不滿。

“想要在這個市場上站穩腳步,就要懂得與時俱進。我們應該給後生仔一點機會,各位講是不是?”

人們只道是、是。

日子似乎恢覆了秩序,一切變得平常起來。

O記雖然沒能破獲蔣坤的毒品交易,將之一網打盡,但拿到資料,查封了春伯等人旗下的夜總會、按摩院、牌館等等,馬仔、毒販、妓-女上百人。

麥凱文又一次升了高級督察。上司不吝誇獎,但也叮囑,小心駛得萬年船。

另一邊,對陸津南的調查很快結束,他回到了崗位上。

陸津南翻看案件檔案,關於施勇一案,如今知道了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兇手是誰,他更想向上面申請重新調查,還事情一個原本。

即便是黎耀明這般的社會蛀蟲,也不該蒙怨而死。

每個人生而平等,在這個必定有所偏頗的社會,不偏頗任何人,這是法律最終的意義,也是他作為刑警的使命。

“南哥,有人找你。”阿肯的聲音讓陸津南收斂起思緒。

陸津南來到走廊上,看見穿著制服大褂的秦沛珊。大褂敞開著,裏面穿著淺藍色的襯衫和米色長褲。

以前在工作場合見面,他似乎沒留意過她,難怪上回在酒吧,見她另一面會覺得陌生。

“什麽事?”

秦沛珊淺笑著:“有空的話到樓下喝杯咖啡,我請你。”

陸津南挑眉,“好啊。”

兩個人沈默著來到警署附近的咖啡店,氣氛有點尷尬,秦沛珊試圖緩解:“上次路過你家茶餐廳,看到Sammy姐改成咖啡廳了,生意還好吧?”

“家姐繼承了老媽的生意經,還不錯。”

在咖啡店坐下,兩個人異口同聲要了摩卡。秦沛珊抿笑,“你喜歡甜的,還是沒變。”

陸津南說:“香港大多數人都鐘意甜口。”

“哦,也是。”秦沛珊笑容有些僵,“我調到總區這麽久,也沒機會正式同你打招呼,請你吃餐飯什麽的。你不會生我氣吧?”

“當年我離開英國,已經同你講清楚了,我們不用再勉強做朋友。”

“Nat……我,”秦沛珊蹙眉,“好,就算是我的錯好了。現在大家在一起做事,擡頭不見低頭見,我們就不能像普通朋友一樣嗎?”

“我從來沒說是你的錯。當時你罵我自私、計較,我想沒有錯。本來,我想把事情一直隱瞞下去,去了英國,我們還是我們。可是一看到你,我就想起阿媽,想起那天看見的景象,秦伯伯和我阿媽……”

秦沛珊隱忍道:“別說了。”

服務生把兩杯咖啡端過來,又附上一塊芝士蛋糕,說是店長送給法醫官小姐的。

陸津南輕笑,“人氣這麽高。”

秦沛珊依然皺著眉,“上次你見到的Thomas,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

“像我們這麽普通?”陸津南揶揄。

“你別再開玩笑了行不行?”

陸津南喝了口摩卡咖啡,“那你找我有什麽正事?”

秦沛珊緩了緩,說:“大酒樓那晚,死傷不計其數,其中有四個受傷的人,和死亡的春伯、兆祥身上取出的子彈一模一樣。”

“四個人裏有一個重傷昏迷,因為被打中了腰腹——double tap。全港能打出double tap的有幾人?當時你在現場,你應該知道什麽?”

陸津南淡漠道:“你想講什麽?”

秦沛珊藏不住擔憂之色,“我昨天發現了這個疑點,如果呈報上去,對你的調查根本不會撤銷。我不知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我亦不知你為什麽這麽做,公事公辦你不懂嗎?”

“你是差人,重案組Ace,你當然有理由開槍。可是你殺了人啊,我看過記錄,這是你第一次殺死人。即便當時情況不允許,你沒有使用配槍,但發生了這麽嚴重的事情,你應該打報告。”秦沛珊方低聲,“你知道規矩的,開槍殺人,是要看心理醫生接受輔導,暫時轉調文職。”

“這些都只是你的猜測。”

“我在關心你!”

陸津南笑了,“Margret小姐,你關心我,你自己覺得合適嗎?”

秦沛珊垂眸,又看向這個男人,眼裏既有委屈,也有眷戀,“這麽多年了,你為什麽還耿耿於懷。”

“如果不是秦伯伯,我阿媽不會那麽早就走了。你要我一個做兒子的放下,恕我做不到。我不像我老爸那麽懦弱。”終於說出這句話,陸津南像呼出了好長一口氣。

“Nat……”

“Margret小姐要Thomas那樣的公子哥才配得上,我陸津南算個什麽?”

陸津南揚起唇角,好似當年少年,可說的話是那個少年絕對不會說的。

“沒什麽事的話我就先上去了,還要做事。”

秦沛珊看著陸津南遠去。

亦如當年,無論如何也攔不住他要回來。仿若握不住的風,一切都已經逝去了。

陸津南若無其事地回到警署,等電梯上樓。

電梯門開了,麥凱文和幾位夥計走了出來。

“凱文。”陸津南看見那肩章,又笑說,“大忙人,終於讓我碰上了。還沒來得及恭喜你,擇日不如撞日,麥Sir今晚請我大餐咯。”

“你小子。”麥凱文笑著搖頭,把陸津南攬到一旁說話。

“怎麽,要單獨請我食?”

“我讓黎施宛幫我做事。”麥凱文頓了頓。

陸津南“嗯”了一聲,“我知,這次升職有她功勞嘛。”

“是。不過,”麥凱文撓了撓眉尾,“最後和我的計劃有出入。本來O記會拿下和勝和那批貨,她臨陣反水,幫了蔣坤。”

陸津南沒什麽情緒,“一個妹妹仔,要活命,沒辦法吧。”

“我知,我想問,黎施宛在不在你那邊?”

陸津南臉上適才有了些許波瀾,“什麽意思?”

“我從來不相信那些爛人,哄騙你做事,回頭就把你做了,這種事常有。那個按摩院阿芬,今早我們的人發現她死在水色夜總會後巷,脖子上有靜脈註射痕跡,她有吸毒歷史,要說是死在了癮頭上也不足為奇。”

陸津南等不了麥凱文把話說完,“所以阿宛現在失蹤了,O記懷疑和勝把她……”

“對。”

窒息感忽如其來,陸津南皺眉,側臉往旁看,又再次看向麥凱文。

麥凱文仔細觀察他的神色,“這麽說,黎施宛真的不在你那邊?”

“她……她前兩天來找我,我問她什麽事,她沒有講。”陸津南斂起表情,“如果和勝的人真的要她死,何必給她一個機會來找我?你們O記搞錯了,這些飛仔飛女,為了錢什麽不做?說不定在找機會做事。”

“我也是看在你這麽照顧她的份上,不想她徹底掉進去,走她家人的老路。不過你講得對,她真要做什麽,我們也攔不住。”

等候的夥計看時間,催促麥凱文。他便向陸津南告辭了。

陸津南乘電梯上樓,思忖著什麽。

阿肯見陸津南回到辦公間,拿著文件走過去,“南哥,你讓我查部門裏面……”

陸津南打斷了他,“這件事,晚點你來我家再說。我要出去一趟。”

“哦,好。”阿肯有些莫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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