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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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津南對黎施宛突如其來的轉變感到不適,剎那間,甚至想到她會不會投毒。

一碗加了菜葉和荷包蛋的細面放在他面前,施宛在旁邊坐下,“嘗嘗看啊。”

背後一排老式的玻璃木窗欞,對街燈火似點點星光,她的笑容有了溫度。

陸津南拾起筷子,挑了一夾面吃。

承自做私家廚師的外公和開茶餐廳的母親,陸津南兩姐弟對吃食挑剔得很。

黎施宛這碗面,面條本就是家裏常買的,她煮的時間剛好,因此口感剛好,然而她不太會調料,很寡淡。

陸津南什麽都沒說,讓黎施宛有些在意。她吃自己那一碗,覺得沒什麽問題,便問:“好吃嗎?”

印象裏,黎耀明還像個父親的時候,就給她做口味淡淡的細面,用蝦湯打底,滋味豐富。

後來黎耀明沒時間、沒耐心燉湯,煮一碗面也嫌麻煩,她就開始吃快餐,吃便利店每晚要倒掉的便當。

陸津南沒答話,黎施宛自說自話,“偶爾吃清淡口味的,也不錯啊。”

“嗯。”陸津南應聲。

蛋黃色的吊燈光線下,黎施宛安靜吃面。陸津南一反常態地,一下就把心裏話說出來了,“你也有斯斯文文的模樣啊。”

黎施宛擡眼,笑了,“你也是啊,原來也有不兇的時候。”

“……”

陸津南本來有些關於案子的問題要問,到底沒說,吃碗面後讓黎施宛上樓,他來收拾碗筷。

“我可以去樓下嗎?”少女睡了一覺,夜裏精神抖擻。

“做什麽?”

“下午打掃房間的時候,Sammy姐說,這個家沒有閑餘讓我白吃白住,所以我想去幫忙。”

陸津南微微蹙眉,“她這麽講?”

“是啊。”黎施宛聳肩,“雖然還沒認識多久,但我也了解了她一點,是個……怎麽說呢,固執的人。和你一樣有很多條條框框。”

“黎施宛。”

“啊?”

“有沒有人告訴你,不可以隨便評價別人。”

“沒有。”黎施宛坦然,好像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麽似的,又說,“陸Sir,不是人人都像你這樣有個家,有家教。”

看黎施宛快步下了樓,陸津南無言。

他說錯話了嗎?應該是說錯話了,他有什麽資格對別人說可以做什麽,不可以做什麽。雖然,他本意不是要教導她什麽。

不過話說出去讓人聽到,就是這樣,總會有彼此無法理解的地方,造成誤解甚至更深的矛盾。

不一會兒,陸津南接到一通電話,說唐樓碎屍案有了新進展,讓他去一趟。

雖然說重案組探員已經是很多制服夢寐以求的部門了,可部門裏也有階級,他這樣的三柴,不僅帶新人,跑現場,大小事都要忙。

但陸津南無所謂,署裏都知道陸Sir對差事來者不拒。

陸津南穿了外套下樓到咖啡店,沒見到黎施宛。

“人不在你這裏?”他問在吧臺裏做事的家姐。

“在後廚啦。”陸韻詩說,“你要出門約會啊?”

常客們聽了,無不笑起來。

“差事而已。”陸津南無奈搖頭,擠進吧臺那頭盔和摩托車鑰匙。

“你要騎車?”陸韻詩皺眉。

“周五晚上,很塞車的,騎車快一點啦。”陸津南說的是實話,也是借口。

要說他有什麽愛好,騎車和改裝機車可以算一件,好些天不騎車他就手癢。但陸韻詩最討厭他騎車,說危險。

陸津南覺得黎施宛倒是沒說錯的,陸韻詩非常固執,雖然曾經是中環寫字樓光鮮靚麗的律師,可不知怎麽搞的,她一旦要處於“陸家唯一的女人”身份,就變得有點保守主義,說什麽阿南是陸家的血脈,要延續香火,不能出事。

對於陸津南的借口,陸韻詩當然不理會,“你知不知你每次我給阿媽上香,都要祈禱你騎車千萬別出事。陸津南,我告訴你,遲早有一天哦,我會把你那輛車賣掉!”

“這件事等我有時間再慢慢商談,我先走了。”陸津南自知辯不過陸韻詩,抱起頭盔就要離開。

“等等!”

陸韻詩一把拉住陸津南,“沒有淡奶油和糖漿了,送貨的要明天才來,我又走不開,就拜托你了。”

“我不一定很快能回來,你讓阿宛去買吧。”

“也好啊,那你載她過去。”

黎施宛端著炸物從後廚走出來,撞上陸津南的視線,沒什麽情緒。

他指了下放吧臺角落的頭盔,“一會兒戴上。”

“什麽……”黎施宛不明就裏,把炸物給客人送去,回來又看不見陸津南了。

忙前忙後的陸韻詩註意到她,叫她到身邊交代了事情,然後把清單交給她。

“麻煩你了。”

“不客氣。”在講規矩的環境中,黎施宛不自覺也規矩起來。

她取下圍裙,抱著頭盔走出去,看見陸津南騎著重型機車在路邊等她。

門店和路燈光線淡淡的,映在他穿戴深色頭盔、手套與夾克的身上,他單腿支在地面上,只一雙眼從頭盔防風罩露出來。

黎施宛忽然想起,偶爾好好念書的日子,女同學喜歡看男孩打籃球,看學長騎單車,說好帥。

黎施宛喜歡的和別人也沒什麽查,在茶餐廳點一杯奶茶,坐到寫完功課,她總會想,如果飛馳而過的摩托車能帶她走就好了。

“快點。”陸津南催促,將黎施宛拉回現實。

黎施宛慢吞吞走過去,“幹嘛不開車。”

“你不覺得今天天氣很適合兜風?”陸津南笑了下。

黎施宛楞了楞,沒來得及回話,陸津南就把她手中的頭盔拿走,戴在她頭上,系上松緊帶。

“上車,我還要趕去做事。”他說。

“哦。”

黎施宛攀著陸津南臂膀,跨上摩托車。她穿著陸津南的體恤和松緊短褲,還有一雙紅色瑪麗珍鞋。

她看見這雙紅色的瑪麗珍鞋在風中飛舞,一條長街的霓虹燈光都從她腳下掠過。

“你抓緊。”陸津南空出一只手,去找黎施宛的手。

黎施宛躲閃了一下,猶豫著,緩緩放在了男人的腰上。

“不能帶我兜風嗎?”她很小聲。

“啊?你講什麽?”

“什麽,雜貨店應該就在前面,你把我放在路口就好了。”

陸津南沒聽太清楚,把黎施宛送到背巷,一間給咖啡廳供貨的雜貨店。

旁邊是面包房,即將打烊。陸津南也下車,說:“這家店糕點很好吃,我給阿肯他們帶點過去,當宵夜。”

“嗯。”黎施宛看了看清單。

“Sammy姐忘記給我錢了。”

“你要不要吃?”

兩人異口同聲,巷子裏忽然有些靜了。

黎施宛先說話,“我吃了晚飯,不餓。你給我錢啦,這麽多東西,應該要好幾百。”

陸津南從荷包裏掏出錢夾,抽了五張紙鈔給她,又給了幾塊硬幣,“一會兒你坐車回去,知道坐幾路吧?”

“嗯。”

陸津南瞧著黎施宛,沒有離開的意思。黎施宛不解,“還有什麽嗎?”

“沒。”陸津南說罷往面包房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叫住就要跨進雜貨店的黎施宛。

黎施宛想到什麽,挑眉道:“你是不是覺得我會逃跑?”

陸津南忽然有點窘迫,好在他們隔了好幾步,她看不清他一瞬間的細微表情。

“有吃有住,你還要幫我找我老爸,我跑哪裏去?”

但陸津南看見了黎施宛的笑容。

他揮了揮手,走進面包房。

半晌,陸津南把一大袋面包拿到燈火通明的辦公間,一群加班的人如狼似虎地撲了過來。

“多謝南哥!多謝陸Sir!”

一群人鬧哄哄,說光吃面包容易噎食,讓陸Sir再請咖啡。阿肯自告奮勇為大哥解圍,說:“咖啡馬上就來!”

他看向陸津南,後者知道他要說什麽,擡手道:“店裏很忙,送不過來。”

阿肯故作遺憾說錯失獻殷勤的機會,撥打了附近咖啡店的號碼。

陸津南敲了敲辦公桌,說:“吃飽喝足我們就開工。”

後輩一邊咀嚼豆沙面包一邊應聲,“Yes,Sir!”

剛到重案組的時候,陸津南並不習慣這樣的工作方式,如今已覺得理所當然,任何一個新發現,都會影響案件調查的方向,他們能做的就是爭取更多時間,更多的發現與證據。

關於碎屍案,租屋狹小廁所藏著罪犯未能帶走的碎屍塊。頭部不見蹤影,手指灌在下水道裏,很難辨認出指紋,DNA匹配也還沒有結果,目前尚不知死者身份,初步斷定死於十八號左右。

租房的多是短期租賃,據房東說,上一批租客是學生,但租約到期已經搬走了。重案組調查那學生及其社會關系,目前沒有發現可疑處。

陸津南擴大範圍,讓小組查這一年半載的租客信息。就在先前,師姐誤打誤撞,發現黎耀明父女曾經租住在案發現場樓上。

案發現場位於油麻地上海街,而找到黎施宛的那幢唐樓及按摩院位於廣東道舊球場附近,兩地相距並不遠。

“不會是連環作案吧?”師姐大膽猜測。

“可是現在碎屍案的死者身份都沒確證。”

“對啊,萬一是巧合呢?這地方就這麽大,照這樣說,施勇之前還在上海街玉器店打過工呢?”

“那豈不是更可疑了!”

陸津南把線索梳理了一遍,然後分配任務下去,“一定不能走漏這個消息,你們調查的時候都小心一點。”

結束工作已是午夜,阿肯和陸津南一同走出大樓,哈欠連天。

“希望明天沒事,平常不過周末也算了,但明天是我家family day,我不能去的話,他們又要勸我別做警察了。”

陸津南說:“對了,你為什麽非要做警察?”

“警察嘛,懲惡揚善,多威風啊。”阿肯笑說,“那麽南哥呢?我聽說你本來去英國念法律的,結果休學不念,回來做警察了。”

“和你一樣。”

阿肯微微嘆息,“希望早日查出真兇,讓阿宛安心。”

“你就這麽相信他?”

“誒?難道南哥還是不信她?”

“倒不是。”陸津南想說,可是,黎施宛身上太多捉摸不透的東西了。

卻聽阿肯慌裏慌張嚷了一聲,“今天幾號?”

“九月三號。”

阿肯懊惱地說:“完了,完了完了。二號是阿宛的生日!”

陸津南一怔,“是嗎?她證件上的生日——”

“那些都是假的啊!”阿肯說,“以前我都陪她過生日。她生日那天,會吃一碗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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