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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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咨詢師總會說,人的很多負面情緒,究其根本來源於恐懼。這瞬間,陸津南就洞見了自己的恐懼。

就像他和阿肯說的,他害怕因為情感聯結而失去判斷力。

但對方總歸是個少女,這種事怎麽好在大街上喧嘩。陸津南讓黎施宛上了車。

“賣身?”陸津南看上去波瀾不驚,甚至語調很冷漠。

黎施宛所說的和他的推測大致相同。她偷聽到黎耀明電話,黎耀明為了還債,決定把她賣掉。

“但黎耀明幫大龍做事抵債,為什麽還要賣掉你?”

“可能是在那之前吧。”黎施宛說,“我不清楚他們怎麽談的。”

“賣給誰了?”陸津南問。

“我不知。我只知道,要不是鬼天氣,施勇突然死了,那晚我看到的就不是你,而是某個來買我的男人了。”

陸津南想起第一次看見黎施宛的時候,她苦苦哀求,說什麽聽阿爸的話、會回去的。

見面第一反應,和此刻的話對應上了。一個人可以精心謀劃到這種程度嗎?

陸津南說:“你一會兒說在黎耀明喝醉的時候套話,一會兒又說偷聽到電話?”

黎施宛隱忍怒意,打斷他這番話,“你還要問到什麽時候?‘美金’和這件事本來就是兩碼事。你覺得我應該要關心,是誰花了錢來強-奸我嗎?還是說,我要不停地想,下一次是誰,是什麽時候,哪一天才能到頭?我會像小時候給我糖吃的女人們一樣,不知道哪天就得病消失了,染上毒癮了,好不容易有男人要了,他騙走我所有的錢,離開了……”

“夠了。”陸津南聲音不高不低。

少女初熟,美麗而貧窮。她剛發育的時候就有街頭爛仔拿話擲她,讓她去賣。學校同窗,嫉妒她被男孩子圍繞、獻殷勤,連阿肯這樣的少爺都要越過半個區來學校看望她。父親和周遭環境裏,一雙雙貪婪的眼睛,邪惡的手,對她垂涎欲滴。

他們都在等她失足的那一天。

陸津南不是第一次見這般出身的女孩,他們就像忘川河岸的曼珠沙華,遠看妖冶,離近了就發現有揮之不去的腥臭。

是從地獄裏生出來的。

四目相對,情緒如浪潮般湧向她,她覺得他是岸,就在那裏,沒有接受或回應,只是存在著。

她垂眸。

“你相信黎耀明沒有殺人,但在我看來他有很大嫌疑。無論對你還是對我,盡快找到他才有解決辦法,你明不明?”

黎施宛點了點頭。

“黎耀明的去向,你有一點想法都要告訴我。”

陸津南等待著。良久,黎施宛擡頭,緩緩露出無辜的眼神。

“中午了,你不吃飯的嗎?”

陸津南看腕表,十二點過,快到一點了。

“你餓了?”他問。

黎施宛輕輕“嗯”了一聲。

天氣晴朗,風平浪靜,尖沙咀街頭川流不息。

陸津南駕車回到佐敦,“poem詩”咖啡店。

店裏有一桌客人中午來吃早午餐,溫泉蛋班尼迪克,蘆筍松餅,配一杯澳白,還有免費的檸檬氣泡水。

黎施宛避開他們偶一瞥的目光,跟在陸津南背後來到吧臺。他腿長,坐高腳凳還嫌腿不夠放似的,而她墊腳坐上凳子,紅色瑪麗珍鞋在黑桃木凳腿間晃了晃。

陸津南和黎施宛同時出現,第二次,沖擊力依然不減。

陸韻詩從後廚走出來,給客人端去追加的小份沙拉,回到吧臺,一時說不出合宜的話。

“你們……”她傾身,壓低嗓音說。

黎施宛指了指手寫菜單上有推薦符號的蘑菇芝士意面。

陸津南點下巴,問店主,“現在能做意面嗎?”

陸韻詩語噎,“能。”

“來一份蘑菇芝士意面。”陸津南偏頭,語調柔和,“就夠了麽?”

“但我沒錢。”

就是這瞬間,陸津南覺得心口被什麽蟄了一下。

但他沒來得及說話,陸韻詩便替他繳械投降。

“有沒有忌口?沒有我看著給你做。”陸韻詩乜一眼陸津南,朝後廚走去,“阿南,給你剩的員工餐哦。”

陸津南牽了下唇角。

這個時間段客人少,兼職店員都還沒來,只有後廚一個師傅和陸韻詩在。陸津南起身去吧臺倒檸檬氣泡水,忽然想起似的,問黎施宛喝點什麽。

黎施宛本來在偷偷觀察他,他一下轉身看過來,她無異於被逮個正著。

陸津南挑眉。

“你都會做?酒也可以嗎?”

“小朋友不可以喝酒。”

上年紀討厭被認證上年紀,小朋友卻也討厭被當作小朋友。

黎施宛牙癢癢。本來沒有要喝酒的她,打定主意要喝酒了。

“談事情先喝點酒,放松。”她大人般有理有據。

“現在才一點多。”他說。

“香港律法規定要到了晚上才能喝酒嗎?”

陸津南一頓,從吧臺內置的料理臺上拿起雪克壺,取出金酒作為基酒,倒入糖漿,加入冰塊,蓋上杯蓋搖晃。

最後調酒沖進盛了草莓碎的玻璃杯中。

玻璃杯放到了黎施宛面前,一支吸管插了進來。

有客人過來埋單,陸津南便轉身去接待。黎施宛就吸管喝了一口,像草莓味的汽水。

陸津南忙完後,給自己做了杯凍檸樂,回到吧臺座上。

黎施宛說:“很好入口啊,叫什麽?”

陸津南看著這位故作大人模樣的少女,笑了。

“問你。”黎施宛移開目光,不自覺地微微鼓腮。

“瑪蒂爾達。”陸津南不確定這杯調酒有沒有名字,胡謅了一個名字。

“瑪蒂爾達?”

“《這個殺手不太冷》的女主角。”

五年前上映的片子,黎施宛沒看過。沒錢沒閑看電影。

不多時,陸韻詩一一把他們的餐盤送了出來。她讓他們去沙發座,舒適一點。

“慢慢吃。”陸韻詩笑笑,看黎施宛的眼神卻掩不住擔憂。

她的確希望陸津南交往女朋友,但她作為他唯一可以依靠的女性親屬,她的標準必然有些苛刻。

不能是警察,法醫也不行,律師勉勉強強。

她就是律師出身,母親過世後才回家裏幫襯,把老式茶餐廳變作了咖啡店。

年齡沒關系的,現在什麽年代了,馬上步入二十一世紀。但肯定不能學老爸,將一半家產拱手讓給還有漫長光陰二嫁三嫁的女人。

黎施宛還沒成年,不僅倫理道德上說不過去,也過不了法律那一關。若她是少女的律師,非告死這種道貌岸然的人渣不可。

陸韻詩琢磨著以什麽樣的身份和姿態,去和少女談談。

有人說從吃相看一個人,多能看出出身成長環境。慢條斯理,分餐制、套餐制、無菜單應季節,有閑有錢自然就有那個餘力。

一口吃下去,還未吞咽又吃一口,到最後咀嚼不及,包滿嘴,腮幫子鼓鼓的,難看,也是因為日子本就難過。

黎施宛吃飯的時候不說話,可一點不斯文,風卷殘雲般。

陸津南叮囑黎施宛慢點吃,說了一次就不說了。他悶頭吃自己的,不去看,不留心。不要產生多餘的感情。

他們吃得差不多了,陸津南收拾餐盤去後廚。陸韻詩被委任看住人,於是順理成章把黎施宛帶上樓。

“你們,早上去哪裏了?”陸韻詩小心發問。

“他找人看住我,讓我在車裏等他。後來拿手手銬拷我,我說餓,就帶我過來了。”

陸韻詩點點頭,打開二樓居室的門,請黎施宛在沙發上坐。

“我早上和阿南說的那些,你不要以為我在講笑。阿宛,我可以這樣叫你吧,你還小,你今天遭遇的事只是一時的,時間不停在走,只要你也不停往前跑,它們就都會過去的。”

“是嗎……?”

“現在經營這個咖啡廳,以前我也在中環寫字樓做律師,大大小小的案子我見過,不能說對誰人的人生有發言權,我只是有一點經驗,可以提前告訴你,你將來會發現的道理。”

“為什麽要告訴我呢?”

“因為阿南,是我的家人。沒有人想看著最親的人因為一念之差,到頭來承受無法承受的結果。”

黎施宛以為會聽到傲慢的,或者充滿仁義道德的偽善的說辭,可陸韻詩竟給出了這樣的答案。

因為是家人。

血緣給予的羈絆,即使不珍惜,也不應背叛、拋棄。

“你誤會了。”黎施宛不想再進行惡作劇了,“陸Sir說的是真的,我只是和他負責的案子有關。他希望我配合他做警方證人。”

“哦,這樣。”

“我無處可去,陸Sir好心收留了我。”

陸韻詩驚詫極了,面上卻收斂著,“你是說除了昨晚,這幾天也要住這裏嗎?”

“陸Sir沒有告訴你們嗎?啊,我以為他已經爭得你們同意了才會……這樣的話我還是……”

男人淡淡的聲音響起,“證人保護的提案還在審批,總不能讓她像原來一樣睡大街,就讓她住這裏吧。”

黎施宛轉頭,恨恨瞪了陸津南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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